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的最后一场,安排在华师图书馆的大厅。
形式新颖,没有主席台,不设讲席,几百把椅子呈扇形散开,四周半圆围坐,听众离得近,近到能看见老爷子鼻梁上那副大眼镜反射的人影。
背后是直达穹顶的书架,层层叠叠,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木质的暗沉光泽。
混进九月午后从高窗外斜射进来的光,营造了一种“对话”而非“宣讲”的氛围。
来的人依旧茫茫多,前排坐着校领导、院系教授,后面早来的学生还有座儿,来晚的就那么坐在地上。
讲座的题目是“后形而上学的道德共识”,这个题目选得有意思。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在上帝已死、主义式微、传统价值观分崩离析的今天,我们还能不能找到一些共同的底线,一起好好过日子?
这题目本身就带着哈贝马斯式的拗口与深刻,他讲得很慢,说出的每个词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李乐站在侧前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在讲稿与听众之间快速切换,耳朵捕捉着每一个音节,大脑在德语与汉语之间高速运转。
“……在现代性的境遇中,当我们不能再诉诸某种形而上的终极基础,无论是上帝、自然法还是历史目的,来为我们的道德判断提供担保时,我们如何还能达成具有规范约束力的共识?”
“答案或许在于,”哈贝马斯顿了顿,伸手扶了扶眼镜,“交往行为本身所内含的理性潜能。当我们以达成理解为取向进行言说时,我们已经预设了某些有效性主张,真实性、正当性、真诚性,并且隐含着这样的预期:这些主张是可以通过理由来说明的。”
大厅里很静,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咳嗽。
但李乐能感觉到,老爷子累了。
讲到四十分钟左右,句子之间的停顿长了,偶尔会扶一扶眼镜,那动作比往常多花一两秒,像是在积蓄下一段论述的力气。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讲到一个段落,停住了。李乐等着,以为他在组织语言。停了好几秒,哈贝马斯没继续。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看李乐,那目光里有歉意,也有一种老人面对身体局限时坦诚的无奈。
李乐快步上前,低声问,“您需要坐下吗?”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逞强。
李乐忙招呼人搬来一把高背椅。哈贝马斯坐下,继续讲。坐着讲,气势却未减半分,只是声音里多了些沉缓的质地,像一壶烧了太久的水,底下火没熄,上面滚着的劲儿却缓了。
而李乐心里有了计较,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翻译的节奏。
在保证忠实的前提下,将长句适度拆分,略去某些修饰性的插入语,把那些并非核心的修饰性语句用更凝练的方式处理。像在湍流中摆渡,桨起桨落之间,省去了无谓的停留,确保船只平稳,却将航程缩短。
又刻意将一些本可以延伸阐述的点轻轻带过,留给提问环节。
这是给老爷子争取时间,尽量把体力消耗从单向输出转为互动应答,毕竟问答不需要他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专注,可以跟着提问的节奏走,该长的长,该短的短,省力得多。
哈贝马斯显然察觉到了。在一次停顿喝水的间隙,他抬眼看向李乐,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了解,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那是感激,也是默契。
之后哈贝马斯开始配合起了李乐,一个德文,一个中文,像两匹被同一根缰绳牵引的马,步伐渐趋一致,轻快地跑完了最后一段路。
进入提问环节,老爷子果然松弛下来。
他不再需要维持长篇论述的张力,只需回应。一来一回之间,还能借着听众提问的空隙喘口气。李乐瞥见他偶尔会微阖双眼,像是在酝酿答案,又像是在积蓄精神。
提问环节,台下抢着举手,问题也犀利。
有人质疑交往理性太理想化,现实中的权力关系从来不对等;有人追问在价值冲突中如何避免“伪共识”;有人问起哈贝马斯对罗尔斯“重叠共识”理论的批评是否过于严苛;还有人将话题引向德意志历史本身的阴影,试探老爷子对“罪”与“罚”的看法。
哈贝马斯依旧回答得认真,但显然保留了精力。
对有些问题,他不再展开长篇论述,而是用一两句精炼的概括点出要害,像高手过招,只出要害的一剑。
李乐译时,也尽量用短促、有力的句式,把那种思想传递出来。
结束时,掌声持续了很久。哈贝马斯站起身,微微欠身,向四面致意,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温和的笑意。李乐扶他走下那两级矮台阶时,却能感觉到手臂传来的重量。
休息室设在图书馆一层的办公室,不大,摆着暗红色丝绒沙发和深色实木茶几。校方备了茶点,精致的骨瓷杯里飘着龙井的清香。几位华师大的校领导和教授已经等在那儿,李乐也瞧见了大师兄房冲锋。
今天特意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装,打了条暗红色斜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见到李乐冲自己点了点头,房冲锋暗自放下了心。
在前面的领导和哈贝马斯致谢以及简短的交流之后,轮到房冲锋。上前,微微欠身,用德语问候了一句。
哈贝马斯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笑道,“李乐向我提起过您。听他说,你之前在赫伯特·甘斯身边学习过?”
房冲锋忙接话道,“是的博士,九3年的时候,我在宾大做博士后,有幸参与过甘斯教授对都市少数族裔的研究。”
“呵呵呵,赫伯特个严苛的人,能被他认可并参与研究,本就说明你的优秀。”
“谢谢博士夸奖。”
“李乐说你想找我约稿?”
“是的,”房冲锋从文件袋里取出两本最新一期的华师学报的英文版,双手递上,“这是我们近期出版的刊物,请您指正。”
老爷子接过,很认真地翻了翻目录,又看了看几篇文章的摘要。
“看起来是一本严谨的学术期刊。”他评价道,语气平淡,但已是认可。
“是的,我们一直致力于推动高水平的哲学与社会科学研究,尤其关注跨文化视角下的理论对话与实践反思。”房冲锋趁机切入正题,“教授,我们非常诚挚地希望能向您约一篇稿。”
“您知道的,您在汉语学界的影响力非常大,如果能有一篇您的文章在本刊发表,将是对我们学界,特别是青年学者的莫大鼓舞。”
哈贝马斯放下刊物,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关于什么主题呢?您有什么具体的建议或期待吗?”
房冲锋想起之前李乐的交待,忙说道,“我们注意到,您近年来在理性翻译,这个概念上有不少新的思考。尤其是在全球化语境下,不同文化传统、不同合理性形式之间的相互翻译与理解,可能性的条件与限度……”
“我们认为,这个话题对于正处在深刻社会文化转型期的国内学界,具有极其重要的启发意义。当然,”他赶紧补充,“这只是我们的一个初步建议,最终完全尊重您的学术兴趣和写作计划。”
说完,房冲锋瞄了眼在一旁在抠手手的李乐。
这是小李秃子支的招,华师学报不是最顶尖的哲学刊物,也不需要最前沿的论战,但需要有分量、有辨识度的稿件。
但最好避开了哈贝马斯已经被反复讨论的核心理论,以一个更边缘、更新颖的角度切入。
而李乐这些天和哈贝马斯聊天的的时候,正好听到老爷子说过,就建议大师兄朝这方向使使劲。
“理性翻译……”哈贝马斯想了想,“这是一个很好的主题。事实上,我最近正在为《欧洲哲学杂志》撰写一篇相关的文章,探讨理性概念在跨文化旅行中的语义转换与规范性意涵。”
房冲锋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为中文读者写作,我需要考虑表述方式和侧重点的调整。”哈贝马斯继续说道,“德语和汉语属于完全不同的语系,其背后的思维范式、概念网络也存在深刻差异。一篇关于翻译的文章,本身如何被翻译,这很有趣,也很有挑战性。”
他看向房冲锋,目光透着坦诚,“房教授,我可以答应为贵刊撰写一篇关于理性翻译机制的文章。但,我需要时间,大约.....半年左右。并且,文章将以德文撰写,由贵刊安排翻译。”
“当然,如果李乐愿意并且有时间承担翻译工作,我会更放心一些。”
说着,他朝李乐看了一眼,带着笑意。
听到这话,房冲锋忙不迭点头,“当然!完全没有问题!时间您定,我们等您的稿件。翻译方面,如果能由李乐来执笔,那就更好了,我们一定会提供最好的编辑和校译支持!”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太多。李乐也没想到老爷子这么给面子,不仅答应了,还主动提了让自己翻译,这面子,老爷子也是会顺水人情的。
“那么,就这样说定了。”哈贝马斯微微颔首,又对李乐说,“李,之后我和房教授可以通过邮件沟通具体细节,你可以把我的邮箱给他。”
“好的博士。”李乐点点头。
趁着房冲锋向老爷子请教“理性翻译机制”的具体指向,李乐悄么声的出了休息室。
走廊窗户开着半扇,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阿文的。
他拨过去。响了两声,通了。
“文哥,刚在忙讲座,你说。”
阿文在那头没寒暄。
“查到一些东西。”
“嗯。”李乐倚着窗台,听他说。
“公开报告显示,去年到今年,哒能之前在国内并购的几家企业,业绩下滑很明显。光是勒百世一家,他们报表上说,2005年亏损1.57亿,06年预估亏损大概1.5亿。但我通过法国总部拿到的内部实际数据......”阿文停了一下,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亏损额度,05年就接近3个亿,06年可能超过这个数.....瓶装水产品线,严重滞销,市场份额五年内从巅峰时期的30%跌到现在的5%左右。去年一年,光广告就投了一个多亿,但没用,销量没拉起来.....”
李乐听着,问了句,“内部数据,准确么?”
阿文那头说道,“原始数据从哒能总部财务一个在近期遇到些小麻烦的员工手里拿到的,经过交叉对比之后,基本准确。”
“小麻烦?”
“是,小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行,还有么?”
“还有,哒能总部现在的管理层包括董事会,对之前花二十多亿美刀收购勒百世的行为,很有意见,有声音说,这钱可能要打水漂。”阿文继续说,“另外,他们这几年在国内投了十几个亿建的几个新厂,建设进度都落后于计划,产能、销售都没跟上,其他饮料,比如卖动,前年销量是八亿瓶左右,今年年预估只有四亿,腰斩。而且今年对明光牛奶的溢价收购也卡住了,哪怕溢价90%,也没进展......”
“唯一好看点的数据,是华夏区域营收上升到了哒能全球的第三位,但这是靠前几年并购的企业并表撑起来的,实际经营状况并不好,总部那边很不满,已经开始准备内部调整......一年内裁员三成,本土高管里,要裁掉七成.....”
李乐插了一句:“华夏区的负责人,是不是又换了?”
“对。两年换了四个。现在的彭洪安,刚上任不久。他的后台是现任哒能全球总裁,两人以前在法国总部的市场部门共事过七年。有传言说,前面几任负责人下课,彭洪安在背后使了些手段,但还没有查证,还有,和哇嘎嘎的官司,对品牌形象损害很大,消费者那边,口碑在跌。”
李乐看着窗外,一只晚归的鸽子扑棱着翅膀掠过楼宇间的空隙。
“所以归纳下来,哒能,最起码是在华夏区域,现在面临的是财务亏损、管理失序、合资破裂和品牌危机,多重压力叠加?”
“对,而且是恶性循环。”阿文总结道,“越亏越想靠扩张和营销砸回来,越砸越亏,管理越混乱,本土团队士气越低迷,人才流失越严重。法国那边又对华夏市场缺乏耐心和理解,只会派不懂行的高管来,来了就搞成本削减、短期业绩,结果越搞越糟。”
“还有么?”李乐问。
“关于哒能的,暂时就这些。更核心的财务数据,需要点时间和操作。还有就是关于那个许辰的。”
“怎么说?”
“这个人,很有意思。”
阿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乐把手机换到左耳,右肩靠着走廊的墙,换了个方向,从这个角度远眺,可以看到长风公园里银锄湖上的角楼。
“祖籍蓉城,特殊时期生人。”阿文一条条的说着,“生在江汉,长在泉城,初中之后去的金陵,高中毕业……没考大学,在庐州上了一所师范中专.....”
李乐没插话,等着。他知道阿文不是那种没头没尾的人。
“当了一年小学语文老师,觉得没意思,辞职,复读,考上了首经贸。大学毕业后去了丑国,南卡大学,读金融硕士。毕业后进了富国银行,两年后去了巴林银行在红空的分部。”
李乐微微皱眉。
南卡?在丑国最出名的是体育和娱乐管理,当经纪人,还有酒店管理,金融估计连前一百都进不了,到那边学金融?还能进富国?
而巴林银行,九5年破产的百年老店,被一个交易员搞垮的。许辰去的时候,正好是残局收拾得差不多的节点。
果然,就听阿文就说道,
“刚去报到没多久,巴林就破产了。之后她辗转加入KKR,在亚洲区做投资经理。前年从KKR出来,和原AIG亚洲区坡县分公司的负责人,还有一个弯弯的、亚鼎投资的创始人,一起成立了Hope投资,主做PE项目。”
李乐“嗯”了一声。KKR,这个名字在金融圈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杠杆收购之王,野蛮人的鼻祖。能在KKR待过,说明许辰的履历不只是好看,是扎实。但问题从来不在于她做过什么,而在于她凭什么做到这些。
“在KKR期间,她经手过什么国内项目?”李乐问。
“能查到的重要的,超过千万美刀的有几个,一个是对粤省一家商场的并购案,KKR领投,许辰当时是项目组成员,主要负责尽调和交易结构设计。那家商场后来经营不善,KKR在2004年折价退出,亏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另一个是参与了对一家鲁省水泥厂的重组投资,那个项目比较成功,两年后退出,回报率大概百分之一百二十。她在里面主要负责对接地方关系和协调银行贷款。”
“还有一个是鹏城一家通信设备公司。这个项目她介入更深,从前期接触到投后管理都参与了,几轮投资资金额三千五百万美刀,占股百分之二十。公司至今没上市,但估值翻了三倍。KKR还没退出。
“另外是接触了,但最终没做成的,比如对徽省一家濒临破产的公有啤酒厂的收购尝试,KKR的尽调团队都派过去了,最后因为职工安置问题谈不拢,黄了。”
阿文补充道:“从这几个案子看,她在KKR的角色,更多是执行和协调,尤其是处理国内那些比较接地气的关系和程序问题。”
“她不是那种能拍板定战略的核心决策者,但应该是团队里不可或缺的润滑剂和本地通。而且,这几个项目都涉及传统行业、企业改制或者地方性企业,对关系的依赖度很高。”
阿文停了一下,电话那头有短暂的沉默,像他在等李乐消化这些信息。
李乐捏起窗台上的一片掉落地枯叶,嘀咕道,“这人生轨迹……有点典型啊。”
“你也听出来了?”阿文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嗯。”李乐只应了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的东西不少。
地方出生,多地辗转,上学,镀金,然后进入金融行业,从外资银行到顶级私募。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步都不算出格,但每一步都有人推着。
她的履历精心打磨的每一个节点都经得起推敲,但推敲完了你会发现,真正的推手从来不在简历上。
“她家里什么背景?”李乐问。
“父辈....”阿文说,“退休的时候是中水建工的总工和副总经理。”
电老虎?李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单位的名字,这就很说得通了。
这样的单位,总工和副总经理,不是光靠技术就能坐上去的。
这种人,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工程图纸,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纵横交错的网。
而许辰的路,不是她一个人在走。是许多人在走。
师专、小学老师、首经贸、南卡、富国、巴林、KKR、Hope。
每一步看似独立,但每一步都有隐形的台阶。那些台阶不是铺给所有人的,只有知道门在哪儿的人,才能踩上去。最后,找到一个能将“关系”兑现为“利益”的位置。
这种人的优势,不在于能力多强,而在于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些门是关着的,但钥匙在谁手里。
“还有么?”李乐问。
“还有。”阿文说,“就是一些私人生活。”
李乐没说话,等着。
“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在丑国,和一个国内过去做访问学者的大学老师,姓康。结婚不到两年,那位康老师出车祸去世,没孩子。”
阿文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念一条没什么感情色彩的新闻稿。
但李乐听出了那层意思,许辰的第一段婚姻,更像是某种过渡,或者说,是她在丑国期间的一个身份标签。
大学老师的妻子,这个身份在那个圈子里,够用,但不显眼。
“之后她在红空,和一个新闻办的记者结了婚,那人姓王,家里是原来科委的,”
李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红中社,这个名字在国内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而科委,那又是另一条线。
“结婚五年,离了。有一个女儿,在鹏城上小学。”
阿文说到这里,停了。李乐知道他不是说完了,而是在等他消化。沉默了几秒后,阿文继续。
“许辰最近活动的地点,集中在燕京和沪海。在沪海主要是上下班、见客户,谈项目,而在燕京.....”
“找人?”李乐替他说了。
“对。找人。”
“什么人?”
“我这边根据她的行程、见过面的人,交叉比对、筛选了一下。最可疑的指向一个姓顾的,叫顾元成。”
李乐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顾元成?陌生,没听过。
“做什么的?”
“目前能掌握的信息,这个人主要做AMC。”
李乐愣了一下,“AMC?”
“就是不良资产处置。”阿文解释了一句。
李乐“哦”了一声,心里却转了几个弯。不良资产处置,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比字面丰富得多。
四大AMC成立后,下面又衍生出不少民营的、地方的,专门从银行、金融机构手里接那些烂账、坏账,打包、处理、变现。
那是从废墟里捡金子的生意,是变现通道,是只有知道哪里有废墟、哪块废墟里还埋着金子的人才能做的买卖。
普通人连废墟的门都找不到,更别说进去捡了。
“除了AMC,他还在燕郊有一家马术俱乐部,还有一家拍卖行。”
李乐在心里给顾元成画了个像。马术俱乐部,拍卖行,不良资产处置。
这三样东西搁在一起,不是跨界,是互补。马术俱乐部是高净值人群的聚集地,拍卖行是艺术品交易的平台,而不良资产处置是核心业务。每一环都在服务同一群人,那些手里有钱、有闲、有关系的人。
“那你怎么能把这个顾元成和许辰联系起来的?”
“两人的父辈,是大学同学。”
李乐在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同学,这个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在这个圈子里,同学往往意味着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记忆、共同的认识的人。这些共同的“什么”,比商业合作更容易建立信任。
“还有。”阿文说,“郭新平担任过顾元成伯父的秘书。”
李乐的转动树叶的手指一顿。
“他大爷?谁?”
阿文说了一个名字。
李乐听完,咂了咂嘴。
“怎么不是一个姓的?”李乐问。
“你听说过三代还宗么?”阿文说。
李乐沉默了一瞬。
三代还宗。这个词在老辈人嘴里偶尔能听到,意思是某人入赘,到了三代之后,才能改回本姓去。这种事儿,在民间不稀奇,但在这种家庭里,就有意思了。
很多人只知道他现在的家世,不知道更早的那层关系。这条线,埋得比较深。
“怪不得……”李乐长长吐了口气。这下,一条隐约的线似乎连通了。每一个环节都是独立的、合规的、挑不出毛病的,但把这些环节串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传导机制。
许辰找顾元成,顾元成能联系上郭新平……这就不再仅仅是商业谈判桌上的事情了。
这或许能解释成子说的,彭洪安对许辰似乎也带着几分客气的倚重。
她可能不仅仅是促进合作的达成,更是某种“路径”的象征。
“好嘛。”他说,“这下是把一条线联通了。”
“文哥,这样。”李乐说,“许辰和彭洪安这条线,你继续留意着,特别是他们和燕京那边的互动。但顾元成.....点到为止,不要再深查了。知道有这么条线、有这种可能就行。”
“知道了。”他说。没有追问,没有犹豫。他知道李乐的意思。
有些水面下的东西,知道它的存在比看清它的全貌更重要,也更安全。而再往下,就是另一个层面,不是不敢,是没必要。
“明白。详细的资料,包括一些时间节点和人物关系的梳理图,我发你加密邮箱了。”
“辛苦了,文哥。”
“嗯。”
电话挂断。李乐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着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的脸,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远处的会议室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房冲锋还在和哈贝马斯聊。
李乐听着那些声音,忽远忽近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转身回到休息室,房冲锋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博士,非常感谢您。我们期待您的稿件。”
哈贝马斯点点头,“我会尽快。”
房冲锋冲李乐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李乐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又寒暄了几句,校领导们簇拥着送行。
哈贝马斯走出图书馆,坐上华师安排的车,返回酒店。
车内很安静。傍晚的沪海,华灯初上,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哈贝马斯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李。”
“博士。”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只是翻译。”
“您感觉到了?”
“我虽然听不懂中文,”哈贝马斯说,“但我能感觉到气氛。燕京、沪海,不同的场合,不同的问题,不同的期待。你在中间,要平衡很多东西。”
“您没怪我吧?”李乐问。
哈贝马斯摇摇头,“没有。与听众的互动问答,他们的反应和提问,都紧扣着我讲述的核心。你没有歪解我的原意,只是……用一种更经济的方式,传达了它。这需要很高的技巧,和对思想本身的深刻理解。你只是在……选择性地呈现。这不是欺骗,是沟通的艺术。”
“而且。”哈贝马斯在旋转门中间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他,“你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懂得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透彻,这是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
李乐笑了笑,没当真。
“不是恭维。”哈贝马斯认真地说,“学术上,诚实是美德。但在公共沟通中,有效比诚实更重要。一个观点,如果表达的方式让听众关闭了耳朵,那它就死了。你活着,观点才有机会活着。”
“博士,先别说我,”李乐说,“倒是您,连着这么多天讲座、交流,身体是不是……”
“没事,就是年龄到了,身体总会有些力不从心。”哈贝马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坦然,接受肉体的局限,如同接受一个既定的前提,“以前这种强度的行程,我连着跑一周都没问题。现在……精力不如年轻时那样旺盛,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您休息的时候,脑子也在休息吗?”
哈贝马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张脸都因此变得柔和了,他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
“身体会老,脑子当然也会。记忆不如从前了,反应也不如从前了。昨天想起来的观点,今天可能就忘了。有些概念,以前能连续讲两个小时,现在讲四十分钟就得歇一歇。”
老爷子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但是,思考本身,不会老。或者说,不应该老。”
“思想的衰老和疲惫,却是可以抵抗的,甚至必须抵抗的。一个研究者,最可怕的不是在图书馆坐得腰酸背痛,而是在书桌前,大脑已经停止了真正意义上的思考,只剩下惯性的重复和乏味的自我引用。”
李乐等着他说下去。
“你读过威廉·詹姆斯吗?”哈贝马斯忽然问。
“读过一些。心理学原理,还有一些关于实用主义的文章。”
“嗯。詹姆斯说过一句话,思想的生命在于活动,不在于结果。我很认同。思考不是到达某个终点,而是在路上。你年轻的时候,以为思考是为了找到答案。后来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答案,要么是错的,要么是不完整的。真正有价值的,是你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不断修正自己、不断逼近真相的努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购物袋,形形色色,各怀心事。
“还有一个罗马的政治家,叫加图,老加图,知道么?”
“知道。他每次演讲结束,都要说一句我认为迦太基必须被摧毁。”
“对。加图八十岁的时候,还在学希腊语。”哈贝马斯看向李乐,“有人问他,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学它还有什么用?他说,我现在学的东西,可能来不及用了。但我不学,我的脑子就停了。”
李乐笑了一下。这老头,讲道理的方式,不像是大师在授课,更像是老友在分享心得。
“身体可以疲惫,可以衰老。”哈贝马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眼中闪烁着某种可以称之为“年轻”的光彩,“但脑子不能停。不是因为停下来就追不上别人,而是因为停下来,你就不是你了。”
“在我看来,一个研究者是否年轻,不在于他的生理年龄,而在于他是否还保有那种对世界的好奇,对疑难问题的着迷,对看似不言自明之物的怀疑勇气,以及……与他人进行理性对话、在碰撞中修正和深化自己观点的真诚意愿。”
“但这很难。”李乐由衷地说。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
“当然,我见过很多学者,年轻时才华横溢,中年以后就停滞了。”哈贝马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不是他们不想思考,是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一旦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脑子就进入休眠状态。”
“以后的日子,只是在重复已有的结论,用新的材料证明旧的论点。”
“那不是思考,那是维护。”李乐冒出一句。
“对,维护。”哈贝马斯点头,“维护自己的学术领地,维护自己的权威,维护自己的面子。这跟真正的思考,是两回事。”
李乐想起自己认识的一些学者,有些还在活跃,有些已经沉默了。
沉默了不一定是不思考,而是他们的思考,已经找不到对话的对象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有时甚至需要一点天真,那种相信问题总有更优解答、对话总能通向更深刻理解的天真。”哈贝马斯继续道。
“但它值得。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成为自己过去思想的囚徒,才能保持向新的经验、新的论据、新的视角开放。”
“改变世界或许需要诸多条件,但至少,改变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包括对我们自身的理解,这项任务,从未停止,也永不应停止。而承担这项任务,需要我们有一颗始终年轻的、跃跃欲试的头脑,和一颗……用你们中文或许可以说的,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李乐咂摸着这个词。
在德语哲学话语的精确性之后,用这样一个充满中式意象的词语来点破,有种奇妙的契合感。
“对,一颗未被犬儒和疲惫感完全侵蚀的初心。”哈贝马斯微笑道,“身体可以老去,但保持思想的敏锐和心灵的开放,是我们对自己,也是对所从事的职业,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你看,”老爷子指了指自己,“我每年都要和不同的人交流。”
“年轻人,其他领域的学者,甚至不是学者。他们的问题,他们的困惑,他们的视角,会逼着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假设。”
“这个过程很痛苦,因为你发现你以为已经解决的问题,其实根本没解决。但这正是思考的意义,永远在路上,永远不确定。”
车子拐进宾馆的入口。灯光更亮了,照在老爷子的脸上,那些皱纹像被雕刻出来的,每一道都沉淀着时间的重量。
“李。”哈贝马斯看着他,说,“你还年轻。你现在的思考,是锐利的、敏捷的。但这种锐利和敏捷,如果不保养,也会钝化。保养的方法,不是少用脑,是多用脑。不是躲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是主动去找那些会让你不舒服的问题。”
“那如果找不到答案呢?”李乐问。
“找不到答案,就继续找。”哈贝马斯说,“答案不重要,找的过程才重要。因为在这个过程中,你在成长。而一旦你觉得自己找到了,你就停止了。”
车子停稳,李乐先下车,扶着老爷子出来。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老爷子的银发有些凌乱。
将老爷子送回套房,又和爱丽丝大妈确认了明天与沪海市有关领导会见的具体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这次会见更多是礼节性和文化性的交流,但依然需要认真对待。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李乐才告辞离开。
“早点休息,博士。”
“你也是。这几天,辛苦你了。”
“但我年轻。”
“哈,你在炫耀么?”
门关上。
李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几秒,才转身往电梯走。
出了宾馆,他没有打车,而是朝地铁口走去。夜风带着桂花的甜意,但桂花还没开,那只是一种期待中的错觉。
地铁口在下沉广场的尽头。
走下去的时候,台阶上的灯带亮着,把每一步都照得清清楚楚。
站台上人不多,几个人散落着,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听歌,有的在发呆,有的靠着柱子闭着眼。
列车进站的时候,风先到。
门打开,几个人下车,几个人上车。他走进去,站在门边,不去坐那些空着的座位。
车门关上。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一个一个的,像翻页的日历。
他想着阿文说的那些话。
许辰……顾元成……郭新平……
这条隐形的线,如果确实存在,那么许辰在哒能与丰禾的谈判中,扮演的角色就比单纯的财务顾问复杂得多。
她可能是一个双向的通道:既向哒能展示其“本土运作能力”和“高层沟通潜力”,以增加谈判筹码和合作信心,也可能向另一些人,传递信息,试探风向,甚至寻求某种交易或协调。
哒能华夏区的困境,彭洪安的个人压力,与哇嘎嘎的僵局,对丰禾的急切……这些商业层面的动力,如果再加上一层更为微妙的关系运作,整个棋局的复杂程度就呈几何级数上升。
丰禾这边,成子未必能清晰透视这背后所有的驱动齿轮。
而自己这边,通过阿文摸到的这些线索,像在黑暗中勾勒出几段模糊的电路,虽然还不知道电流的确切强度和最终导向,但至少知道了开关可能在哪里,哪些线路是连通的。
许辰找顾元成,真的仅仅只是为了传话吗?
他忽然想起哈贝马斯刚才在车上说的话:“保持思想的敏锐和心灵的开放……保持一颗跃跃欲试的头脑。”
眼下这盘商业与关系的棋局,何尝不是另一种需要“敏锐”和“开放”去应对的复杂“文本”?
同样需要解读表象下的深层结构,分析各方的“有效性主张”,真实的、正当的、真诚的,预判可能的行动逻辑,在对话谈判中寻找底线。
只不过,这里的“理性”往往包裹着更多的利益计算、权力博弈和人性幽微。
但无论如何,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盲从,不轻信,不畏惧,在复杂的现实中尽可能看清脉络,做出经得起推敲的判断和选择。
列车在隧道中呼啸前行,载着满厢的乘客,奔向城市各个角落。李乐让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大脑却在寂静中高速运转,梳理着信息,推演着可能。
或许......一个想法浮现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