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李乐就开车出了小区。
清晨的沪海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高架两旁的楼宇在薄雾里只露出些模糊的轮廓。车流还不算多,电台里放着早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播报国庆黄金周的天气预测,平直,没有起伏。
到宾馆接了哈贝马斯和爱丽丝大妈。
老头精神还行,只是眼袋有些重,想是昨晚没睡踏实。
爱丽丝大妈则依旧一丝不苟,深蓝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服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登机箱,另一只手扶着老爷子的胳膊。
行李不多,就两个托运的箱子,塞满了这些天收到的礼物和各种书。
去浦东机场的路上,哈贝马斯一直望着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工地、厂房、广告牌,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投下流动的影子。
爱丽丝大妈偶尔低声和他说几句,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还是落在远处。
李乐从后视镜里瞥见,觉得这老头此刻不像个名满天下的学者,倒像个即将结束长途旅行的、略带倦怠的普通老人。
办登机手续,托运行李,安检口前。
“这次来,收获很大。”哈贝马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不光是讲座,是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在快速变化中,试图建立秩序和意义的努力。这努力很艰难,也很……生动。”
李乐点点头。
哈贝马斯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很旧了,暗绿色的封面已经褪色,边角微卷,纸页像被时光烘焙过,透着干燥的焦黄色。
他递过来。
“这个,给你。”
李乐双手接过。封面上是德文,黑色字体,排版朴素得近乎寡淡。
“Über den Widerspruch in Schellings Denken”(《论谢林思想中的矛盾》),下面是作者名:Jürgen Habermas,字很小。出版年份是1948年。
“这是我出版的第一本书。”哈贝马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那时候我刚从海德堡大学毕业,还是个无名小卒。印了五百本,后来也没有再版。大部分送给了老师和朋友,剩下的堆在地下室里。五二年那场洪水泡坏了不少。”
他戴上眼镜,看着李乐手里的册子,“现在大概只有一些图书馆的旧书库里还能找到。我想,它或许……有一些纪念意义。”
李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仿佛能触到五十多年前那个年轻学人的指尖。他把册子翻到扉页,上面是哈贝马斯用钢笔写下的字迹,德语,蓝色墨水,笔锋沉稳:
小心地翻开扉页,内页的纸张更薄,几乎能透见背面的字迹。纸张已经发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带着旧书特有的、微酸的香气。
扉页的空白处,老爷子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墨迹是深邃的蓝黑色,力透纸背,却又带着老年人特有的、不易察觉的微颤。
“致李乐,
思想不是在真空中生长,而是在具体生活的土壤与裂隙中挣扎着探出头颅。
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正提供着人类集体经验中一片无比丰饶、也无比复杂的试验场。
不必急于寻找答案,甚至不必急于建构体系。
观察,感受,追问,尤其是追问那些被宣称“理所当然”的事物。
保持你清醒的怀疑与同情的理解,这或许比掌握任何理论都更为重要。
对话的可能,存在于对矛盾的真切体认之中。愿你的道路,始终与这体认同行。
PS:追逐现象不等于拥有现象。你所看见的,永远是你自身的一部分。继续走,继续问,继续怀疑。真理不是财产,是一条路。
于沪海
Jürgen Habermas 2006.9”
李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这不像通常那种“祝你前程似锦”的客套赠言,它更沉,更像一份嘱托,或者一种期许。他把册子合上,抬起头,很认真地说,“谢谢您,博士。我会好好读。”
哈贝马斯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乐的肩膀。
“有问题,随时给我发邮件,打电话。”他说,“明年,我希望能在施塔恩贝格见到你。到时候我们可以继续聊那些没聊完的话题,比如,你的网络社群。”
他用了“你的”这个物主代词,说得自然,仿佛那个研究本就是李乐应许的领地。
“一定。”李乐说。
登机广播响了,是哈贝马斯那趟航班。爱丽丝大妈已经提着随身小包站在不远处等候。老爷子站起身,和李乐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微凉,但握得很用力。“保持联系,年轻人。”
“一路平安,教授。”
看着那身材高瘦的老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登机通道的拐弯处,李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册子很轻,又似乎很重。
他翻开又看了看那几行字,然后放进了包里。
抬起头,看了眼机场大厅的时钟,还不到十点。
来机场的路上他都在想一个问题,女人的话能信么?
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不接,或许没事,但“或许”这个词本身就充满了风险,接,顶多是多等一会儿,但传递出的信号完全不同。
在思考了大约二点七五秒之后,一种基于长期斗争经验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让他做出了决定,等。
于是,李乐穿过大厅,走了十分钟,到了2号航站楼二层的国际到达口。
这里比出发那边冷清些,接机的人三三两两聚在栏杆外,有的举着牌子,有的伸长脖子望着出口上方的航班信息屏。
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李乐找了座儿摘下背包,又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
论文是德文的,专业术语很多,读起来很吃力。但哈贝马斯早期的文风,似乎比后来那些煌煌巨著要更……锐利些,少了几分体系构建的庞然,多了些直接扑向问题核心的锋芒。
他在讨论谢林早期哲学中“绝对”与“有限”之间那种无法消弭的张力,讨论这种张力如何既是思想的困境,又是思想真正开始运动的起点。
那些密集的论证和缠绕的句子,让人读的很慢。
时间一点点过去。广播里不时响起航班到达或延误的通知,人群一阵阵骚动,又一阵阵散去。
一个半小时在阅读和走神中流过。
当广播里清晰报出“从汉城飞来的KEXXX次航班已经到达”时,李乐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接机人群的前排。
出口的门开了,旅客们推着行李车,鱼贯而出。李乐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大小姐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长风衣,。
走在人群后面,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衬得人更显高挑。
长发披散着,低着头看手机。
身旁,二号助理珉贞,一手推着行李箱,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乐没喊,只是看着。
大小姐走到出口,抬起头,目光略带期待的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那个高高的,在人群里的圆寸脑袋,眉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嘴角似乎想往上弯,又很快被她抿住了。踱着步子走过来。
李乐张开手,把人抱了起来,转着圈圈。
“诶呀,人,人多。”
“我干啥了,人多?”李乐不撒手,“呀,轻了,瘦了,还是咸菜吃多了。”
大小姐拍着他,“行了行了,放我下来,堵着路了。”
在周围人的注视里,李乐这才把人放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个不大的包,侧身让开后面涌出的人流。
“李专务,一路辛苦。”
大小姐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是说了不用来接?”
包包在她手里晃悠着,像一只不听话的钟摆。
“送哈老爷子,顺路。”李乐面不改色,“再说,我想活。”
“嘁,我又不想你来。”
“得了,口是心非的。”李乐拉起大小姐手,看了眼边上想笑又憋住的珉贞,“珉贞啊,这次莉秀没来?”
“啊,李先生,莉秀姐在汉城还有工作。”
李乐点点头,看着大小姐,“怎么着,李专务,是先去分公司体察民情,还是先休息?”
“先去分公司。约好了有个会。”大小姐说。
“成。”李乐拉着人往前走,“那就送你去分公司,晚上咱们去张奶奶那儿吃饭。”
。。。。。。
通州江阳镇船舶工业园的路口,换了新招牌。
原先那块被风雨啃得字迹斑驳的铁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拔地而起的银灰色立柱,顶端横跨着一道弧形钢梁,焊着“长乐船舶工业园”几个大字,漆色鲜亮,在阳光里泛着簇新的光。
底座是一方水泥台基,明显刚浇筑不久,边缘还留着模板的印痕。
那条通江的公路彻底翻修过,原来龟裂的水泥路被拓宽成了双向四车道的柏油路,路沿石是新砌的,杂草被清理了,排水沟重新修过,盖上了格栅盖板,缝隙里还带着水泥未干透的潮气。
有工人正往路边埋设太阳能路灯,镀锌的杆子上,停着几只麻雀,歪着脑袋看底下驶过的货车。
路两边的原先那些曾经门窗残破的铺面,如今大多被崭新的铝合金门窗取代,又撑起了招牌。
一家早餐店的卷帘门新刷了红漆,“利民早点”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门口支着油锅,案板上堆着雪白的面团,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笼屉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韭菜馅饼的油香。
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正往锅里下油条,长筷子拨弄着翻滚的面坯,炸得金黄酥脆。
再往前,又有两家五金店、一家修电器的铺子,门脸上挂着“机电配件”的蓝底白字招牌,字是从油漆店买来现成的塑料字,一颗一颗钉上去的,还没歪。
对面是个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烫染剪吹”四个红字,边上又添了一行“外来务工优惠”。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自行车,车筐里塞着黄色安全帽,大约是附近厂里的工人趁午休来修整门面。
最扎眼的还是那家新开的超市,两层楼,外墙贴了白色瓷砖,在周围灰扑扑的民房中间显得鹤立鸡群。
门口堆着几箱待售的饮料,一个穿拖鞋的伙计正拿着美工刀拆箱,把一瓶瓶矿泉水往门口的冰柜里码。冰柜的玻璃门上贴着“冰镇饮料”,红底白字,鲜亮得刺眼。
还有几家餐馆也开了起来。
一家叫“川味香”的火锅店,深红色的门头上挂了两串塑料辣椒做装饰。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服务员,月薪800,包食宿”,打印在A4纸上,边角被风吹得卷起。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几张火锅桌,桌面上嵌着电磁炉,桌布是红白格子的,和城里那种廉价火锅店一个样式。
足疗店还有,“健康推拿”的玻璃门上贴着“解除疲劳、专业按摩”,虽然门脸朴素,但门头上挂着的一溜灯带,估摸着到了晚上亮起来,是粉色的那种。
唯一没变的是之前的那家药店,还守在路口拐角,卷帘门拉上一半,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货架。
再往里,还开了几家劳务中介,几块招工的大木板上,密密麻麻列着工种。
焊工、铆工、起重工、行车工、打磨工、管道工、电工、钳工……一行行排下来,占了半面墙。
下面站着三五成群的人,穿着各色衬衫,有拎着蛇皮袋的,有推着行李箱的,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在议论工资待遇,偶尔爆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时间像是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在锁孔里缓慢转动,终于“咔哒”一声,撬开了这片土地的生机。
整个园区,像是从将死未死中缓过劲儿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那股子“我要活”的劲头。
两辆大巴车从新修的路口拐进来,压过减速带,发出“咚咚”的闷响。
车身侧面印着“长乐船厂”字样,车漆是天蓝色的,印着白色的公司logo,一个抽象的船锚图案,是李乐用一盘红烧肉从曾老师那里换来的。
车子绕过一个新修的花坛,拐进绿化带后面的一扇铁门,进了院子,在一栋三层小楼前缓缓停下。
这楼是新刷的,米黄色墙面,蓝色的窗框,楼顶上竖着“长乐船舶重工”六个红色大字。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王国兴跟着人群刚下车,一股咸腥的海风就扑了过来。
那不是海边度假那种清爽的、带着波浪声的腥咸,而是混杂了铁锈、柴油、焊烟和退潮后滩涂淤泥腐殖质的味道,沉甸甸的。
他眯起眼,使劲嗅了嗅这股子熟悉的气息,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舒展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攒动的人头,一眼便瞧见了远处那台高耸的龙门吊。钢铁骨架在初升的太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是个大家伙。
王国兴眯起眼,在心里估摸着,主梁跨度至少五十米,起升高度不下三十米,看那卷筒和钢丝绳的规格……
“六百吨的。”他嘀咕了一句。
干了二十年船厂焊工,从达利安到秦岛,从象山到脚盆,他太熟悉这种型号了。
六百吨的门式起重机,起重量大,跨度宽,主钩能深入船坞腹地,专门用来吊装船体分段。
能在坞边立起这种级别龙门吊的船厂,绝不是修修补补的小作坊。
“看来中介说的不虚。”他心里有了底,“是个不小的厂子。”
正想着,前面带队的劳务中介已经举起了大喇叭。脸膛黝黑,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
站在小楼前的台阶上,把喇叭举到嘴边,一开口,声音就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上厕所的赶紧去!那边,看见没有?蓝顶的那个!一会儿面试可没时间给你们撒尿!憋不住的现在就去,别到时候憋出毛病来!”
人群里哄笑了一阵,有几个人从队伍里小跑着出来,朝厕所方向去了。
中介等了等,又举起喇叭:
“看准自己手里的号牌!上面有工种!楼前面有牌子,看见没有?焊工的、铆工的、起重的.....都贴着呢!一会儿按工种在牌子后头排队!别站错了队,一会儿笔试的时候可都是按工种发的题.....诶诶,那小个子,你不应聘铆工的,往人打磨那边站个毛线,”
王国兴低头摸出兜里的号牌,塑封的,挂着绳,上面印着“焊工·12”,把号牌挂在脖子上,跟着人流走到楼前。
楼前空地上立着七八块牌子,印着各个工种,每个牌子下头已经站了一排人,排得歪歪扭扭,但还分得出队列。
王国兴找到“焊工”的牌子,走过去,排在队尾。
他前面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平头,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毛巾,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聊天。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CIM”的字样,已经洗得发白了。
“你也是焊工?”平头问旁边那位。
“嗯。”那人答道,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号牌。
“以前在哪儿做的?”
“中集。”
“嚯,那地方,听说可苦呢。”
“所以才出来。”
后面一个拎着蛇皮袋的中年人插嘴道,“我听说这家老板以前是做高速服务区的,不知道怎么就搞起船厂来了。”
“有钱呗。”前面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钱多了烧得慌,什么不能干?只要按时发工资,管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前面那搭着毛巾的转过身,问王国兴,“老师傅,哪儿来的?”
“鲁省。”王国兴说。
“哟,好地方,我辽省的。”年轻人递过一根烟,是四块钱一包的红梅。王国兴摆摆手,年轻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您这岁数还出来干?孩子该大了吧?”
“大了,上大学了。”王国兴说。
年轻人点点头,又压低声音,“您听说没,这家厂子待遇咋样?”
“中介说,熟练焊工一个月能拿四五千,加班另算。管住,有食堂。”
“四五千……”年轻人咂咂嘴,“在大连那边,我干主操手,也就三千出头。这边要是真能给到这个数,那是不赖。”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插话,“我听说还有证书补贴。有CCS证一个月补三百,DNV补五百,ABS补四百。”
“这么多?”年轻人眼睛一亮,“我有CCS的6GR,能拿补贴不?”
“得面试过了,定岗定级才行。”眼镜男推了推眼镜,“我表哥在这厂子干后勤,他说的。这家厂子老板舍得花钱,设备都是新的,焊机用都是林肯米勒的,比咱以前用的那些老古董强多了,听说还有机器人呢.....”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交换着从各种渠道听来的信息。工资怎么发,加班怎么算,住宿几人间,食堂一顿多少钱,有没有夜班补贴,劳保用品发些什么……
王国兴听着,没插话。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小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刚才喊话的黑瘦中介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银灰色工作服的人。
那工作服是夹克式的,左胸绣着“长乐船舶”的徽标,右胸别着姓名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中分头,个头敦实,接过中介手里的大喇叭,凑到嘴边。
喇叭“滋啦”响了一声,他侧了侧头,又拍了拍话筒,等杂音小了,才开口。
“各位工友,欢迎来长乐造船。我是人事部的,姓王。今天的招工程序,我简单说一下。”
人群安静下来。
“第一,资料审核。拿着你的身份证、毕业证、技能证书、特种作业操作证,到对应的窗口进行初步审核。没带原件的,有复印件也行,但入职时必须补验原件。”
“第二,笔试。焊工、电工、起重工这些技术工种,有专业笔试,二十分钟,都是基础知识。其他工种没有。”
“第三,实操考试。焊工、装配工、起重工、机加工,需要现场操作。厂里准备了材料和设备,按考官要求完成指定项目。”
“第四,面试。我们会有专业工程师和车间负责人跟你面谈,了解你的工作经验、技术特长。”
“流程走完,三天内通知结果。被录用的,会电话告知入职时间、需要带的材料。没被录用的,也会收到短信通知。”
这人停了停,让下面消化消化,继续说,“有几点注意事项。第一,遵守秩序,听从工作人员安排。第二,实操考试注意安全,必须佩戴好防护用品。第三,如实填写资料,如实回答问题,一旦发现弄虚作假,立马出去。”
“最后.....”他提高音量,“无论面试结果如何,今天所有来参加招聘的工友,每人发放一百五十元车马费,这钱,考完就发,不拖欠。中午提供免费午餐。食堂在楼后面,凭号牌领取。”
这话一出,底下静了一瞬。
然后就是一阵骚动。
“还有车马费?”
“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考不上还给钱的。”
“这厂子,讲究。”
“还管饭,挺仁义啊。”
王国兴没跟着议论,刚才这些人说的待遇什么的,他都没太往心里去。
去年他从阪神的项目撤回来,在老家歇了大半年,不是没想过找个厂子继续干。可跑了几家,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舟山那家,去了就让他上二氧焊,一天焊十二个小时,连个面罩都是破的。他跟车间主任提意见,主任斜着眼看他,说你能干就干,不干有的是人干。他没干满三天就走了。
还有一家在大连,说是做海工平台的,去了才发现就是个修船的小作坊,连个像样的焊机都没有。他蹲在船坞边上,看着那几个焊工在雨里烧焊,焊条受潮了也不换,焊缝歪歪扭扭,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不是造出来的东西,这是糊弄出来的。
后来他就回了老家。
他老婆问他在家待着干嘛,他说不着急,慢慢找。老婆没再问,但眼神里那点意思,他读得懂。
现在,站在这块水泥地上,闻着海风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他忽然觉得,好像又站到了一条河的边上。
对面是岸,河上有桥,桥稳不稳,得走过去才知道。但至少,有人修了这座桥。
没来由的,王国兴对这个厂子,有了点儿好感。
“好了,按工种排队!焊工的,在我这边!”姓王的那个主管放下喇叭,开始指挥。
两个穿银灰工作服的人走到队伍前面,一人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开始分批叫人。
焊工被安排在最后一批。
王国兴跟着队伍,进了小楼。
楼虽然旧了些,但很干净。
水磨石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宣传画,还有企业的文化墙,贴着一张张的照片。
焊工组被带进一间大会议室。
里面摆了四列长桌,每张桌上放着试卷、答题卡和一支削好的铅笔。桌角贴着编号,从1到50。
“按号牌上的数字对号入座。”一个穿工作服的年轻女孩站在门口,声音清脆,“手机调静音,放在桌角。考试时间二十分钟,现在发卷。”
王国兴找到12号桌,坐下。桌面很干净,连划痕都没有。
他拿起试卷,扫了一眼。
题目不多,就一张A4纸,正反面。正面是选择题和判断题,都是焊接基础知识。电弧焊的原理、焊接缺陷的分类、不同钢材的焊接特性、安全操作规程。
反面是两道简答题,一道是“简述二氧化碳气体保护焊的优缺点”,另一道是“焊接过程中产生气孔的主要原因及防止措施”。
对王国兴来说,这些题太基础了。
他当年考9606焊工资格时,笔试内容比这深得多,还要考英文术语。但他还是认真看题,在答题卡上仔细涂写。
周围有人挠头,有人咬笔,有人盯着试卷发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老师傅,第三题选啥?”
王国兴没抬头,继续涂自己的答题卡。
“老师傅……”
“自己答。”王国兴的声音很硬。
小伙子讪讪地缩回去。
气孔、夹渣、未熔合、裂纹......他一条条写下来,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楚。
写到裂纹的时候,他多写了几句,“热裂纹多出现在焊缝中心,与焊接应力有关,冷裂纹出现在热影响区,与氢含量和淬硬组织有关。”这是当年在江南时,师傅教他的,他一直记着。
写完最后一个字,王国兴没急着交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处的龙门吊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具被遗弃在沙滩上的巨鲸骨架。
“焊工的,交卷了!”王主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国兴站起身,把试卷对折,走到前面递过去。收卷的姑娘接过试卷的时候冲他笑了笑,说了声,“大叔,写得挺快的。”
王国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回座位等着。
姑娘收完卷子,高声道,“焊工组的实操考试在第三培训车间,大家跟我来,别忘了带上安全帽。”
出了楼,往厂区深处走。
路上能看到挂着“培训中心xxx实操车间”牌子的厂房,外墙新刷着浅灰色涂料,屋顶用的彩钢板,窗户,瞅着像双层的。
一群人进到了第三个厂房,很高,很大,里面被用格网划分成好几个区域。
沿着地上的指示箭头,到了厂房中间的一块儿,摆着十几个工位,每个工位都有焊机、地线、工件架,工作台,还有排烟装置,头顶上垂下的柔性吸气管,像一条条机械触手。
地上很干净,没有常见的焊渣和废料,工具架上各种焊枪、面罩、手套摆放整齐。
墙边立着几个展示板,贴着焊接工艺评定试样、焊缝切片照片、无损检测报告。
“各位工友,请按照号牌顺序,到对应工位就位。”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站在车间中央,穿着深蓝色工装,左胸别着“焊接工程师”的胸牌,说话带着点江浙口音。
“实操考试分两部分。第一部分,平板对接平焊,材料Q235B,板厚12毫米,开V型坡口,用焊条电弧焊完成。第二部分,管板角接,材料20#钢,管径89毫米,板厚10毫米,用氩弧焊打底,焊条电弧焊盖面。”
“考试时间四十分钟。要求:焊缝外观平整,无咬边、未焊透、气孔、夹渣等缺陷。内部质量我们会抽样做射线检测。现在,检查设备,戴好防护,准备开始。”
王国兴走到12号工位。焊机是米勒的,型号PipePro450,他以前在脚盆用过,性能稳定,电弧柔和。
打开电源,检查接地线,调节电流,平焊,12毫米板,他调到130。
拿起焊枪,夹上J422焊条。
面罩是自动变光的,比传统黑玻璃的轻便。戴好厚牛皮手套,检查工件,两块300×150的钢板,已经开好坡口,组对间隙3毫米,点固好了。
老师傅一声令下,车间逐渐开始响起一片“滋啦”声。
焊条引弧的瞬间,蓝白色的弧光迸发,烟气蒸腾。
王国兴不慌不忙,先是检查了焊条,一捆J422,整齐地码在焊条筒里。他抽出一根,用拇指搓了搓药皮,手感滑腻,没有受潮的迹象。焊条没有潮,这是好焊工的第一条规矩。
他捏紧焊钳,夹住焊条,在手心里颠了颠,找到那个最舒服的握持位置。然后引弧,“嗞~~~~~”弧光炸开,白亮的,在厂房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刀。
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在起弧点画了个小圈,让熔池的温度先上来。这是他的习惯,起弧稳了,整条焊缝就稳了一半。
之后稳住手,电弧的长度保持在一个火柴盒的厚度,焊条以均匀的速度向熔池推进,焊缝像一条正在生长的河流,亮晶晶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焊渣在后面冷却,卷起一层薄薄的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冬天里烧柴火时木头的爆裂。
他能感觉到电流在焊条和工件之间流动,能听到熔池凝固时细微的“噼啪”声。
二十年,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这种节奏,呼吸的节奏,手腕摆动的节奏,眼睛透过面罩观察熔池的节奏。
平焊完成,他换工件。管板角接,这是难度更高的位置。
先调小电流,用氩弧焊打底,钨极在管壁和板之间游走,氩气“嘶嘶”地喷出,形成保护气罩。电弧是蓝色的,比焊条电弧更集中,更稳定。
打底完成,换焊条电弧焊盖面。这次是立焊位置,他调大电流,采用月牙形运条法,控制熔池不下坠。
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流进眼角,有点刺痛。他没擦,只是眨眨眼,继续。
四十分钟,车间里的焊弧此起彼伏。有人手抖,焊缝歪歪扭扭;有人电流太大,烧穿了;有人收弧太快,留下弧坑裂纹。
王国兴的焊条烧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他微微放慢了速度。最后收弧的那一下,他做了个回烧的动作,把弧坑填得饱满,然后缓缓提起焊钳。
弧光熄灭,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眼前是一团紫黑色的虚影。
等了几秒,视觉恢复。他放下焊钳,蹲下身,用钢丝刷清理掉焊缝表面的焊渣。
刷子刮过,铁屑飞溅,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鱼鳞纹。
那纹路整齐、均匀,一道道圆弧紧密相连,像河面上被风吹皱的波纹,又像稻田里新插的秧苗。
王国兴直起身,把焊钳搁回焊机面板上,退后一步,看着那块试板。没有得意,也没有不满意,就像看一件刚做好的寻常活计。
旁边几个焊工还没烧完,他余光扫过去,瞥见一个年轻焊工的焊缝表面有些粗糙,焊渣清理不干净,边缘的咬边太深,像是电流大了,或者是手不稳。
那年轻人也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焊缝,又看了看王国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国兴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取下安全帽,拿在手里。
“时间到!停!”
这时候,厂房的门被推开了。
王国兴抬头望去。
几个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是一个异常高壮的年轻人,穿着深色polo衫,深色裤子,休闲鞋,不像厂里人。身旁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另外还有两三个挂着工卡的人,簇拥着两个人往里走。
那高壮青年步幅大,步子快,像是习惯性的利落。进门时先抬头看了看厂房顶部的行车梁,又低头看地上划的黄色安全通道线,目光淡淡的,好像在打量什么。
后面有人在年轻人旁边说了几句什么,他微微侧头听着,点了下头。
走到这边,中年男人指了指一排工作台,“淼,你看看,正在实操考核呢。”
那年轻人便停下来。
目光从一件件试板上扫过,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在一两个工位前驻足片刻,看一眼正在焊接的焊工,又看一眼焊机面板上旋钮的位置。他看得不仔细,但好像又都看进去了。
走到王国兴的工位前,他停了下来。
先是看了看那块已经焊完的试板,目光在那排鱼鳞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下腰,那手指点了点,不烫,这才把试板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的焊缝。拇指在焊缝表面蹭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用指甲刮了刮焊渣残留的痕迹。
没说话,把试板放回去。然后转过身,抬头看向王国兴。
“师傅,这活儿是您干的?”他问。
王国兴点了点头。
“平焊用的J422,电流130?”
“是。”
“管板角接,氩弧焊打底电流90,焊条盖面电流120?”
王国兴心里一动。这人只看外观,就能准确说出他用的参数,这是真懂行。
“是。”他又点头。
年轻人直起身,笑了。“手艺漂亮。鱼鳞纹均匀,接头平滑,弧坑填满了,没有咬边。老师傅,您干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江南。”王国兴说。
“多少年?”
“干了十三年。”
“一直在?”
“后来去脚盆的阪神项目上待了四年,刚回来。”
“阪神?”年轻人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阪神那个LNG项目?”
王国兴看了他一眼。
“您知道?”他问。
“听人提过。那项目的焊接要求,比船级社的规范还高两档。”
王国兴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是,要求严格,不过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您是哪种焊法拿得最稳?”年轻人又问。
“氩弧焊打底,手把焊盖面。”王国兴答得干脆,“LNG的货舱围护系统,用的就是这个工艺。另外二氧焊也能拿,平、立、横、仰都行。”
“考过JIS证?”
“有。JIS Z 3801,2F、3F、4F位置都过了。”
“厉害。”年轻人竖起大拇指,“在脚盆船厂,焊工等级怎么分的?”
“分五级。一级是助手,二级是平角焊,三级是立横焊,四级是全位置,五级是教官。我是四级。”
“工资呢?”
“时薪900,加班一点二五倍,节假日一点五倍。一个月到手大概三十万,外籍,没他们本地技工挣得多。”
年轻人算了算,点头,“那也得一万五六,回国落差大吧?”
王国兴苦笑,“是大了点。但家里不能不问,得回来。”
年轻人没再接话,又看了看工件,忽然问,“老师傅,您觉得咱们这焊机怎么样?跟那边用的比?”
“机器是好机器。”王国兴实话实说,“那边多用大阪的OTC,还有神钢的。林肯的我也用过,这个电弧稳,故障率低。就是这调电流的旋钮,有点紧,得用点劲,通病。”
年轻人转身对一个戴着眼镜的人说,“杨工,记一下。”
“好。”眼镜男在笔记本上记下。
年轻人又转回来,看着王国兴:“老师傅,您在那边,带过班组没?”
“带过。最后一年当组长,管十二个焊工。”
“觉得管理上,那边有什么咱们能学的?”
王国兴想了想,说:“主要是细。工艺纪律抓得严,一张焊接工艺卡,从母材牌号、焊材型号、预热温度、层间温度、电流电压、焊接速度,全写得清清楚楚。焊工必须按卡施工,差一点都不行。还有自检、互检、专检,三道关,漏一道都要返工。”
“质量意识强。”年轻人点头,“还有呢?”
“再就是培训。新人进来,先培训三个月,理论实操都过关才能上岗。每年还有复训,新技术、新工艺,都得学。脚盆那边,焊工五十五岁强制退休,但退休前必须带出徒弟,手艺得传下去。”
年轻人听完,沉默了几秒,才说道,“您这技术,这经验,还管过人,是能干主管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年轻人笑了一下,“可话又说回来,是金子,到哪里都发光。”
王国兴看着他。
这年轻人的眼神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在田野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了一株自己认识的药草,停下来,蹲下身,打算把它连根挖起来。
“您呢,技术过硬,经验足,带过班,还能挑大梁。”李乐继续说,“我们这儿正缺这样的人。”
王国兴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就听年轻人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走吧,上那边看看。”
又冲王国兴说了声“您先忙”,转身走了。
王国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厂房门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焊的那块试板,那道焊缝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鳞片均匀,边缘整齐。
那位焊接工程师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评分表,王国兴笑道,“手艺真好,你的试板,背面透得漂亮。”
“还成。”王国兴把安全帽戴上,拉了拉下颏带,“老师傅,麻烦问下,刚才那位……”
“小李总,大老板之一,怎么了?”
王国兴愣了一下。那么年轻?
(PS:家里老爷子是焊接高技,焊“咻咻咻”的那种,感谢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