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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3章 钱,怎么来?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14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043章 钱,怎么来?

李乐他们出了培训中心,穿过后面的一道小门,沿着一条新修的穿过堆场的柏油路往东走。

路是新铺的,沥青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微微发软,鞋底粘上一层薄薄的油光。两边原先疯长的野蒿被清理干净,重新做了绿化,其实就是种树,一排排的树。不过因为新种,还有些蔫头耷脑瘦伶伶的,撑着稀拉的影子的,不过照顾好,等几年,这边就是一条林荫道。

几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建筑工人正在路边清理最后的建筑垃圾,铁锹铲起碎砖头,扔进翻斗车,带起哗啦哗啦的回音。

“这路修得不错。”李乐用脚尖搓了搓,“上次来还是坑坑洼洼的,下雨天能养鱼。”

李泉点点头,“嗯,前些天刚铺完。底下垫了两层水稳,三十公分厚,重车压不坏。路边排水沟也重新掏了,水泥重新抹过,要不然到了雨季,水排不出去,堆场这边就得淹。”

“花了多少?”

“路面加排水....老黄,多少来着?”李泉看了眼边上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男人。

那人忙接话,“堆场这边路面改造,一共两百一十多万,这还是从高速那边找的队伍,走的熟人价,要不得奔着两百六去。”

李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边上那台橙色的轨道吊上。

“吊车动过没有?”他问。

“动过了。”李泉说,“上个月大修完,试车的时候吊了一台发电机组,两百三十吨,稳稳当当。厂家的人说,这吊车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那就好。”

穿过堆场,前面是职工宿舍区。

四栋职工宿舍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是统一的蓝色铝合金框,阳台上晾着几件工装,在海风里轻轻飘着,给这肃整的建筑添了些许生活的毛边。

楼前的空地上新铺了草坪,草还没长满,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几株新栽的冬青围在花坛边,叶子还卷着移栽后的黄边。

李泉给解释着,“当初咱们刚接手,这片是盛和之前接下来当员工宿舍的镇上渔业公司的筒子楼,破得不行,墙皮掉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推了重盖的,工期紧,但用料和设计都没含糊。”

李乐站在宿舍楼前,仰头看了看。

“走,进去看看。”

一楼是门厅。门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角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翠绿。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贴着通知和值班表的字样,门厅左手边是一间值班室,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和监控屏幕。

瞅着一群人进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从门房探出头,看见李泉,笑着招呼,“大李总来啦。”

“王师傅,今天你当班?”

“诶,是。”安保的目光落到李乐身上,带着点探究。

“这是我弟,过来看看。”李泉介绍。

“哦哦,领导好,领导好。”安保赶紧点头。

“您忙您的,我们随便转转。”李乐笑了笑。

李泉推开走廊的防火门,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带着洗衣粉的味道。

两人没坐电梯,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也整洁,扶手漆成深绿色,墙面上每隔半层就贴着几张海报,有的是安全生产宣传画,有的是企业理念,都是漫画的形式,笔触稚拙,透着股活泼劲儿。

“一线操作工,四到六人一间,都在二到四层。五层是两人间,给工长、主操和技术员住的。”

上到二楼,李泉叫过厂区综管部的经理刘忠达上前给介绍。

推开右手边第一间宿舍的门,刘忠达说道,“上床下桌,每张床配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子上有台灯和插座。”

宿舍不大,但规整。四张床靠墙排列,床架是钢制的,漆成乳白色,上床的梯子设计成抽屉式的踏板,不占空间。这间还没人住,都是空床板。

“空调多大的?”李乐抬头看了一眼。

“1匹,格力,每间都有。”刘忠达走到门后,指了指挂在门框上面的液晶电视,“还有电视,每个宿舍一台,都是有线。"

李乐抬头瞧了眼电视上“Samsung”的标志。

这东西,从媳妇家厂子里直接拉过来的,原本想白嫖,可惜没能成功,一句亲夫妻明算账,咬牙给了个成本价。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厂区的堆场,几堆钢板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更远处,是那条浑浊的江水,和江对岸模糊的农田。

“卫生间呢?”李乐转过身。

“两个宿舍中间夹一个,共用。”刘忠达说着,走到阳台边,推开一道门。

外面是洗漱区,洗手台上方挂着一面镜子,镜面擦得锃亮,映出李乐那张帅气的脸。

里面用磨砂玻璃隔成两间,一间是厕所,蹲坑,另一间是淋浴,四个淋浴头。用塑料浴帘简单隔开。

“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李乐问。

“二十四小时热水,这边用的空气能叠加太阳能,除非个别时间,基本上能保证供应。”刘忠达拧开一个龙头试了试,水流很快,热气氤氲起来。

李泉凑过来沥了沥水,对李乐笑道,“这里不如麟州爽快,不让烧锅炉,要不然,厂区里都能装暖气管道,用热水管够。”

“没办法,这边查环保查的严,再说,冬天.....也,特么够冷的。”李乐嘀咕一句。

“哈哈哈~~~”一群人都笑。

“对了,洗衣服怎么说?”李乐看了眼刘忠达。

“洗衣机是公用的,每层两头各有三台,滚筒的,用的是插卡计次,晾衣都在阳台,有伸缩晾衣杆。”

“工作服也能洗?”

“那个有专门的洗衣房,在一楼每栋楼的地下室,都是洗重油污用的商用洗衣机。”

李乐点点头,招呼人又去看了看楼上的六人间。

布局类似,只是多了两张床,略显紧凑,但也不显得逼仄。

“四人和六人间都是怎么分的?”李乐拉开柜门看了看,扭头问。

“六人间主要是给刚来的学徒工和短期合同工预备的,流动性大些,但标准一样。”刘忠达解释。

“费用怎么算。”

“电费有定额,超额部分宿舍平摊,从工资里扣。不过我们算过,除非你二十四小时空调不断,要不然,足够用的。”

等上了五楼,瞧见两人间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同样大的房间里,只摆了两张单人床和两张更宽大的书桌,有独立的衣柜和小茶几,墙角还有小冰箱,更像大学里的研究生宿舍。

“能住到这层的,都是骨干。”李泉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里面没人,但书桌上摊着船舶图纸和一堆专业书籍,墙边靠着吉他琴盒,“当初制定的标准,除了工长、主操、高技和管理层,其他普工要是工龄、技能等级、评优,积分够了也能申请,算是激励。”

这边正说着,一个抱着盆,里面都是刚洗好的衣服的小伙儿出现在门口,见到屋里的一群人,愣了一愣。

几个人里,一穿着白衬衫,戴着个黑框眼镜的男人瞅见小伙,喊了声,“诶,吴海,国庆没回家?”

“啊,没,陈工,这是.....”

被唤作陈工的,把小伙叫进来,给李乐哥俩介绍,“李总,这是技术部今年校招来的技术员,戚继光的戚,东吴的吴,大海的海,冰工程船舶结构专业毕业的研究生,很不错的一个小伙子。吴海,这是公司的大李总和小李总。”

李乐打量着戚吴海,一身腱子肉晒得黢黑,面相憨厚,要不是总工陈建安介绍,一点儿也看不出是个搞技的。

“国庆没回家?咋了?公司不是给外地员工报销路费么?”李乐问。

“我家太远,来回一趟,路上就得三四天。”

“咋?在国外?”李泉边上玩笑道。

“嘿,没,我家在疆省。”戚吴海回道。

“嚯,疆省?”李乐惊讶,“疆省哪边儿?”

“小地方,图木舒克。”

“喀石那边?”

“李总知道?”

“听说过。兵团的?”

“三师。”

“你那边应该是世界上离海最远的地方了,怎么想着学造船的?”

戚吴海笑了笑,“我原来也没想,结果考大学时候填志愿,班主任说,吴海啊,你这名字带个海,就学造船去吧,就这么着。”

“好么,那要是带个飞,就得学造飞机去了?”

一群人笑,戚吴海也嘿嘿着。

李乐拿起桌上的几本专业书翻了翻,又问道,“校招时候怎么没想着去中船、科工或者701、708这些地方?”

戚吴海看了看陈工,陈工指他,“有啥说啥,实话实说。”

“就......待遇,还有自由度,另外,我之前的师兄有去的,说那些地方讲究论资排辈,新人进去得熬资历.....长乐是新公司,所以.....”

李乐听了,放下书。

“行,既然选了长乐,就好好干,虽说没哪个公司不画大饼的,不过长乐会尽量做到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要是有什么意见和想法,直接找陈工说。”

“诶。”

几个人出门的时候,李乐忽然转过身,“对了,你认识王下么?”

“王下?” 戚吴海摇摇头,“不认识。”

“路飞?”

“没听过。”

李乐咂咂嘴,嘟囔一句,“哎,可惜了这名字,怎么能不看我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李泉听见,问了句,“淼,伲奢撒?成谁滴男人?”

“木奢撒,走,去别的地方看看。”

下楼时,李乐问:“医务室、健身房这些呢?”

“在一楼东头。”刘忠达引着他过去。

医务室不算大,几十平方,一个处置室,两张观察床,还有一个小药房,李乐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个瞧着年龄不小的男医生正在正在整理药品柜。看见他们,点头示意。

“厂区有合作医院,这边主要是做一些外伤的应急处理和一些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请了两个退休的全科主治轮班,经验都挺丰富,”刘忠达介绍着,“每周还有合作医院的大夫过来坐诊半天,后期等生产和人员全面铺开之后,再请两个按摩针灸的医生,还有加强职业病的预防和检查......”

医务室隔壁是健身房,百十来平,跑步机、动感单车、综合训练器、哑铃杠铃一应俱全,都是八成新的品牌货。墙上贴着安全须知和器械使用指南。

“下班和周末开放,有专人维护。那边还有台球桌、乒乓球桌。”

听到这,李乐笑了笑。

“咋了?”李泉问。

“我就怕健身房以后会吃灰。”李乐说道,“造船厂么,一线工人本来上班就累,要是再有加班,下了班哪还有劲儿撸铁。”

“可也不能没有不是?”

“也是,不过以后,多弄几个按摩床倒是不错。”

“噫~~~还给配捏脚的不?”

“也不是不行。”

“你可拉倒吧,给外面镇上的红浪漫留点儿业务吧。”

“哈哈哈~~~”

哥俩说笑着往外走。

“......入职的员工,被褥、床单、枕头、蚊帐、脸盆、暖瓶什么的,公司统一发,质量还行,用旧了可以申请换.....食堂那边有补贴,一天三顿,十五块钱能吃挺好,走招标.....”

走出宿舍楼,“怎么样?”李泉点上根烟,问。

“不赖。我估摸着,整个通州的企业里,员工宿舍能达到这水平的,应该没几家吧。”

“我也打听过,确实没有。”李泉弹弹烟灰,“当初这么弄,光这几栋楼,加上里面的配置,就比预算超了将近两成。”

李乐转头,看着几栋宿舍楼,像在回应李泉,也像在给身边几位高管说道,“造船不是互联网,喊喊口号、画张大饼就能让员工大干快上。”

“人家卖的是体力、是技术、是经验,更是安全。一个疲惫不堪、满腹怨气的工人,手里握着焊枪或开着吊车,那就是颗不定时炸弹。真出了事,死伤赔偿、停产整顿、声誉损失,哪样不是钱?哪样不伤筋动骨?”

李乐语气平静,但透着斩钉截铁,“这钱,不是成本,是投资。”

“投在员工身上,买的是安心、是归属感、是效率,更是长远的安全效益。舍不得这仨瓜俩枣,迟早得在别处加倍吐出来。”

“做生意,到最后做的是人。人心向背,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道理是这道理,但真金白银掏出去的时候,肉疼也是真的。”李泉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李乐笑了笑,“该疼还得疼。造船这行,本来就是脏危差累热,说白了,工人是在拿健康,拿身体换钱。除了薪资待遇到位,其他福利环境再不弄好点,良心过不去。公司少挣点就少挣点吧,至少晚上能睡得踏实。”

“就这话。”李泉拍拍他肩膀,“走,再去厂区转转。”

叫过来几辆电瓶车,一群人沿着新修的厂区主干道,从东到西,把几个主要的车间和设施都转了一遍。

主干道重新铺了沥青,划上了清晰的标线,路两旁装上了太阳能路灯。

原先疯长的杂草被清理一空,代之以新植的草坪和低矮灌木,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一片嫩绿,看着清爽。

那些锈蚀坍塌的围墙和铁丝网大多被拆除,换成了整齐的蓝色金属围栏,关键路口设了岗亭,有保安值守。

最大的变化还是那些巨型厂房。

曾经破损的顶棚被全部更换,新型的采光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像巨兽披上了新鳞甲。

墙体重新粉刷,统一的浅灰色,印着巨大的“长乐船舶”logo和安全生产标语。所有门窗检修一新,该封的封,该换的换,玻璃擦得透亮。

几人把车开到那个跨度最大的分段装焊厂房。巨大的电动卷帘门完全拉开,厂房内明亮如昼,高功率LED照明灯阵列悬挂在屋顶钢架上,与顶棚采光带互补,再无昔日的阴暗。

地面重新浇筑了耐磨环氧地坪,灰绿色,平整如镜,划定了清晰的安全通道、物料区和作业区。

巨大的龙门吊已被彻底检修,重新喷漆,钢丝绳和滑轮组闪着油脂的光泽。

厂房内不再空旷,靠近门口的区域整齐码放着等待处理的钢板和型材,都垫着枕木,标识清晰。

更深处,数个巨大的船体分段正在同时建造,钢构骨架已初具规模,电焊弧光此起彼伏,迸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伴随着“滋啦”的声响和淡淡的焊烟味。

自动切割机沿着预设轨迹滑行,喷出的火焰精准地割开厚钢板,火花四溅,如同节日的焰火。

行车在轨道上往来穿梭,吊运着小件物料。

工人们穿着区分工种,不同颜色的工作和安全帽,或在脚手架上作业,或在地面组装,忙而有序。

各种设备的运行声、金属的撞击声、工人的吆喝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交织成一曲粗犷的工业交响。

李乐顶着安全帽,站在安全线外,看着那个正在焊接的分段。

“这是几号船的?”

一旁公司负责生产的副总孙耀辉凑过来,“二号,一万二千吨的散货船,龙骨这个月十五号铺的,预计明年三月份下水。”

“进度还行?”

“基本按计划在走。就是管舾那边有点滞后,法兰件供应不及时,有几批货还卡在供应商那里,还是试生产的流程问题。”

李乐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从工人的操作台扫到墙上的生产进度表,又从进度表落到角落里的材料堆放区。钢板、型材、管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每堆材料前面都挂着一块标识牌,写着品名、规格、数量、到货日期。

“上次来的时候,这车间里还长着草。”李乐说。

“草早清了。”李泉指着墙角,“那是翻新的地面,原先的水泥都裂了,钢筋都露出来。光这车间的地面重做就花了八十多万。”

“钢加中心、管舾车间那边也差不多,都恢复了生产功能。”李泉指着窗外其他厂房说,“预处理线、数控切割机、卷板机、液压机,该修的都修了,该换的也换了一部分。”

“精度可能不如全新的进口货,但对付目前的试生产订单足够了。关键是,能动起来,能出活。”

出了车间,继续往里开,来到那个曾经积满污水、浮萍蔓延的干船坞。

船坞已被彻底抽干、清淤、加固,混凝土坞壁和坞底经过了防水防腐蚀处理,露出青灰色的坚实本体。

坞内干燥整洁,两侧布满了整齐的脚手架和施工平台,电缆、气管、水管沿专用桥架规整铺设。

坞门检修完毕,静静地靠在坞口一侧。

虽然船坞里并没有船,但各种工装设备已就位,龙门吊的轨道延伸至坞边,数台大型抽水泵和排水管道排列在侧,一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接“大船入坞”的架势。

“这个五万吨级的干船坞,是我们目前的主力。”孙耀威和李乐一起走到坞边,扶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向下看,十二米的落差让底下的人变得很小。

江风从坞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坞修花了多少?”他问。

“但这个一号船坞,坞门、坞底、水泵房、配电系统,拢共两千三百多万。”孙耀威答道,“船坞是造船厂最值钱的家当,这笔钱省不了。”

“水泵房呢?”李乐问。

“那边。”孙耀威抬手指向坞尾的一栋小楼。楼不高,三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顶竖着几根排气管。

“新配了四台大功率排水泵,抽干这个坞,二十四小时,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天。”

“现在深度、宽度、长度,都能满足主流散货船、小型油轮和集装箱船的建造和维修。变电所、空压站都重建了。”

“旁边那两个船坞,十月中旬也能整修好。三个坞,加上那边的舾装码头,能形成一定的产能规模和档期弹性。”

继续往前,舾装码头是另一番场景。

长达四百多米的混凝土码头经过修整,系船柱、护舷、水电桩等设施齐全。原先坍塌的部分完全重建,台基重新修缮。

一台巨大的门座式起重机屹立在码头中部,红白相间的臂架高高扬起。

码头上堆放着一些待安装的船舶设备,主机、螺旋桨、锚链、舱盖,都用雨布盖着,标识清楚。几艘工作艇和小拖轮停靠在泊位上,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码头起重能力是一百六十吨,改造时特意加强了。”孙耀威说,“那边是新建的材料堆场,钢板、管材分区堆放,有防雨棚。再往那边是分段堆场和预舾装区,管子、阀件、电缆都在那里预先组装成模块,再吊上船,能大大缩短船台周期。”

虽然还能看到一些施工收尾的痕迹,但那种荒废死亡的气息已一扫而空。

感受到的不再是铁锈和腐朽,而是油漆、焊条、切割金属、润滑油,甚至新翻泥土的混合气息,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充满动能的味道。

这里又重新成了一个有机体,一个吞吐着钢铁、能源、人力和梦想的庞大生命。

“年前能恢复多少产能?”李乐望着码头外浩荡的江水。

“目标是,年底前,一个五万吨坞投入使用,开始第一条船的改装工程。分段车间、钢加中心全负荷试运行。争取明年一季度,第二个坞和主要生产线全部投产,接新船订单。”

孙耀威递给他一份简单的进度表,“工人正在陆续招聘培训,目前到岗的有三百多人,核心骨干是从其他船厂挖的,老师傅带新人。管理团队基本搭起来了,都是干过实事的,没那么多花架子。”

李乐接过表格,扫了几眼,“稳扎稳打,别贪快,头都砍了,也不缺那胳膊腿的几个钱。质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尤其是安全,制度要严,执行要狠,投入要足。这上面,没有性价比可言。”

“明白。就是吧,三松过来的团队,死板得很,不过也真管用,试生产之后,光安全整改通知单就开了两百多张,罚得几个车间主任脸都绿了。”孙耀威苦笑,“但效果也明显,现在工地上,不戴安全帽的,基本绝迹了。”

“该。”李乐把表格还给他,冲李泉说道,“哥,走,去开会吧,听听说说具体的。”

“成。”

两人回到车上,最后驶向那栋之前的四层办公楼。外墙重新刷成了米白色,和厂房的灰色区分开来,换了新的窗户。

台阶是新铺的花岗岩,看着就厚实。

楼前的空地上,新装了一高俩低三根旗杆,正中的红旗和两边长乐船舶的旗子在江风中飘扬着。

门厅也改动了,设了前台,瞧见一群人进来,两个穿着工作的姑娘忙起身,李乐瞅了眼,行,长相挺符合工业气质。

径直上了二楼,走进尽头那间最大的会议室。

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到主位,而是在李泉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开始吧。”他说。

。。。。。。

秋阳从会议室的整面玻璃窗倾泻进来,把长桌照得发白。窗外是浩荡的江水,几艘货轮正缓缓通过主航道,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沉闷。

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

左手边是生产副总孙耀威,在造船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一直做到中远达利安的生产部部长,只不过在该再上一级的时候,遇到了“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一时心灰意冷,被李乐通过抚城钢铁厂张开建,喝了两顿大酒,挖了过来。

孙耀威旁边是总工程师陈建安,五十出头,半秃,面前摊着几张厂区平面图,红蓝铅笔的痕迹密密麻麻。

之前江南的副总工,一直负责特种船舶的技改。后来因为手下出了“奸细”,受到牵连,被“发配”到船厂的技校当教务主任。李乐通过曹尚老爷子,李泉亲自上门谈了小半年,才把人给拉入伙。

财务总监顾邦坐在右手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衬衫领带一丝不苟的,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打开的Excel表格。

这位来的有些戏剧,本来李乐和李泉中意的是现在钢铁公司那边的财务总,不过钢铁那边的胡老大打死不放人,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飞溅。没办法,只能另外物色,结果傅当当那边接了个并购的案子,认识了这位在马士基红空办公室的财务经理,就给推荐了来。让一家百废待兴的造船厂有了些国际化的味道。

其他人,生产、安全、采购、行政各部门负责人各有来路,有挖的,有哄的,有抢的,有借的,还有从长乐系的各家公司调来的,此时各自拿着笔记本,或翻或写,等着议题展开。

至于总经理,暂时还没合适的人,只能李泉先兼着过渡。

“先说厂区改造的情况。”李泉开口,冲孙耀威点了点头。

“先说一号区”孙耀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也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地,原盛和造船厂。”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图,标注出几个关键区域。

“厂区总面积四百二十亩,可利用的建筑面积约十六万平方。目前我们已经完成改造的,是分段装焊车间、钢加中心、管舾车间,还有这两栋办公楼和四栋宿舍楼。这是第一阶段,花了……”他看向顾邦。

顾邦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阶段改造,包括厂房修复、设备检修更新、基础设施重建,总共支出三亿两千七百万元。”

“其中设备采购和更新占了大头,一点八亿,厂房结构加固和防水七千万,水电气管网重新铺设五千万,宿舍楼新建两千万......”

“比预算超了多少?”李乐问。

“超了百分之十八。”顾邦说,“主要是设备。我们原本计划修旧利废,但实际评估后,很多关键设备已经达到报废标准,强行修复的风险太大。”

“比如那台1200吨的油压机,主缸有裂纹,修的话要三个月,换新的四个月,但安全性天差地别。我们选了换新。”

李乐点点头,“该花的钱不能省。继续说。”

孙耀威在白板上点了点码头的位置,“接下来是重点,也是烧钱的大头,船坞和码头。”

“原盛和有三个船坞,两个五万吨级,一个十万吨级。两个五万吨级的干船坞已经整修完毕,水泵房、配电系统都更新了,坞门检修过,随时可以用。”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上个月拍的。两个坞,长宽深都达标,五万吨级散货船的建造和维修都能满足。”

“但那个十万吨级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无奈,“只建了一半,当初盛和资金链断裂时,这个坞刚完成底板浇筑和部分坞墙,坞门、排水系统、起重设备全都没上。相当于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大坑,泡了三年水。”

“而且留下的技术资料不全,很多隐蔽工程摸不清状况。我们找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做勘测,光是勘测就花了两个月。”

会议室里静了静。有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评估过吗?”李泉问。

“评估了。”陈建安接过话头,说话慢条斯理,“我们请了沪东中华和七〇八所的人来看过。结论是,基础部分还能用,但需要全面检测。关键是后续的配套,坞门要重新设计制造,排水系统要重建,两台300吨门机要安装,还有坞底清淤、防腐处理……全部做完,保守估计……”他看了眼顾邦。

顾邦翻了一页纸,“一点二亿。这是按最低标准算的,如果要达到现代化修船的要求,还要加三千万。”

“一点五亿。”李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码头呢?”

“盛和原有三百米岸线,但只有一百五十米是深水码头,水深负9米,能停靠五万吨级船舶。另外一百五十米是浅水区,负5米,只能停靠小船。我们计划先把深水码头修复加固,安装系船柱、碰垫,更新供电供水设施。这部分大概两千万。”

李乐在心里快速算着:一点五亿加四千万加两千万,这就二点一亿了。而这还只是盛和厂区,海启那边还没算。

“海启厂区什么情况?”他问。

孙耀威在白板另一边画了个简图,“原启华造船厂,在海门东北边,长江口北岸。面积比盛和小,两百八十亩。但它有一个天然优势,一个现成的八万吨级干船坞,但是墙背后的止水帷幕,整修的过程中,出现了新问题。”

“止水帷幕?”李乐看向陈建安。

“就是船坞外围一圈防水墙。”陈建安找出一张图纸,举起来,给李乐示意比划了一下,“船坞要修船,得先把坞里的水抽干。如果止水帷幕有漏洞,外面的水就会渗进来,抽不干,或者抽干了也维持不住,那就没法干活。”

李泉皱了皱眉,“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第三方正在做,下礼拜出报告。但我看了初步数据,渗流量偏大。”陈建安把图纸拨到一边,“我建议,如果确认有问题,别补,直接重新做。花一次钱,买个几十年安心。”

李乐点点头,示意孙耀威继续。

“另外还有一个三万吨级的浮船坞,是从脚盆买的二手货,但保养得挺好,去年还做过特检,能用。”

“码头是亮点,五百米深水岸线,水深-12米,能停靠十万吨级船舶。这是启华最值钱的资产。”

李乐眼睛亮了亮,“这个码头现在什么状态?”

“结构完好,但配套设施基本报废了。”孙耀威说,“供电系统、供水系统、消防系统,全都需要重建。另外,码头上的两台门座式起重机,一台40吨,一台25吨,都要大修。我们估算过,要让这个码头恢复运营,大概需要……”他又看顾邦。

顾邦已经准备好了数据,“码头修复,三千万。浮船坞检修,八百万。干船坞只是常规维护,两百万。另外厂区内的车间、办公楼、宿舍,都比盛和这边破,全部修复大概需要一点二亿。海启厂区总计一点七亿。”

李乐靠回椅背,脑海里快速闪过一堆数字:盛和厂区已花三点二七亿,待完成二点一亿;海启厂区待完成一点七亿。加起来,已经七亿出头。而这还只是基础改造,没算设备更新、人员培训、流动资金……

“账上还有多少?”他睁开眼。

顾邦翻开财务报表,“第一阶段改造花了三点二七亿。目前账上可用资金……”他顿了顿,“三点零三亿。”

“够完成一期改造吗?”

“不够。盛和这边的十万吨坞,如果要彻底完工,宽裕点算,需要两个多亿。海启那边,八万吨坞的门要换,止水帷幕可能要重做,加上深水码头的改造,也需要两个多亿。再加上铺底流动资金和试生产的启动资金.....各种设计、监理、检测费用……粗略估算,至少还有五到八个亿的缺口。”

“当然,这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执行中,通常会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预算溢出。所以,五到八个亿的缺口,是客观存在的。”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江轮汽笛。

有人点燃了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李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闷闷的。

“钱从哪儿来?”他问。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李乐身上。

李乐没急着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瓶子在手里慢慢转动着。塑料瓶身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顾总监,”他开口,声音平稳,“说说你的想法。”

顾邦扶了扶眼镜,“目前我们有几种选择。”他翻开另一本文件夹,“第一,继续动用自有资金。但账上这三个亿,要维持公司日常运营、支付工资、采购原材料。全部投进去,风险太大。”

“第二,银行贷款。我们接触了几家银行,工行、建行、浦发。但反馈不太乐观。”顾邦顿了顿,“造船行业目前被列为产能过剩行业,银根收紧。没有抵押物,纯信用贷款很难。如果用厂区土地和资产抵押,最多能贷到评估值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大概两到三个亿。而且利率上浮,期限短,通常不超过三年。”

“三年……”李乐笑了笑,“一条船从接单到交付,普遍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贷款三年期,意味着船还没交付,我们就要开始还贷。现金流压力会非常大。”

“是的。”顾邦点头,“第三,引入战略投资者。但眼下造船行业正处于周期底部,外部资本观望情绪浓厚。即使有人愿意投,估值也会压得很低,我们付出的股权代价会很大。”

“第四,政府补贴或专项贷款。我们了解过,通州和海门两地政府都有扶持制造业的政策,但额度有限,最多几千万,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省级的船舶产业基金,门槛高,审批周期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顾邦说完,合上文件夹,看着李乐。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几个年轻点的中层干部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那道金线爬上了会议桌的边缘,照在一摞报表上,纸页边缘泛起毛茸茸的光。

李乐终于放下手里的水瓶。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咱们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唉声叹气的。缺钱,是企业发展的常态,尤其是咱们这种重资产、长周期的行业。要是钱那么容易来,这行当早就挤破头了,轮不到咱们在这儿发愁。”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了的淡然,“所以,问题不是缺钱,是怎么弄到钱,怎么用好钱,怎么在钱不够的情况下,把事办成。”

他转向顾邦,“顾总监,你刚才说的几种方式,单独看,都有缺陷。但如果组合起来呢?”

“组合?”

“对。”李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的想法是,采用自有资金+融资租赁+银行贷款+政府补贴/专项贷款+股权引入的组合模式。”

“多渠道,分阶段,动态调整。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小的成本、最低的风险,撬动最大的资金杠杆,完成厂区改造,让生产线转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有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光。

顾邦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边写边问,“小李总,你说的,可行,不过,能不能具体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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