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出了地铁站,一抬头,瞧见一家还开着门的电信营业厅。
想起昨晚上的折腾,李乐推门进去。
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姑娘,一个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另一个正对着小圆镜补口红。
见他进来,补口红的那个放下镜子,脸上堆起职业笑容。
“帮我查一下,是不是欠网费了。”李乐报了户号。
营业员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抬头,“您家现在是512K的包年,去年办的,1560,昨天刚好到期,续费吗?”
“续。”李乐掏出钱包。
“先生,现在有活动,挺合适的,要不要考虑升级一下带宽?”营业员的声音带着一种推销产品时特有的、既热情又不至于惹人烦的调子。
“什么活动?”
“2M无限包年,费用1800一年。1M的,1680。您家现在是512K,升级到2M,速度能快好几倍,下载东西、看网页,那感觉完全不一样。而且现在搞活动,平时这个价可办不下来。”
李乐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512K一年1560,2M一年1800,多花240块钱,带宽翻两番还拐弯。
这账听着是划算,可一想到二十年后,千兆宽带一年才几百块,这会儿2M就要一千八,啧啧啧。
“就2M的吧。”他抽出银行卡,递过去。
刷卡,输密码,签字,营业员把小票连同发票一起递过来。
“好了,先生。带宽升级大概二十四小时内生效,您注意重启一下路由器。”
“谢谢。”
李乐接过发票,看了眼上面的数字,1800.00。嘬了嘬牙花子,心说话,要是以后谁说怀念如今的日子,自己就把这一千八的发票拿给他开,放着千兆六百块一年的“好日子”不过,想什么呢。
正嘀咕着,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像只被困住的小虫。
摸出来一看,是成子,接通。
“哥,谈完了。”
“嗯。怎么样?”他接起电话,往路边走了两步。
“宾主尽欢。”
李乐笑了一声。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面子上该做的都做了,里子上该争的都争了,谁也没占到便宜,谁也没撕破脸。
“说说。”
成子把事情从头捋了一遍。
从下午会议室里的交锋,到晚上饭桌上的暗流,彭洪安的条件,刘浩文的技术诱惑,周蜜的渠道蓝图,许辰的估值把戏,还有张凤鸾那插科打诨里的机锋。
他说得细,但不碎。该有的细节都有,该省略的废话一句没有,像在复述一份刚整理好的会议纪要,只是这纪要里,夹杂着烟味、酒气、和人心叵测的微澜。
李乐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他什么反应”“你怎么接的”。
成子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吐气。
“……大概就这些。”成子说,“哥,你觉得呢?”
李乐没有马上回答。
看着街对面的一个烧烤店,照亮了半条街。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围坐在塑料桌旁,面前摆着铁盘,铁盘上的肉串冒着烟,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隔着马路都能闻见。
一个男生举着汽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哈~~~~”地一声,像是把这周积攒的所有闷气都吐了出来。
李乐把目光收回来。“饼画得挺大。”
“何止是大,是巨无霸。”成子在那头苦笑,“说得我差点就信了。”
“差点信了,就是没信。”李乐说,“这就对了。画饼是他们的工作,闻闻味儿是我们的本分。这是他们的牌。你亮了多少?”
成子说,“我们这边的态度,就是按之前商量的。我表达了丰禾不缺钱、不需要融资的基本立场。对估值,我没表态,只是说不算高。”
“对控股,我明确说了,51%意味着控制权转移。对品牌,我直接否了,说丰禾品牌不能进合资公司。”
“他们什么反应?”
“彭洪安笑着把话接过去了。没接招,但也没退。品牌问题上说可以再议,但对控股权,没松口。”
“他没松口是正常的。松口才不正常。”李乐又笑了一声,“你什么感觉?”
“我就是觉得……”成子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他们有些急,把底牌一张一张往外掀,生怕我们看不懂他们的诚意。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
“妖在哪儿?”
成子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第一,他们太想要饮料业务了,甚至愿意用其他业务的独立来换。这说明什么?说明饮料是他们的核心目标,其他都是烟雾弹,或者是……未来的盘中餐。先吃下最肥的,剩下的,慢慢啃。”
“第二,他们给出的合作框架,听起来完美,但仔细一想,全是坑。品牌、渠道、控制权、未来发展方向……每一个关键节点,他们都留了后手。这不像合作,更像……收编。”
“第三,就是这急。彭洪安不是第一天做并购,他应该知道,这种规模的合作,快不了。可他今天,从技术到渠道,从乳制品到奶粉,一股脑全端出来,像在搞促销大甩卖。为什么?”
李乐在一家还没打烊的报刊亭前停下脚步。亭子里挂着最新一期的《财经》和《中国企业家》,封面标题都很惊悚。
他目光扫过那些黑体大字,心里却想着成子的话。
还有那些藏在笑容后面的、藏在举杯后面的、藏在“可以再议”后面的。
电话那头成子在等。
“哥?”
“你把他们的牌听明白了,这是第一步。”李乐说,“不过他们这些牌底下,压着什么。”
“压着什么?”成子的声音警觉起来。
“先说那个估值。”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成子又在翻他那个破本子。
“五十亿,二十倍市盈率。听着合理,对吧?按去年的利润算,确实合理。但你想想,他们凭什么给你二十倍?国内饮料行业平均市盈率才十五倍。他们给你溢价,不是因为你值这个价,是因为他们要你值这个价。”
成子“嗯”了一声,没接话。
“为什么他们要你值这个价?因为估值高了,他们占的便宜就大了。你想想,合资公司估值五十亿,他们出二十五亿五,占百分之五十一。这二十五亿五里,有多少是真金白银?有多少是技术作价?有多少是品牌授权?这些他没说,你也没问。但账早晚要算。”
“你是说……”
“我是说,他们的现金出资可能没那么多。技术作价、品牌授权,这些虚的东西能占一大块。真金白银打进合资公司账户的,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而咱们呢?饮料业务是真金白银的资产,厂房、设备、渠道、库存,一样一样都是实的。你把实的扔进去,换回来一堆虚的。到时候合资公司要扩大生产,没钱了,怎么办?增资。增资的时候,你那二十五亿的估值还在不在?不好说。”
“还有,你算过没有,如果只把饮料业务剥离出去作价五十亿,剩下三十亿的资产是什么?”
“是卤蛋、辣条、饼干这些成熟业务。”成子说。
“对,成熟业务。”李乐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成熟业务?就是增长见顶,利润稳定但空间有限。这些业务现在值三十亿,三年后可能还是三十亿,甚至因为竞争加剧、成本上升,变成二十五亿、二十亿。”
“而饮料业务,如果真按他们画的饼,三年后从现在的十五亿做到五十亿,估值可能翻两番,变成一百亿、一百五十亿。到时候,哒能持有的51%股份,值多少钱?五十亿、七十五亿。他们今天投的二十五亿,三年翻两番。”
“那我们呢?”李乐问,“我们持有的49%,也值钱,对吧?可你想过没有,到那时候,真正能被丰禾掌握的还剩下什么?一堆增长乏力的成熟业务,一个被掏空了增长引擎的空壳子。”
“而饮料业务虽然我们还有49%的股份,但控制权在人家手里,品牌认知在人家手里,渠道资源在人家手里。”
“我们成了什么?一个看客,一个等着分红的闲人。”
李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成子心上。
“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等饮料业务做大了,哒能如果想完全控制,他们有的是办法稀释我们的股权。增资扩股,我们跟不跟?不跟,股权被稀释。跟,钱呢?”
“到时候,我们可能从49%被稀释到30%、20%,甚至更少。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为了公司发展,需要引入更专业的战略投资者。然后找个关联方,把我们的股份低价收走。”
“这一切,都合理合法,都写在合同里,都符合商业规则。你说不出什么。”
成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乐能听见他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的声音,轻轻的,“呲”的一下。
“再说那个控股权。”李乐没有停,“百分之五十一,他们说控股但不控权,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话你信吗?”
“不信。”成子答得快,像早就想好了。
“不信就对了。控股权的本质是什么?不是管日常,是管关键。什么时候是关键?增资的时候,转让股权的时候,修改章程的时候,清盘的时候。这些时候,百分之五十一说了算。其他时候,你爱怎么管怎么管,他不拦你。因为其他时候不重要。”
“那如果……他们把股权设计成AB股呢?就像丑国那些互联网公司,创始人拿B股,一股顶十票。”
李乐笑了。成子这脑子转得比几年前快多了。
“AB股?你想多了。那是人家创始人力挽狂澜、从资本手里抢控制权的刀。哒能不是来给你送刀的,他们是来拿刀的。他们巴不得你把所有股票都变成一股一票,这样他们的百分之五十一就是铁打的百分之五十一。”
“那品牌呢?”成子追问。
李乐“嘁”了一声,“品牌?成子,我问你,你知道彭洪安今天为什么那么痛快就答应品牌可以先不进合资公司吗?”
“为什么?”
“因为在他眼里,品牌进了合资公司最好,不进,也有办法。”李乐的声音沉了沉,“你想,如果合资公司成立,哒能控股,他们投入资源、技术、渠道,把丰禾饮料做大了。”
“几年后,合资公司年销售额做到五十亿、八十亿。那时候,丰禾品牌虽然还在你手里,但市场认知里,这个品牌已经和哒能深度绑定了。”
“消费者会说:哦,丰禾是哒能的。经销商会说,丰禾的货要从哒能体系走。供应商会说,我们给丰禾供货,其实是给哒能供货。”
“到那时候,品牌的所有权还重要吗?”李乐问,“品牌的价值,不在商标注册证上那几个字,在消费者心里。消费者心里认为丰禾是谁的,丰禾就是谁的。”
成子没说话,只有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李乐继续道,“还有,广告、促销、渠道、陈列,这些资源是有限的。你是投给一个已经有一定市场基础的本土品牌,还是投给一个需要从零开始打市场的国际品牌?不用我说,你心里有数。到那时候,丰禾的品牌就变成一个区域性的、低端的产品线。”
“他们说,哎呀,这个品牌没什么价值了,要不咱们把它收回来吧,给你点补偿。你怎么办?”
“所以……”成子终于开口,“他们是想先拿下控股权,再用合资公司的资源慢慢蚕食品牌价值?”
“不止。”李乐说,“你再想想他们提出的那个‘分步走’战略。先做饮料,再做乳制品,最后做奶粉。每一步,都需要投入,需要资源,需要渠道。而这些投入、资源、渠道,都会通过合资公司这个平台,慢慢渗透到丰禾的整个体系里。”
“今天是饮料生产线,明天是乳制品技术,后天是奶粉研发。每投入一分钱,他们就在合资公司的股权价值里多占一分,在丰禾的未来里多埋一颗钉子。”
“等钉子埋得足够多,多到拔不出来的时候……”李乐停了停,“丰禾就真的成了哒能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想往哪儿摆,就往哪儿摆。”
成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李乐能想象他靠在皮椅里的样子,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揉着眉心,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技术呢?”成子又问,“他们说的那些低温萃取、低GI配方,听着确实厉害。”
“技术是真的厉害。”李乐说,“但技术怎么给,给到什么程度,才是关键。”
李乐走过一个公交站台,顺势坐下。
“专利授权,这是最常见的。给你用五年,五年后续约,续约条件重谈。五年时间,你的生产线改造完了,你的工艺调整完了,你的工人培训完了。这时候他涨价,你跟不跟?跟,成本上去;不跟,生产线停摆。你是跟还是不跟?”
成子“啧”了一声。
“技术作价入股,这是更高明的玩法。他把技术作价,占百分之计的股份。不用掏现金,就是一张纸。但你想想,这技术到底值不值?他说值。你说不值。谁来评?第三方。第三方是谁找的?大概率是他找的。你怎么办?只能认。”
“还有一种,技术授权加原料绑定。技术给你用,但核心原料必须从他指定的供应商那里买。那个供应商是他关联企业,价格比市场高百分之二十。你算算,五年下来,这多花的原料钱,够不够买一套技术?”
成子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哥,你这么说,他们哪是来合作的,是来收租子的。”
“收租子?”李乐也笑了,“收租子是细水长流,他们这是连锅端。租子是一年一交,交了还能住。他们是进来就不走了,还要把房东赶出去。”
“可哥,你说他们急……可急什么呢?”
“我猜,是急时间,急业绩,急向总部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李乐把阿文调查到的,关于哒能的内部情况说了。
“那我们……”成子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试探,“要不拒绝?”
“不。”李乐说,“直接拒绝是最蠢的。拒绝,就等于把矛盾公开化,等于告诉所有人:丰禾不合作,丰禾要单干。那时候,我们面对的不只是哒能,还有那些觉得国际合作才是正道的人,那些觉得外资就是先进的人。”
“把我们自己的护城河挖好,篱笆扎牢。不管风向怎么变,我们怎么选择,都能先立于不败之地。”
“谈判桌上,他们提条件,我们认真研究,认真回复,但每一个回复,都要带着问题,带着条件。他们要数据,可以给,但给一部分,关键的留着。他们要见人,可以安排,但见谁,什么时候见,我们定。多听,少说,尤其不要轻易承诺。”
成子在那头笑了一声。
“哥,你这说的,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商场上,有时候比地下工作还复杂。”李乐说,“地下工作面对的敌人是明确的,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你心里有数。商场上的对手,有时候穿着朋友的衣服,举着合作的酒杯。你得有一双能透过衣服看骨头、透过酒水看毒药的眼睛。”
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
不是那种没话说的沉默,是那种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沉默。
好一会儿。
“哥……”成子的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李乐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天上,细得像一道被谁不小心划伤的疤。
“知道一些,但还不完整。”他说,“有些线,刚摸到个头,还得往下捋。”
“什么线?”
李乐把阿文查到的那些线索,拣能说的说了。
没说全,但说了个大概。足够成子把那些散落的点连成一条线。
“所以他们不止是在商言商。”成子说。
“从来就不止。”李乐说,“商业是他们的外壳,关系是他们的内核。他们不是来买企业的,是来买通路的。通路通了,什么都能运过去。”
“那我们怎么办?”
“还是那句话,他们急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你那边,按计划进行。记住,我们现在是在下棋,不是打拳。下棋讲究布局,讲究耐心。一拳打出去固然痛快,但打空了,或者打在了铁板上,疼的是自己。”
“我明白了。”成子的声音稳下来。
“和彭洪安的下一次会面,不用急着安排。等他们主动联系。如果他们问起来,就说内部在认真研究他们的方案,需要时间评估。如果郭新平那边问起来,就说正在积极沟通,进展顺利,但涉及重大利益,需要慎重。总之,一个拖字诀,要玩出花样,玩出水平。看看他们能为了达成目的,能够退到哪儿,给出什么条件。”
“可条件.....哥,你说……”成子的语气变了,变得不那么确定,像是在问一个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问的问题,“要是真合作,会怎么样?”
“还没想好。”他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成子在那头笑了一声。不是那种“你在敷衍我”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说,但我等着”的笑。
“行。”成子说,“那我等你。”
电话挂了。
李乐看了看烫手手的手机,显示着通话时长,二十七分钟。
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沿着路灯的走向。
哈老爷子说理性的沟通,有效性主张,真实、正当、真诚。
都对,但老头儿没在商场里摸爬滚打过。商场里的沟通,有时候不是理性的。
真实的不一定正当,正当的不一定真诚,真诚的不一定真实。三者能凑齐两个,已经是烧高香了。
在丰禾路那个小作坊里,一群人围着灶台煮卤蛋。蒸汽把小院里弄得白雾滚滚,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从门缝里钻出去,勾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里看。
那时候的敌人是明确的,街上的卤味店,超市货架上那些包装精美的品牌蛋。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你知道他们卖什么价钱,你知道怎么跟他们竞争。
现在呢?
现在你连谁是你的敌人都分不清了。穿西装的可能是你的朋友,举酒杯的可能是你的对手,笑着跟你称兄道弟的,可能在背后磨刀。
李乐突然想抽根烟,可一想,算了,忍忍吧,忍会儿,那股劲儿就过去了。
路过昨天的24π便利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扫了一眼,都是些熟悉的名字,康统娃百可,还有小蜜蜂的。
那一排红色的包装,还有那个黄色的呲牙的小蜜蜂,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一行新的广告语印在箱子上,“有丰禾,有味道”。
味道。
李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味道是什么?是舌尖上的感觉。
丰禾的味道,是卤蛋的咸香,是饼干的酥脆,是糖果的甜蜜,是饮料的清爽。
这些味道,是一群野草般的少年用心血熬出来的,是七大生产基地、万千个销售网点、几千名员工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这些味道,不能变。
彭洪安说,合作了,味道会更好。
李乐不信。
不是不信彭洪安这个人,是不信资本的逻辑。
资本的逻辑是利润最大化,是股东价值最大化,是股价最大化。在这个逻辑里,品牌是资产,渠道是资产,消费者是数据。
味道?味道是投入产出比里的一个变量,是成本控制里的一个参数。
当利润不够的时候,成本就要砍。砍什么?砍研发,砍品控,砍原料。研发砍了,配方就变了。品控砍了,标准就降了。原料砍了,味道就没了。
这不是彭洪安坏,这是资本的本性。资本没有好坏,只有趋利。它像水,往低处流,往利润高的地方流。你挡不住它,只能疏导它,或者筑堤坝拦住它。
李乐想筑的,就是那道堤坝。
。。。。。。
李乐在楼下没上去,先是抬头看了眼,601屋里黑黢黢的。
老李又没回来。想了想,李乐掉头,走到小区门口卖卤菜的摊子,买了一斤猪头肉,两根猪尾巴,又买了四个大馒头,得,这就是自己的晚饭了,青椒炒个猪头肉,馒头一夹,猪尾巴再弄个蘸水,齐活。
回到屋里,洗了手,把猪头肉切了,青椒洗了两个,葱姜蒜切了,起锅烧油。
这帮忙活着,又掏出手机,打开免提,搁在灶台边上,拨了大小姐的号码。
把青椒倒进锅里,“滋啦~~~~~”一片白汽窜起来。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
“干嘛呢?”
“做饭。”
“做什么?”
“青椒炒猪头肉。”李乐说着,把切好的猪头肉片倒进去,又是一阵更热烈的“滋啦”声。
肉片撞上热油,边缘迅速卷曲,泛起焦黄的边。他用锅铲翻动着,猪头肉特有的胶质感在高温下释放出浓郁的荤香,混着青椒的清气,在厨房狭窄的空间里翻滚交融。
“我没吃过。”大小姐的语气里带上了点好奇。
“你没吃过的多了。想吃,等你回来给你做。”
“你怎么这时候才吃饭?”
李乐手下不停,大声道,“下午不是送哈老爷子回酒店么,正好赶上下班高峰,牛马出栏的时候。就我这体型,愣是俩脚离地站了三站地。好不容易挤回来,成子电话就来了,聊了半个多钟头。”
“还是哒能的事?”
“昂。
“你准备怎么办?”大小姐问。
李乐拿起调料盒,挨个儿往锅里捏着撒,“之前吧,我想着要防御,筑堤坝,挖护城河。现在琢磨琢磨,光防御不行。”
“怎么说?”
“还没想好,只有个大概齐。但总觉得,不能老让人家出题。他们出题,咱们答题,答得再好也是跟着人家的节奏走。”
大小姐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想啥呢。”李乐拿起铲子,“教员告诉我们,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被动挨打,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你那边还一堆事儿呢。你爸那边怎么说?”
电话里等了片刻,才听大小姐说道,“还能怎么样,有人去白虎山签名请愿,要求成立特检组。媒体正拿着这个做文章,检察厅那边乐得顺水推舟,已经正式传唤李鹤洙会长下个月去那边喝茶。”
李乐手里的铲子顿了顿,“嗯。”
“阿爸最近一直在私下见一些汝矣岛来的人。”大小姐继续道,“不过他不让我参与这些事,说让我专心做好专务的工作就行。”
“你大哥呢?”
“又回丑国了。”大小姐的声音里有一丝李乐熟悉的、刻意压平的疲惫。
“得。”瞅着火候差不多,李乐关了火,“这老狐狸,让儿子出门避风头,可着闺女狠用。”
“媳妇儿,咱不干了。什么破专务,听着就不上道,像临时工。咱回家带孩子多好。”
“你说的轻巧。可终归……这是我阿爸。”
李乐叹了口气,“你这原生家庭啊。”
“什么意思?”
“没啥。”李乐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盘子,把炒好的菜往里扒拉,“那什么,你给娃打视频了么今天?”
“打了。”大小姐的声音又明快了些,“笙儿不知道被谁勾起来的,缠着我要养小狗。”
“狗?”李乐捏起一片猪头肉塞嘴里,唔噜着,干嘛,嫌家里还不够乱啊?还养狗?”
“怎么,你不想培养培养孩子的爱心?”
“养狗养猫和培养爱心有什么直接关联么?”李乐说着,想起院子里那只把自家院子当厕所,还不怎么看的起自己的三花娘娘。
不请自来,跳上院墙,慢条斯理地踱步,偶尔瞥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人类,今天院子打扫得还行。”
“与其养狗,不如养猫呢。”李乐说。
“怎么,你喜欢猫?”大小姐问,声音里带着笑。
“这么跟你说吧。”李乐从橱柜里摸出一个碗,带着扯淡的语气,“狗这东西,从生物学上讲,是有职业属性的,本质上就是家里的员工,它最适合的环境是什么?”
“院子,村子,地里,仓库等等,得是一天里有人进进出出的地儿。它能巡逻,能闻味儿,能撒尿标记地盘,能冲着陌生人叫两声,证明自己不是白吃饭的。”
“它需要KPI,需要定点打卡,需要团建,需要你每天早晚带它出去开会社交,交流最近这片儿谁来过,谁走了,哪只狗昨天在这棵树下留言。”
“你一回家,它就扑上来,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BOSS,今天什么安排?我今天业绩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带我出去?你是不是外面有狗了?”
听到大小姐在电话那头笑出声,李乐接着说,“可你现在把狗关着,白天家里没人,晚上等你回来,自己已经被工作榨干,只想躺床上挺尸。”
“狗呢?狗站在门口,尾巴摇着,眼睛发亮,意思是,走啊,主人,世界在召唤,而你看着它,只想说,老子特么刚从老板那儿活着回来,电量只剩半格,勿扰。瞧,双方都没错,只是生活系统不兼容。”
“猫就不一样。”李乐往碗里倒生抽。
“怎,怎么不一样?”大小姐已经笑的不行。
“猫啊,猫像你的合租室友,你早上走,它抬眼看你一下,意思是,那人,门关轻点,别吵我睡觉。你晚上回来,它再瞥你一眼,意思是,饭放那儿,你可以退下了。”
“猫砂盆解决排泄,饭盆解决吃饭,饮水机解决喝水,窗台解决远眺,纸箱解决思考,它能在纸箱里一趴半天,思考猫生和宇宙的终极问题。”
“它不需要你每天早晚带它下楼巡逻,也不太在乎你今天被老板骂了还是被同事坑了。你正坐在沙发上哭呢,它可能跳过来踩你两脚,你还以为它在安慰你,其实它只是觉得你这而柔软度合适,适合打个盹儿。”
大小姐在那头笑出声来,“你这都哪儿来的歪理?”
“不是歪理,是当代城市社会生存哲学。”李乐也笑,“人需要的宠物,不一定是最爱你的,有时候是最不麻烦你的。这句话说出来有点酸,可这就是真实。”
“狗的问题在于,它太认真了。你养它,它真的把你当成生命的中心。狗就像问你今天我们去哪里玩的朋友,而你想说的是,我先看看今天能不能活下来。”
听见电话那头的笑声更明显了,李乐于是继续说,“猫的爱就轻一点。它像一个不太主动的朋友,你忙你的,它睡它的,你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安好,节省情感和精力。”
“噗!哈哈哈哈~~~~”
“而且你想想,狗的麻烦是公共的,猫的麻烦是私人的。”李乐越说越来劲,“猫抓沙发,你自己心痛。猫打碎杯子,你自己扫。猫半夜蹦迪,失眠的还是你。”
“狗就不一样,狗要出门,一出门,就有人怕狗,有人嫌味儿大,有人嫌拉屎。要是半夜嚎两声,整栋楼都能骂你祖宗十八代。猫在家里犯事儿,叫家丑,狗在外面犯事儿,叫治安管理处罚。”
“很多时候养宠物,不是看谁更卡哇伊倷,是看谁给其他人制造麻烦的概率更高。”
“所以你觉得猫更适合养?”大小姐问。
“不是更适合。”李乐给碗里撒了点儿白糖,“是猫更现代化和城市化。猫和人的距离感更合适。毕竟,现在很多人的生活,自己都过得五迷三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大小姐毫不掩饰的大笑。
那笑声清亮,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却让李乐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大小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什么时候对养宠物这么有研究了?”
“别看咱研究人,可人也是动物不是?无非更高级些。再说,这不用研究,这是生活的智慧。””
“行了行了,不和你扯了,我这边还有文件要看。”
“诶,后天我去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我正好先去一趟分公司处理点事。”
“行吧。”李乐说,“李专务,那我洗白白等你哟。”
“哈,诶,你见过猫女么?”
“撒?喂喂,为?”
听筒里传来忙音。
李乐笑了笑,把手机拿下来放一边儿,幻想着猫女和蝙蝠侠,低头调起蘸水。
。。。。。。
电视画面上正播着一个选秀节目的海选花絮,一个穿着紧身T恤的年轻人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唱着什么,评委面无表情地在打分表上划拉着,然后面无表情地给了一个待定。
镜头切到台下,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捂着脸哭了,大概是他女朋友。边上有人递纸巾,有人拍肩膀,乱糟糟的,像一场小型的人生溃败。
李乐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夹起一筷子青椒,嘎吱嘎吱嚼着。
青椒炒得脆生,带着焦香,混着猪头肉的油脂,咸鲜微辣,下饭。
又掰了半个馒头,夹了几块猪头肉,塞进嘴里。
正吃着,门锁响了。
李晋乔推门进来,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走进来。鼻子耸了耸,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青椒炒猪头肉和猪尾巴上,眼睛亮了一下。
“哟,猪头肉啊,好东西,”他凑过来,捏起一片塞进嘴里,满意地眯起眼,“到底是我儿子的手艺,这味道,嘹咋咧!”
“哟,你回来了,”又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哟,猪头肉啊?好东西。那什么,给我拿馒头夹了,我路上吃。
说着就往里屋走。
李乐忙跟上去,“啥就路上吃?您晚上没吃饭?”
“没呢。”老李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扯出一件执勤夹克,抖了抖,又抓了顶作训帽,“下午去市里开会,刚散会。我这回来顺道拿件衣服,晚上有巡查宣防行动,得去现场走走。”
看着老李那张疲惫的脸,还有鬓角那几根还没来得及染的白头发,“啥行动?”
“涉牌涉证专项整治,交警那边。”老李把夹克穿上,拉链拉到顶,下巴抵在领口上,“国庆前都得严,你又不是不知道。年年如此。”
李乐没说话,到茶几前,拿出个馒头,掰开,用筷子夹了满满的青椒猪头肉塞进去,酱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又拿了几段卤猪尾巴,浇上蘸水,用食品袋一套,走出来递给老李。
老李接过,那馒头夹得实在,鼓鼓囊囊一大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香,有儿万事足啊。”
老李吃得急,但不算狼狈,是一种长期不规律饮食练出来的、高效而镇定的吃相。几口下去,半个馒头没了,嘴角沾了点酱汁,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吃。
“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李乐说。
“慢不了,那边等着呢。走了啊。”
“晚上回来么?”
“看情况,可能就在哪个所里凑合一宿。”老李摆摆手,拉开门,又回头补了句,“你睡你的,别等我。”
“知道。”
李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楼下,老李正钻进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后座,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位,在小区门口拐了个弯,汇入主路,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暗红色的光痕。
远处是城市的灯光,一片连一片。
他想起小时候,老李也是这样。
一个电话,披上外套就走。
有时候早上醒来,老李已经回来了,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制服都没脱,脚上还穿着鞋。
有时候,得几天以后才能见到。
后来,老李从一个岗位到另一个岗位,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不变的是总在忙,总在路上,总在开会,总在“凑合一顿”。
李乐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客厅。
电视里还在放那个选秀节目,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在哭,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歌手,但重度抑郁伴随焦虑症。在过去的三年里,我无数次站在天台边缘,是音乐把我拉了回来。每一次登台,对我来说都是一次生死搏斗。我克服的不是舞台恐惧,而是对生存的绝望。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即使破碎的灵魂,也能发出光芒......”
“啧啧啧.....”李乐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把剩菜端进厨房,拿保鲜膜封了,塞进冰箱。碗筷洗了,灶台擦了,抹布晾在水龙头上。
擦擦手,回到自己那屋,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笔记本。本子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
翻开,里面有各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笔记,有电话号码,有画的关系图,有各种记忆里的人名,日期....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狗要院子,猫要纸箱。
停笔,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写,丰禾要什么?哒能要什么?
笔尖悬停片刻,随即,一行行字,一根根线跃然纸上。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有警笛声隐隐约约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呼吸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