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二天一早,李乐出门,老李也没回来。
601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那一声“咔哒”在清晨的楼道里回荡,像是这个家此刻唯一的声响。李乐在门口站了两秒,摸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短信,“爸,我走了。”
没有回复。大概按他说的,还在哪个所的值班床上补觉。
先到复大的宾馆,陪着老爷子上了市里来接人的车,直奔了茂名路上的花园饭店。
这栋曾经的法国总会,虽然改成了饭店,却还留着那股子混血的气韵。
奶白色的巴洛克风格的墙面上,岁月的痕迹像宣纸上的墨渍,洇开了,晕染了,反而有了层次。
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门,一瞬间,像走进了另一个时代。
高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却不刺眼,是一种被无数脚步打磨过的、温润的亮。
接待人员引着他们往二楼会客室走去。楼梯是柚木的,扶手上的铜饰磨得温润,踏上去有极轻微的“吱呀”声,不恼人,反倒添了几分真实。
墙上挂着黑白照片,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沪海,外滩的万国建筑,黄包车,穿旗袍的女子倚在石库门边,历史被精心地裱在这里,成了装饰的一部分。
会客室是间朝南的屋子,会客室不大,但高。天花板上的石膏线勾勒出繁复的图案,靠墙一排书架,摆的多是外文典籍和线装书,不像摆设,书脊都有翻阅的痕迹。
当中一组棕色皮质沙发,围着张檀木茶几,茶几上已备好茶具,一套青白瓷,壶嘴袅袅地冒着热气。整个环境设置的不像是领导接见,倒像是一场轻松的聊天。
哈贝马斯在沙发上坐下,从皮包里取出眼镜和笔记。
李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法式庭院,草坪修得齐整,中间一方喷泉,水声淅沥。
几株法国梧桐已经开始落叶,黄叶铺在鹅卵石小径上,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约莫等了十分钟,有人敲门。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个中年人,身板笔直,目光在屋里一扫,侧身让开。随后,一个身影当先走了进来。
七十出头,个子不高,清瘦,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脸是那种典型的江南文人面相,颧骨微高,眉骨突出,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种温和的审视。
那人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坐在窗边的哈贝马斯,嘴角一弯,绽开一个笑,朝哈贝马斯伸出手。
边上有接待人员低声介绍,“哈贝马斯教授,这位就是曹主任。”
“Professor Habermas,”那位开口,“Herzlich willkommen in Huhai。”(哈贝马斯教授,欢迎您来沪海。)
李乐微微一怔,这位说的是德语。
哈贝马斯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握着老人的手,微微侧头,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
“Ihr Deutsch ist sehr gut。”(您的德语很好。)
“哈哈哈,临时抱佛脚,就学了这么一句。”这位笑道。
那种谈判桌上练出来的从容和幽默,带着老派人特有的自谦,却分寸刚好。
“那也很不错了,带着柏林的口音。”
“您在复大的讲座,我虽没能到场,但拜读了讲稿,受益匪浅。”
哈贝马斯通过李乐翻译道了谢,又说。“沪海是一座迷人的城市,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现代的锐度。这几天,我感受到了这里人们的热情和学识。”
曹主任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热情是有的,学识,还得有像您这样的思想家来交流提高。”他说着,目光转向李乐。
李乐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曹伯伯好。”
曹主任打量着李乐,那目光里带着长辈带了点偏心的满意。
“听曹尚说了,行,能给哈贝马斯这样的大师当学术助理和翻译,比那不学无术的强。”
李乐笑着,“哪有,尚哥只是兴趣不在这儿。”
“别替他圆。”曹主任摆摆手,与其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我还不不知道”的认命,“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旁边几个人虽然一开始有些惊讶于曹主任对这年轻人的亲昵,但听到曹尚的名字,也都恍然。
一起跟着笑,恰到好处,既不让场面尴尬,又不让人觉得他们是在附和,这就是段位。
“咱们今天就是学习和交流,都别拘着,坐,坐。”
本来沪海方面安排了翻译,就坐在曹主任身后,面前摊着笔记本,随时准备开工。
曹主任看了那翻译一眼,又看了看李乐。
“让小李来就好。”他说。
李乐没推辞,在哈贝马斯耳边低声解释了几句。老爷子听了,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笑。
茶是新沏的。
龙井,玻璃杯里,一旗一枪,在八十度的水中缓缓舒展,像刚睡醒的蚕。
简单的寒暄,又询问了这几天的讲座的感受之后,曹主任端起杯子,先闻了闻,抿了一口,才开口。
“教授这次来,除了讲学,可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哈贝马斯沉吟片刻,透过李乐的翻译说,“其实从燕京开始,我一直在思考公共领域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构建。在德国,在欧洲,公共讨论的传统有它的历史脉络。”
“但在大陆,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公共性意味着什么?它如何在市场经济、全球化、互联网这些新要素中重新生长?这是我感兴趣的问题。”
曹主任放下杯子,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公共性……”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在我们这儿,这个词有它的特殊性。”
“我们历史上就有天下为公的理想,但那个公,更多是道德层面的。现在的挑战是,怎么把这个公,落到制度里,落到日常的讨论里,落到每个人都能参与、都能感受到的地方。”
哈贝马斯点了点头,说道,“这很不容易。”
曹主任点点头,“是的,因为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理论问题,更是几千年的文化惯性,是十几亿人在短时间里从农业社会跨进信息社会的跨度.....”
“就像您在社科院讲座里说的,市场经济、全球化、互联网,这些都是工具,是舞台。但台上唱什么戏,角色怎么演,观众怎么反应,这是文化间性要回答的问题.....”
李乐翻译时,心里微微一动。这位真不简单,哈贝马斯那套“文化间性”的理论,他不仅听懂了,还能接着往下说,不愧是曾经复大历史系的高材生。
哈贝马斯显然也感到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那么您认为,在如今的语境里,道德共识如何可能?当价值多元成为事实,我们凭借什么来保证对话的有效性?”
“凭常识。”曹主任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凭老百姓过日子最基本的需求:要吃饱,要穿暖,要住得安稳,要孩子有学上,老了有病能看。这些需求,放在柏林、放在沪海、放在西部的山村里,都是一样的。这就是最底层的共识。”
“但光有这些不够。吃饱了,就会想吃得更好,穿暖了,就会想穿得更体面。物质需求往上走,就是精神需求,就是权利意识,就是参与感。”
“这时候,问题就复杂了。”曹主任看着哈贝马斯,“所以我们现在做的,其实是两件事,一是把底层的共识夯实,让每个人都能站到那个起跑线上。二是为往上走的需求,搭建台阶,修护栏,定规则。”
“让想跑的人能跑,但别撞着别人,更别掉沟里。”
哈贝马斯缓缓点头,“这听起来是一种实践智慧。但规则本身也需要合法性,需要参与者的认同。在多元价值并存的情况下,如何让规则获得这种认同?”
“所以就需要对话。”曹主任笑道,“不是一次性的对话,是持续的、制度化的对话。就像我们现在的改革,是摸着石头过河。石头是什么?是实践。河是什么?是现实。摸到了石头,才能往前迈一步;迈了一步,再摸下一块。这个过程里,会有争论,会有试错,会有调整,但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话,一种在实践中的学习。”
“当然,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难就难在,有时候摸到的石头是滑的,有时候水比想象得深。但没办法,得过河。不过河,就只能在原地打转。”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喷泉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哈贝马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乐以为他需要更详细的翻译时,他才开口。
“您描述的这种实践中的学习,让我想起杜威。但杜威的 Pragmatism 有一个危险,它可能过于强调有用,而忽略了正当。换句话说,如果一块石头能让您过河,但它是以损害某些人的利益为代价的呢?这时候,有用和正当之间,该如何取舍?”
问题很尖锐。李乐翻译时,留意着曹主任的表情。
曹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这是个好问题。”他说,“也是我们每天都在面对的问题。”
“我的看法是,有用和正当不是对立的。真正的有用,一定是长期的、可持续的有用。如果一块石头踩着能过河,但过河后发现桥断了,或者对岸是悬崖,那这石头就有问题。”
他说着,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最后落在哈贝马斯脸上
“所以我们的做法是,在摸石头之前,先问问:这石头结不结实?会不会踩碎?踩上去会不会滑倒?踩了这块,下一块在哪儿?这些问题,单靠一个人、一个团体是回答不了的。得让大家说话,让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虽然吵,虽然慢,但比闷着头往前冲,然后集体掉进坑里强。”
之后,语气更缓了些。
“当然,这又回到您刚才的问题:怎么保证对话的有效性?我的体会是,有效性不在于所有人达成一致,那不可能,也不必要,而在于这个过程本身是开放的、可监督的、可修正的。”
“今天我说这块石头能踩,您说不能,那我们就再找人来看看,再做实验,再辩论。也许最后证明我对,也许证明您对,也许我们发现还有第三块更好的石头。重要的是,这个找的过程,是公开的,是讲理的,是允许试错的。”
哈贝马斯听完翻译,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再戴回去时,眼里有种复杂的神色,是理解,是沉思,或许还有一丝钦佩。
他说,“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寻找道路,永远是哲学最艰难的课题。您在做的,是这项课题最生动的实践。”
曹主任笑了,这次笑得更舒展些,那些皱纹也显得柔和了。
“我们只是学生。”他说,“向现实学习,向历史学习,也向您这样的思想家学习。理论是地图,但走路得靠自己的脚。地图画得再精细,也得亲自去踩一踩,才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是坡。”
他又看了眼李乐,“就像这小年轻,在学校学一套,到了外面,又是一套。但两套都得会,才能走得稳。”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李乐愣了愣,随即笑道,“您这是在点我呢。我是摸石头经常摸到刺儿,扎手呢。”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气氛更轻松了。
之后的 两人连带着李乐,从公共理性到全球化,到中西思想基础的异同,聊了有一个多小时。
终于,曹主任站起身,“教授,今天聊得很愉快。希望您以后常来沪海,多给我们讲讲。”
“会的。”哈贝马斯也站起来,“沪海是一座有记忆的城市。有记忆的城市,就有未来。”
出门时,李乐去送。
下到楼梯,曹主任对李乐低声道,“付主任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一天万步,比年轻人都利索。”
“那就好,诶,来沪海去张老师那边了么?”
“没呢,这不等老爷子走再去看看。我这不是工作么,有劳务费的。”
“哈哈哈,”曹主任指指李乐,“你这孩子。”
“你爸来这边还习惯?”
李乐笑着叹口气,“习不习惯不知道,只知道天天忙呢脚打后脑勺,住的地方还有行李没拆呢”
“没办法,他那一块儿事儿最多,责任也重,等再熟悉熟悉就好了。”
到了大门前,曹主任捏了捏李乐的肩膀,“有空来家里吃饭,还有,那小子,你多拽拽他,别整天搞七捻三的。”
“曹伯伯您客气了,尚哥,比我通透。”
曹主任笑着,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李乐站在门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饭店的院子,汇入车流。
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着,但边缘的那点黄,已经藏不住了。
。。。。。。
上午见过一行领导,趁着下午的半天时间,李乐从长乐高速那边借了辆鸡儿8,带着明天就要回国的哈贝马斯和爱丽丝大妈,按照经典的忽悠老外来沪海的游览路线,什么豫园城隍庙,外滩步行街走马观花的逛了逛,打了打卡。
又“好心”的带着老爷子去了会址,感受一下如今生活的来之不易。
顺道在新天地帮着挑选了几样诸如丝巾、茶叶、瓷器这种老外来国内必带的老三样土特产,为沪海的GDP做了应有的贡献。
晚上则在思南路的金桂餐厅要了一桌特色菜,算是给老头送行。
鱼茸花胶、XO酱牛柳粒、鸡枞炒肉、芦笋香螺、烟熏乳鸽、牛乳凤尾虾球.......几道风味粤菜 让从来不逞口舌之欲的哈贝马斯吃的不断竖大拇哥,说着地理社死。
吃过饭,李乐把老爷子送回宾馆,原打算直接回宜山路,想了想,又给老李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六声,接了。
“爸,回去了没?”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有人说话,纸张翻动,还有茶杯磕碰桌面的声响。
“没呢,还在开会,这会儿尿尿去,咋?”老李的声音带着烟吸多了的沙哑。
李乐看了眼车上的电子钟,“都快十点了,您晚上怎么回?让陈叔送?”
“我让老陈回家了。人家女儿明年中考,让人守着不像话。我打车就成。”
“你也别打车了,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儿,我开车去接您。”
“你哪来的车?”
“从大泉哥那借的呗。行了,车尾号9601,我在北边路口停,您开完会给我打电话。”没等老李说话,李乐就把电话挂了。
。。。。。。
夜里的沪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出另一种疲惫的繁华。
高架上的车流稀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车窗上连成流动的线。
下了高价,又往南开过两条街,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对面一排写字楼,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映出模糊的人影。
大楼底下的岗亭里,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头顶照得绿油油的。
有刚下班的人陆续从车旁走过,拎着或者背着包,脚步拖沓,脸上的倦意比夜色还浓。
李乐拉起手刹,车窗降下半扇,夜风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点湿润的土腥气和凉意。
他想起上辈子刚来沪海那阵儿,有次加完班,已经是半夜,他站在路边打车,等了半个小时都没等到,最后坐了一辆黑摩的回去。
黑摩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裹着一件旧军大衣,在人民路底下隧道里开得飞快,而自己就一件薄薄的羽绒服,风灌进脖子,吹得人透心凉。
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一定买辆车。
后来他买了车,一辆三手的十七万公里的GTX,三万四。
那车毛病多,冬天打不着火,夏天空调不制冷,跑高速像在开拖拉机。
但很满足,觉得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开着那辆捷达,跑遍了沪海的大街小巷,去见客户,去喝酒,去赚钱。
看了看那刚下班去赶地铁的社畜的背影,李乐祝愿他目送地铁远走。
从副驾驶座上摸过半道上买的星冰乐,吸管插进去,啜一口,香草味的甜腻混着碎冰的刺激滑过喉咙,缩了缩脖子。
其实,这玩意儿也就图个凉快,真要论滋味,还不如街边小店三块钱的赤豆刨冰。
又伸手从后座拽过来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扒拉出来一本从大师兄那摸来的华师学报,找到那篇没看完的《吕惠卿构陷王安石的多重动因新探》,就着车内阅读灯昏黄的光线往下看。
作者是个姓陈的副教授,文章写得扎实,考据也细。
从《续资治通鉴长编》到《宋会要辑稿》,密密麻麻的脚注像蚂蚁排队。
“王安石变法,意在富国强兵,其学宗经义,重制度重构。”
“吕惠卿出身寒门,精于吏事,长于实操。二者本可互补,然安石性刚愎,每以圣贤自期,朝堂论政,常使同僚黯然失色。惠卿初为安石所拔,然久居其下,纵有建树,亦尽归荆公。及至权位渐固,乃生去安石之念。”
“此非单纯背主,实为寒门精英在完成原始积累后,必欲挣脱‘恩主—门生’之旧范式,争夺话语主导权之本能……”
李乐看到这儿,嘴角扯了扯。这陈教授有点意思,把千年前的党争用现代政治学的框架拆解,倒是新颖。继续往下看:
“更微妙者,在于面子郑智。宋时士大夫极重体面,安石每于御前直谏,语锋犀利,神宗虽纳其言,然时感难堪。”
“惠卿窥得此隙,乃以护君上威严为名,行构陷之实。其弹章中,屡斥安石倨傲、跋扈、使陛下不得展天颜,实则是将神宗潜意识中之不悦,转化为郑智攻讦之利器.....”
正看到关键处,车窗被敲响了。
“咚咚”两声。
李乐抬头,车窗外是老李的脸。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眼袋浮着,一脸光亮,像是刚从油里捞出来。身上那件藏蓝夹克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按下门锁,老李拉开后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汗味先涌了进来。他坐进车里,关上门,长舒一口气,那气息沉甸甸的,带着疲惫的质感。
“来了多长时间了?”李晋乔问。
李乐瞥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钟,“十点二十……不到半小时。”
他把学报合上,扔回后座,拧动钥匙,引擎低吼一声,车灯亮了,照亮前面那辆停着的环卫车的屁股。
老李没说话。李乐也没说话。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开了一会儿,拐上了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路两旁是法国梧桐,树影在挡风玻璃上晃动,像黑白电影的胶片。
“啥会啊,非得晚上开?”李乐问。
后视镜里,老李已经瘫在后座上,闭着眼,一只手揉着太阳穴。
“班子会。”老李嘟囔着,“没办法,国庆前,治安、交通、消防、舆情,哪一摊子都绷着弦。一把手要统筹,其他人们各管一摊,白天都扎在一线,只能凑晚上这点时间碰头。”
“您这每天文山会海的,合着每日里在单位开会打熬筋骨?这身体,铁打的也扛不住啊。”李乐看着前方路口的红灯,缓缓踩下刹车。
老李终于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新到一地,情况不熟,人头不熟,工作套路不熟。不开会,不碰头,信息怎么对称?决策怎么落地?你该知道共识成本这词儿吧?会开得多,就是共识成本高,可没办法,初级阶段,只能这么来。”
李乐笑了笑,绿灯亮了,他轻踩油门,“我要是您,要有人问,李局,晚上七点开会行不?您就说,七点我没空,要不九点半吧。如果真就定了九点半,下次您再说,要不十点半?要是放假开会,您就专挑年三十晚上、中秋节晚上,反正,想拉我加班?可以,我就让您们这帮人知道知道什么叫热爱工作。”
老李在后座嗤笑一声,“扯淡。开会还征求我意见?通知一声,谁敢不来?”
李乐笑了笑,“我这不是给您出主意么。”
“馊主意。”
“所以我就是表达个态度。”
窗外,一个男生自行车经过,后座上载着一个姑娘,姑娘搂着男生的腰,脸贴在男生背上,长发在风里飘着,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引的姑娘大笑着。
李乐看着那对年轻人,想起那个宁愿在宝马车里哭的。
“不是,我怎么觉得你小子这话里有话呢?”老李忽然开口。
李乐笑了笑,“我哪敢啊。我就是提醒您,咱虽然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可也得考虑到其他人不是?”
“其他人?”
“昂,就像您去基层调研,周六周日去,跟着的人能没意见?人就是不说而已。要是我,我反正最害怕您这样的领导。”
“什么样的领导?”
李乐想了想,“五十出头,内分泌失调,老婆对你不冷不热,孩子也成家结婚生子了,以前本就不多的朋友也因为各种原因跟你离得远了,你除了钓鱼打牌连玩儿都不会。”
“但在单位,您是领导,一言九鼎,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什么事都要请示您、汇报您。您手一指,痰盂都得换个方向。您说,这样的人,是愿意去单位折腾下属玩儿,还是愿意在家?”
“啪!”
“哎呦!”
李乐后脑勺挨了一记,不重,但脆响。
“你爸我是这样的人?”老李笑骂,“瓜皮,还分析起你老子来了?”
“防微杜渐嘛。”李乐笑着伸手揉了揉后脑勺,“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而且不准打人,我告我妈,还有我奶。”
李晋乔没接话,靠回座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
他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那些亮着灯的店铺,看着那些关着门的店。
老李知道儿子的意思,借着别人说话,其实是心疼自己。
“你刚才说的……”他开口,叹了口气,“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也分什么单位。我这里……特殊,哪一件落到实处都是千钧重担,一个点守不住,可能就是大事。不敢松劲啊。”
“……没办法。万事开头难。等过段时间理顺了就好了。行,虚心接受。”
说罢,伸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温热,隔着座椅传过来一点力度。
李乐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子穿过一条高架,灯光在车身上流淌,像水。
街道变窄了,路灯也昏暗些。
“没看出来,”老李忽然开口,“你小子对这些,琢磨得还挺透。”
“我学什么的您忘了?”李乐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了个方向,“就是研究人和人群的。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不把活人琢磨明白,读再多书也是纸上谈兵。”
老李“嘿”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那我问你,你从你的专业角度分析分析,要是你这个年纪,在一个团队或者组织里,该注意什么?”
李乐一愣,“干啥?您还打算考我?”
“闲聊。”老李说。
“您这哪是考我,这是套我话,想学点年轻人心思,好回去管理人吧?”
“快说。”
李乐想了想,“那些什么勤勤恳恳、站好队、跟对人的就不说了,要我说,就一条核心原则。价值展示是为了获取资源、拿到结果。拿不到结果的价值展示,是无意义且不必要的。”
老李“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简而言之,”李乐说,“就是会装傻,但不是真傻。是要懂得把锋芒让给对你有利的人,在适当的场合要学会低调。”
“杜恒杜师兄,就那个丕铨律所的主任,他给我讲过一个关于芒格的故事。”
“芒格?”老李疑惑,“谁?”
“巴菲特的合伙人。”
“哦,咋说的?”
“芒格,说自己年轻时有个毛病,特别聪明,也特别爱显摆,总爱在上级面前表现出我比你懂得多。开会时抢着发言,客户的案子他总觉得别人做得不对,只有他想的才是最好的。”
“结果呢?他得罪了所有人。他的上级觉得他太狂妄,他的同事觉得他太爱显摆,客户觉得他太咄咄逼人。他以为自己在展示能力,实际上在展示愚蠢。”
“有次他接了个案子,研究得很透,在办公室里跟同事高谈阔论,把案子的关键、对手的漏洞、策略分析得头头是道。”
路上清净,李乐也懒得多踩油门,就那么往前晃悠着。
“后来呢?”老李问。
李乐继续道, “后来,他的上级把他叫进办公室,跟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的工作职责是让客户觉得他是这个房间里最聪明的人,如果完成这项任务后你还有多余的精力,那就要让你的上级显得像是房间里第二聪明的人。只有当你履行了这两条义务后,你才可以稍微展示一下自己。”
车子驶过一片商业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秋装,面无表情地望向街面。
老李“啧”了一声:“听着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儿不对。”
“哪儿不对?”李乐问。
“要是那个客户本来就是个蠢货呢?要是上级本来就没什么本事呢?”老李说,“你让他们觉得自己最聪明,那不是误导他们吗?那不是纵容他们犯错吗?”
李乐笑了,“您这话也对,也不对。”
“怎么说?”
“对的地方是,不能为了迎合别人而放弃原则。不对的地方是,你怎么知道客户是蠢货?你怎么知道上级没本事?”
李乐继续道,“本质上,这讲的是组织里的注意力分配。您想,在任何一群人里,不管是原始部落,还是现代公司,注意力都是一种稀缺资源。谁获得了最多的关注,谁就拥有更多的影响力、话语权,甚至交配权。”
“哎哎哎,说什么呢。”老乐笑骂。
“这是生物学事实。”李乐也笑,“您知道累赘原则么?”
“你说,我没听过。”
“实说,雄性通过展示不利于生存的特征,比如鹿的大角这种,来向雌性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芒格说的,是通过隐藏自己的正确,来向权力者证明自己的合作价值。前者是求偶,后者是求存。”
“你这是把人和动物比。”
“人也是动物,只是形式更复杂。穿名牌、开豪车、在高档餐厅吃饭拍照发朋友圈,本质上都是在说,看我,我在这儿,我值得被注意。”
老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继续。”
“在职场,这套逻辑更微妙。”李乐打了转向灯,拐过又一个路口,“刚进单位的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想表现,这很正常。”
“但问题在于,你的表现会抢走谁的注意力?大概率是你上级的。之前,会议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的意见被重视,他的威严被维护。”
“如果你的正确让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觉得没面子,那你可能会引发他们最大的报复心。到那时,你就等着倒霉吧。”
老李问,“那要是年轻人确实有才,憋着不说,不也耽误事儿吗?”
“所以不是不说,是怎么说。”李乐踩了脚油门,超过前面的一辆慢车,“有几种策略。”
“第一,把功劳让出去。你想出一个好点子,别自己冲到领导面前汇报,可以先跟直属上级私下沟通,说是受您的启发、在您的思路基础上完善了一下巴拉巴拉的,上级拿着你的点子去汇报,脸上有光,自然记你的好。”
“第二,提问题,而不是给答案。看到方案有漏洞,别直接说这里不对,而是问领导,这个地方我有点疑惑,如果……会不会更好?把发现问题的功劳,变成请领导解惑的机会。领导解答了,显得他高明;即使他答不上来,你也是用请教的方式指出问题,给他留了面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让你的价值,通过被需要的方式呈现。”
李乐说完,车厢里安静下来。
老李靠在座椅上,良久,伸手用力揉了揉李乐的圆寸脑袋。
“行啊小子。”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点感慨,“看来多读书,是真有用。”
“那也是您和我妈、我奶教得好。”李乐笑笑,“言传身教,我这是站在巨人肩膀上。”
“不过啊,你刚才说的那些,是术。术有用,但不能只会术。真正在单位里立足,最后还得靠道。”
“您说。”
“就四个字,把事办好。”老李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让功劳也好,藏锋芒也罢,装傻充愣也行,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成事。如果为了讨好上级,该说的不说,该做的不做,看着一时得意,长远肯定栽跟头。”
“组织选人用人,根本标准还是能不能扛事、能不能成事。小聪明能走一段,大智慧才能走远。”
李乐点头,“我明白。芒格那段话最后还有一句,我忘了说,当你学会隐藏睿见后,你要确保你隐藏的确实是睿见,而不是懒惰或无能。”
老李哈哈大笑,靠回座椅里。
拿起那本华师学报,翻了翻,又放下了。
爷俩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说着说着,后排没了声音。
李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李已经歪在座椅里,睡着了。
头靠在车窗上,嘴巴微张,呼吸声粗重而均匀,胸膛一起一伏。
李乐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把风量调小了。
车子又放慢了些速度,像一只在夜色里缓缓游动的鱼。
后视镜里,老李缩在宽大的座椅里的身影越来越小。
李乐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走累了,老李总会蹲下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背着他回家。
背很宽,很暖。他趴在上面,觉得很安全。后来他长大了,老李的背也开始有些窄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流淌,像时间的河。
他忽然想,还是得让曾老师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