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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5章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27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065章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汤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大盘,盘中央卧着一条鳜鱼,酱红色的汤汁汪在盘底,点缀着几段青蒜和红椒丝。

那股气味便猛地浓郁起来,是一种奇异的、介于腐与鲜之间的香,像雨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苔藓气息,又像老宅木柜深处翻出的陈年物件,初闻时皱眉,再嗅时却觉出底下藏着的一层醇厚。

“臭鳜鱼,也叫腌鲜鱼,”汤强把盘子稳稳搁在桌子正中,退后一步,像在端详一幅刚挂上墙的画,“这道菜,是徽菜的当家花旦。说它是花旦,因为上台就得镇住场子。”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鳜鱼约莫一尺来长,鱼身两面各剞了数刀,呈网格状,深褐色的汤汁浸润着蒜瓣状的鱼肉,表面撒着红椒丝、姜末、蒜粒和翠绿的葱花,色泽浓郁,油亮诱人。

金成哲抽了抽鼻子,眉头微皱,“这味儿……闻着是真不怎么友好。”

张彬也说,“嗯,像……臭豆腐?”

“比臭豆腐有层次。”汤强说话的时候,李乐筷子已经伸过去了,轻轻一拨,鱼肉便顺着纹理绽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瓣。

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先是那股腌渍发酵的独特气味在鼻腔里打了个转,紧接着便是鱼肉本身的鲜甜,紧实弹牙,咸鲜适口,汤汁的醇厚裹着鱼肉的细腻,在舌尖上化开。

“嗯~~~”他眯起眼,“是这个味儿汤哥,你这鱼腌了几天?”

“六天。”汤强在旁边坐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巴掌大的酒瓶,“这个天,十度左右,腌的时间短了,鱼肉不够紧实,那股子臭味也出不来;腌久了,肉就懈了,一烧就散。五六天,按照微生物的发酵时间,正好。”

金成哲夹了一筷,嚼了嚼,点头,“还真是,闻着臭,吃着香。这玩意儿跟榴莲似的,爱的人爱死,恨的人恨死。”

“这叫发酵之美。”汤强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吕氏春秋·本味》里说,鼎中之变,精妙微纤,说的就是这种转化的功夫。”

“材料在时间的催化下,发生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蛋白质分解成氨基酸,淀粉转化成糖分,臭味物质挥发的同时,鲜味物质却在悄悄累积。这不是简单的烹饪,是一场微观世界里的造化之功。”

“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这臭鳜鱼,味道里,都是徽商的乡愁。”

齐秀秀注意到他左手酒瓶,右手却拿着一罐儿可乐,喝一口可乐,又抿一口黄酒,神态享受,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自然的喝法。

“汤老板,”齐秀秀忍不住问,“您这……左手可乐,右手黄酒,这是什么喝法?”

汤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笑了,“这啊,中西合璧,古今交融。可乐是西洋的、现代的、工业的,黄酒是本土的、传统的、手工的。一个代表效率与激情,一个代表沉淀与温润。”

“人生在世,既要有可乐的爽利,也要有黄酒的醇厚。两者交替,方能体会阴阳调和之道。”

李乐冲齐秀秀挤了挤眼,“我说了吧,这就是个神人。可乐当下酒菜。”

汤强不以为忤,又喝了一口可乐,放下杯子,指着陆续端上来的菜,“这道刀板香,用的是徽州土猪的五花三层,先用盐和花椒腌制七天,再挂在通风处风干半月。”

“吃的时候,取一块上好五花,冷水下锅,煮到筷子能轻松扎透,捞出切片。”

“关键在刀板二字,切肉的砧板,要用上好的香樟木,肉片在木板上切,樟木的清香会渗进肉里,与肉脂的香气融为一体。吃的时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唇齿之间有股淡淡的木质香。”

众人只见,白瓷方盘里,整齐码着一块块方正的腊肉,肥瘦相间,晶莹剔透,泛着琥珀色的油光。肉下面垫着几片碧绿的粽叶,旁边是一碟细白糖。

“刀板香,这名字有味道。”张彬拿起筷子。

齐秀秀夹起一片尝了,油脂在舌尖化开,满口咸香,烟熏味厚重却不霸道,肉质紧实有嚼劲,越嚼越香。

“不腻。”她说。

“蘸点糖试试。”汤强示意。

“糖?”

齐秀秀依言,在白糖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眼睛一亮,“甜的?咸的?鲜的?这味道……有点意思,更醇了。”

“腊肉蘸糖,别的地方不知道,不过在我老家,是一种吃法,”汤强说,“糖中和了咸味,也提升了鲜味。有点像咖啡里加糖,不是必须,但懂得欣赏的人,自会尝出妙处。”

他又指向另一道菜。

“这道,毛峰生焖鸡,用的是黄山毛峰的茶叶。鸡块先用姜葱料酒腌制去腥,然后在砂锅里铺上一层泡开的茶叶,再码上鸡块,盖上盖子,小火焖四十分钟。”

“茶叶的清香渗进鸡肉里,解腻增香,鸡肉嫩滑多汁,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吃完了嘴里都是清甜的。”

李乐尝了一口,“这茶叶什么时候放?”

“呵呵,还得是你,这嘴刁的,最后放。”汤强说,“鸡块焖得差不多了,再下入泡开的毛峰,烫一下就出锅。不能久煮,否则茶叶的清香就没了,只剩苦涩。”

齐秀秀品味着这道菜,觉得与川菜的麻辣鲜香、淮扬菜的清淡平和都不同,徽菜自有一种山野的质朴,又带着文人的雅致,像是把黄山的烟雨、徽州的古韵,都炖进了汤里。

火腿炖甲鱼端上来的时候,气氛明显隆重了几分。

一只硕大的砂锅,盖子掀开,热气蒸腾,汤色乳白,甲鱼的裙边透明软糯,火腿的红色和笋片的白色在汤里若隐若现。

“这个也叫清炖马蹄鳖,这道菜,最费功夫。”汤强解说,“甲鱼要选两三斤重的,太小没肉,太大肉老。宰杀之后,用开水烫去表皮,去掉内脏,但甲鱼蛋要留着,那是精华。”

“金华火腿要选上方部位,肥瘦相间,切成厚片。先用清水浸泡两个小时,去除多余的盐分,再焯水一次。笋要用冬笋,剥壳切片,焯水去涩。”

“砂锅底部铺上姜片、葱段,放入甲鱼、火腿片、冬笋片,加入黄酒、冰糖,倒入高汤,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两个半小时。”

“最后半小时,加入甲鱼蛋和枸杞,再炖一会儿。出锅前加盐调味,不能加味精,火腿本身的鲜味就够了。”

他舀了一碗汤递给齐秀秀,“这汤,滋阴补肾,最适合秋冬进补。古人说,但愿鹅生四掌,鳖留两裙,这甲鱼的裙边,才是最滋补的部分。俗语说,火腿炖甲鱼,神仙也难敌。”

齐秀秀尝了,只觉那裙边软糯黏滑,入口即化,汤汁醇厚鲜香,果然如汤强所说,便问道,“这也有典故?”

“有的,”汤强笑道,“一说源于唐末五代十国时期,相传与吴王杨行密相关。但更可信的,早在宋,就有雪天牛尾狸,沙地马蹄鳖的诗句记录这道徽州名菜。”

“到明朝初年,徽州绅士将这道清炖马蹄鳖作为贡品进献给朱元璋,之后便成为公认的珍品,还和火煲果子狸并称为歙味双壁。”

“嚯,果子狸?这边有?”金成哲了句。

“得了吧,你以为在你们关外?”张彬拿筷子点他,“再说,真有,你敢吃?”

“那算了吧。”金成哲想起萨斯给,缩了缩脖子。

“其实那东西也就那么回事儿,早些年在南边吃过。”汤强听了,笑道,“国人研究吃了几千年,但凡这个东西它好吃,就会被饲养起来,变成常吃的肉,既然没成,那就说明了问题。”

“另外,自古以来,我华夏,衣食住行皆有礼,非礼则不食,六畜为祭祀与宴飨正礼,天子九鼎唯列牛、羊、豕,‌野味无固定礼器地位‌,难登大雅之堂,古代视不问鸟兽蛇虫皆食为粗鄙,也就满清入关之后,为了纪念过往,显示不忘本,所谓的水陆八珍才上了席面,但也仅仅是点缀。”

“不如尝尝这道,李鸿章杂烩。”汤强指着最后端上来的一只大海碗,碗里内容丰富,有海参、鱿鱼、蹄筋、鸽蛋、鸡肉、火腿、冬笋、香菇,琳琅满目,汤色清亮。

“这道菜说起来还有个典故。据说李鸿章访丑时,宴请丑国宾客,厨师准备了丰盛的菜肴。宾客们吃得高兴,迟迟不肯离席。”

“厨师来不及做新菜,便将剩下的各种食材烩在一起,用高汤一烧,端了上去。宾客们尝了,赞不绝口,问这叫什么菜。李鸿章随口答道,杂烩。从此,李鸿章杂烩便成了徽菜里的一道名菜。”

“这菜的诀窍,在于高汤。要用老母鸡、猪棒骨、金华火腿,熬上四个小时,熬到汤色奶白,鲜味浓郁。然后把各种食材分别处理好,依次下锅,最后勾一层薄芡,让汤汁均匀地裹在每一块食材上。”

金成哲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嗯,鲜味都融到汤里了,但又互不干扰,各有各的口感。”

“这就是和而不同。吃这道菜,每一筷子都是惊喜。你不知道夹到的是什么,但每一种都好吃。”

汤强又喝了一口黄酒,“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好的杂烩,不是把所有东西搅成一团浆糊,而是让每一种食材保持自己的个性,同时又在一个共同的汤底里共存。来来来,别光吃菜,走一个。”

几人举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边吃边聊,见汤强左手可乐右手酒,坐在一旁当陪聊的做派,看得齐秀秀啧啧称奇。

这人说话时引经据典,又不掉书袋,带着一种通透和松弛,像那些书袋里走出来的名士,却又接地气得紧。

转头看向李乐,李乐耸耸肩,一副“我说了他是个神人”的表情。

吃到七八分饱,金成哲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汤强一杯,笑问道,“汤老板,您以前是牧师,我最近在看些杂书,看到一句话,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神学。好像人类理性的层级,是按照科学、哲学、神学来逐次递进,接近真理的?”

这话一出,李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汤强。齐秀秀也停下,目光落在汤强脸上。

汤强放下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金山时雨,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这才开口。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气势,像是给人类的认知画了一张阶梯图。但我以为,这个阶梯的梯子,搭错了地方。”

“搭错了地方?”

“嗯,它暗示了一个等级秩序,科学在最底层,哲学在中间,神学在最顶端,这个假设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什么问题?”张彬问道。

“它混淆了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知识体系。”汤强说,“科学和哲学其实是一家,它们共享同一个老祖宗,古希腊的理性传统。”

“它们都承认自己是开放体系,都有可证伪性,都承认自己的核心理论有被修正甚至推翻的可能。而宗教神学,至少在正统的亚伯拉罕宗教体系里,是封闭体系,它不接受证伪。”

李乐接过话头,“就像波普尔说的,一个理论是否是科学的,不在于它是否能被证实,而在于它是否能被证伪。”

“所有天鹅都是白的这个命题,只要找到一只黑天鹅,就被证伪了。但上帝存在这个命题,你找不到任何证据能证伪它,因为它本身就是不可证伪的。”

“对。”汤强点头,“所以宗教神学不是哲学的高级阶段,它只是哲学思想中早先发展出来的一条分支,而且是一条走错了的路。”

齐秀秀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罗素说过,哲学是介于神学和科学之间的东西。它和神学一样,探讨那些科学还无法回答的终极问题;但它又和科学一样,诉诸理性而不是权威。”

“罗素这话,在我看来,说的是哲学的位置,但不是层级关系。”汤强道,“哲学之所以在中间,不是因为它的层级比神学低,而是因为它探讨的问题比科学更根本,但方法比神学更理性。”

“我们人类受限于时空,只能在时空维度中用理性逻辑去思考问题,去寻找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科学是目前解释因果律最合理、最有效的方式。但哲学,包括宗教神学,也是一种解释方式。”

“那区别到底在哪里?”金成哲追问。

“区别在于对时空维度的考量。”汤强说,“哲学和科学承认自己在时空中,所以会在时间上不断变化,在程度上不断拓展。而宗教神学从本质上讲是剔除时空维度的,它认为真理是永恒不变、无处不在、普遍适用的。”

他喝了口可乐,继续说,“举个栗子,以前人类以为大地是平的,后来发现地球是球体。以前人类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后来发现太阳是太阳系的中心,再后来又发现太阳系处于银河系的边缘,银河系本身也在旋转,宇宙本身也在加速膨胀。这些认识一直在变化和发展。”

“如果按照宗教神学的思路,真理是永恒不变的,那地球到底是平的还是圆的?如果它是圆的,那它就是圆的,从一开始就是圆的,不存在什么发现的过程。”

“但科学告诉我们,我们对真理的认识是在不断深化的。”

齐秀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宗教神学的问题在于,它把真理当作一个已经完成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

“就是这个意思。”汤强说,“哲学和科学都承认自己是开放体系,有可证伪性。即便某个理论被验证了一万次,也不能保证第一万零一次不会被证伪。牛爵爷的万有引力定律在宏观低速的条件下是成立的,但到了微观高速的量子力学领域,就需要新的理论来补充。”

张彬听到汤强说起宏观低速、微观高速、量子力学几个词,有些好奇的问道,“汤老板还研习过物理?”

“其实,我大学本科是金陵大学物理专业的。”

“哈?失敬失敬。”

“哪里哪里。”

“那怎么?”

“抑郁了,所以学物理,最好不要过多的涉猎哲学,否则到最后,就需要给心理一个锚点,有人是音乐,有人是运动,而我,是上帝。”

“明白了。您继续。”

汤强笑了笑,“哲学和科学所掌握的规律,都有适用范围。即便人类目前还没有超出某些理论的适用范围,但一旦我们的认知边界突破了现有理论的适用范围,就需要新的观点或理论来补充。”

“而宗教神学不接受这种可能性,它是一个封闭体系。”

李乐插了一句,“所以,在你看来,哲学和科学是一伙的,宗教神学是另一伙的。宗教神学的问题不在于它给出了答案,而在于它声称自己给出了最终的答案。”

“对。”汤强点头,“宗教神学只是哲学思想的一条分支,它不是真理,甚至不是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行走。它是对真理的一种言之凿凿、宣称已经找到真理的信心宣告。”

“它从讨论相对与绝对二者关系的简单二元论出发,引申得到的封闭系统,它与开放系统是对立的。发展到高峰、集大成的亚伯拉罕宗教系一神论思想,它已经可以让理性在封闭体系中打转转,造成一种理性的伪逻辑自洽现象。”

金成哲皱着眉头想了想,“那您是说,宗教完全没有价值?”

“我没这么说。”汤强摇摇头,“宗教当然有价值,而且有很大的价值。”

“它为人类提供了意义感、归属感和道德框架,在历史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我只是说,从认识论的角度看,它是一种封闭体系,而不是开放体系。”

他喝了口黄酒,又灌了口可乐,发出一声长叹,“而且,所有体系都应该是开放的,这句话本身才应当是唯一封闭的。真正的封闭,其实是完全的开放。”

“哦?这话怎么说?”金成哲问。

“就是说,如果你声称自己的体系是完全开放的,那你其实已经封闭了,因为你拒绝承认有任何东西在你的体系之外。”汤强解释道,“所以真正的开放,是承认自己的体系有边界,有局限,有被超越的可能。”

“那您以前是牧师,您信过吗?”

汤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自嘲的意味,“正因为信,所以才更清楚它的局限。就像一个曾经深信地球是平的人,有一天看到了地球的照片,他才会真正理解地球是圆的意味着什么。”

齐秀秀忽然开口,“汤老板,您刚才说,宗教神学是剔除时空维度的。那科学和哲学对时空的态度,有什么不同?”

“好问题。”汤强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科学是在时空中寻找因果律,它承认时间和空间的客观性。哲学则是反思时空本身的意义,思考时间和空间到底是什么。”

“康德说时间和空间是人类的先天直观形式,是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爱因斯坦说时间和空间是相对的,取决于观察者的运动状态。”

“宗教神学不一样。它认为真理是永恒的,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上帝不在时间里,时间是上帝的创造物。所以宗教神学追求的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绝对的真理。”

“那这种追求有问题吗?”

“追求本身没问题。”汤强说,“问题在于,它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而科学和哲学的态度是,我们在追求,但还没找到,而且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但这种找不到本身,恰恰是人类理性的尊严所在。”

李乐接话,“就像苏格拉底说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承认自己的无知,才是智慧的起点。”

“正是。”汤强指指李乐,“宗教神学的问题在于,它过于自信了。它以为自己掌握了终极真理,所以不需要再探索了。而科学和哲学的态度是,我们知道的越多,就越发现自己不知道的更多。”

“那您觉得,科学和哲学的关系是怎样的?”

“哲学更多的是思想实验。”汤强笑道,“在验证手段不够发达、可证伪能力不足的年代,哲学思考超前于科学发现,所以哲学才会发展出宗教这样错误的哲学思想。但随着科学的发展,之前哲学家思考的课题越来越多地被科学家涉足,科学和哲学将出现趋同的变化。”

他举例道,“比如人从哪里来?如何来?要往哪里去?思想和精神是什么?道德从哪里来?死亡是什么?这些问题,以前是哲学家的专属领地,但现在科学家也开始介入。神经科学在研究意识的物质基础,进化心理学在研究道德的起源,宇宙学在研究宇宙的起源和归宿。”

“现代科学已经揭示了精神背后的一些物质规律,比如五羟色胺、多巴胺、肾上腺素、脑电波、神经网络这些物理化学的物质对人类情感的影响。还有更加复杂、更加细致的层面,等待着科学的发展和发现,也等待着哲学家的思考和讨论,对科学伦理进行规范。”

“因为科学也不过是一种解释方式,没有约束的科学就是一把双刃剑,给人类社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金成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吟片刻,说,“汤老板,我过这么一段话,说耶圣信仰是孕育绝大多数近代科学门类的母亲——这个说法,您怎么看?”

汤强笑了,“这个说法,很流行,但经不起推敲。”

“几乎所有的logy,比如technology技术、biology生物学、physiology生理学、ecology生态学、pathology病理学、astrology占星术等等......都是从古希腊的哲学和科学传统中,对真理的道logos的追求、通过观察大自然,而流传并发展出来的学问。”

“几乎所有的al,比如algebra代数学、algorithm算法等等,科学记数法和大多数肉眼可见、有名字的星体,都是在公元750年到1150年默圣世界的黄金时代发明创造的。”

说到这儿,汤强看了眼齐秀秀,“我们现在用到的现代科学,虽然大部分都是在西方耶教的社会中发展出来的。但是,不要过分强调耶圣信仰,而刻意忽略文艺复兴造成的对耶圣信仰的松动。”

“开始重新审视古希腊与罗马时期的旧有科学知识而引发了科学革命,进而引发了挑战神学权威、相信理性并敢于求知、产生自由与平等概念的启蒙运动。”

“如果没有足够多的文明交流、传承和融合,西方很可能还在中世纪的传统中进行着猎巫运动和十字军东征。”

李乐插了一句,“那如果没有默圣的黄金时代呢?”

“如果没有穆罕默德·安萨里,这个相当于圣奥古斯丁地位的大智慧者对早期默圣哲学的驳斥、以及对默圣神学体系政教合一的规范与改造,那么发生工业革命的地方很可能是巴格达,而不是利物浦和伦敦。”

齐秀秀问,“那如果美洲不是远离人类文明的中心区域呢?”

“如果美洲不是远离人类文明的中心区域,那美洲的印加、玛雅、阿兹特克,可能会对人类文明造成更大更重要的贡献与冲击。”

汤强说完,端起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杯口破裂,发出嘶嘶的声响,“各种际遇巧合,让耶教统治的西方世界看上去像是现代科学的摇篮。然而.....”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几人,“耶教仅仅是科学的继母,而不是科学的生母。”

这话掷地有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科学只出现在自由、包容、宗教的神本主义思想相对淡漠、人本主义思想相对活跃的地方。”汤强说,“最后,我们不要随随便便、盲目赞成一群妄自尊大的、抱着西方为尊态度的西方学者提出的所谓主流观点和舆论论调。”

“更不要妄自菲薄地忽略甚至否定,新时代的华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对科学产生极大贡献的可能性。当然,稳定是大前提,因为科学可以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金成哲端起酒杯,一仰脖干了,哈了一口气,“汤老板,您这番话,比我这一年听的培训都值。”

李乐靠在椅背上,看着汤强,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就说吧,这是个神人。”

齐秀秀端起茶杯,敬了汤强一下,“汤老板,受教了。不过,您当初为什么不当牧师了?”

汤强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因为我发现,我无法回答那些来找我寻求帮助的人的问题。他们问我,为什么好人会受苦?为什么上帝允许邪恶存在?为什么我虔诚祈祷,我的孩子还是会死?”

“我用神学给出的答案,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那些答案太苍白了,太无力了。我发现,我需要的不是信仰,而是理解。我需要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而不是接受一个现成的解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所以我离开了,开始做菜。做菜这件事,让我感到踏实。你放多少盐,多少糖,多少酱油,火候多大,时间多长,都是有规律的。你遵循这些规律,就能做出好吃的菜。你不遵循,就做不出来。”

“这是一种可以验证的、可以重复的、可以传授的知识。它不像神学那样虚无缥缈,也不像哲学那样抽象晦涩。它很具体,很实在,很接地气。”

“就比如,我老家在徽州的一个小山村。村口有座老祠堂,祠堂里供着一块匾,写着格物致知四个字。我小时候不懂,问我爷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爷爷说,就是让你去琢磨万事万物背后的道理。”

“这几十年,我一直在想,我爷爷说的这个道理,到底是什么。”

“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不是某个具体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它是一套方法,一套框架,一套如何去格物,如何去致知的方法。科学,是这套方法目前最有效的体现。哲学,是这套方法的理论基石。而神学……”

停了一下,汤强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说,

“神学,是这套方法在特定历史阶段、特定认知局限下,产生的一种……特殊的产品。它试图用神这个终极原因,来解释一切因果。这是一种简化,也是一种逃避。因为,当你把一切都归于神的旨意时,你就停止了思考,停止了格物。”

“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不是什么神学。哲学的尽头,是人学。是人对自身、对世界的无限追问,永不停歇。”

汤强说完,齐秀秀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思中醒来。

金成哲的眼睛里有一种敞亮的光。

张彬端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口。

至于李乐,则靠在椅背上,看着汤强,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所以您是通过做菜,来寻找一种确定性?”

“算是吧。”汤强耸耸肩,“至少在做菜这件事上,我可以确信,我做出来的东西是好吃的。这种确定性,在别的地方很难找到。说起来,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左手可乐右手酒吗?”

几个人都摇头。

“因为可乐代表世俗,酒代表超越。”汤强说,“人活着,既要脚踏实地,也要仰望星空。可乐让我清醒,酒让我沉醉。清醒的时候做事,沉醉的时候做梦。两者缺一不可。”

齐秀秀笑道,“所以您是在用一种分裂的方式,保持平衡?”

“算是吧。”汤强也笑,“人生本来就是矛盾的。我们既要追求真理,又要承认自己永远无法到达真理。既要相信有些事情是确定的,又要接受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既要热爱生活,又要看透生活的虚无。”

“汤老板,您还会去做礼拜吗?”

“偶尔去。不是为了信仰,是为了怀念。教堂里的管风琴声,唱诗班的歌声,那些彩绘玻璃窗透进来的光,还有那种安静的氛围,这些,我都喜欢。就像我喜欢这座院子,喜欢这棵海棠树,喜欢这些老物件一样。它们让我感到安宁。”

“信仰是一种选择,安宁是一种状态。我可以选择不信,但我可以选择安宁。”

李乐这时端起酒杯,“来,敬安宁。”

“敬安宁。”

。。。。。。

“汤哥,谢了啊,今天尝了你的手艺,饱了口福。”结了账,李乐冲汤强笑道。

“你说这话,其实倒是我更想你的手艺,就上次在老爷子家,炒绿豆芽,简简单单的,可我回来自己怎么弄也没那个味道。你要是开个店,不比我这儿强?”

“拉倒吧,我可没那功夫。”

“对了,等你去老爷子那儿,给递个话,上我这儿来给指导指导?”

“行,这几天正好要去,我给说说。”

“那说定了啊。诶,茶叶拿走,给几个朋友分分。”

“哈,我差点儿忘了,等过些天,我给拿点儿家里的龙井。”

“得嘞,May God bless you。”

“嗯,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艹!”

“哈哈哈~~~”

走出院子,金成哲等在门口,对李乐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乐哥,今天这顿饭,谢了。”

李乐拍了拍金成哲的肩膀,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人走出胡同口,街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亮,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李乐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捷达王的灯光闪了闪。

“走吧,送你们回去。”

车子发动,暖风徐徐吹起来。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歌,旋律舒缓,在车厢里回荡。

齐秀秀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说,“李乐,你觉得,科学和宗教,最终能和解吗?”

“咋?还想着呢,你可得坚定信念,咱可是.....”

“废话,我就是问问。”

李乐想了想,“我觉得不能,也不需要。它们解决的是不同的问题。”

“科学回答是什么和为什么,宗教回答应该怎么做和意义何在。前者是关于事实的判断,后者是关于价值的判断。两者不能互相替代,也不必互相排斥。”

“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当宗教试图干预科学,声称自己对自然现象的解释比科学更正确时,冲突就不可避免了。比如创世论和进化论的争论,比如神创论和宇宙大爆炸理论的争论。在这些问题上,科学有科学的证据,宗教有宗教的信仰。两者无法调和,因为它们的认识论基础完全不同。”

“那您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各司其职。”李乐说,“科学负责解释自然现象,宗教负责提供意义和道德框架。两者互不干涉,互相尊重。但这需要双方都有足够的智慧和克制。”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个理想很难实现。因为人性中有一个弱点,就是总想让自己的观点成为唯一的真理。不管是科学家还是宗教徒,都有这个倾向。”

齐秀秀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一条条街道,穿过一盏盏路灯,穿过这座庞大而古老的城市。

这座城市的夜晚,有千万种模样。

有人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有人在办公室里挑灯夜战,有人在出租车上疲惫地打着瞌睡,也有人在这深秋的夜里,刚刚结束一顿饭,正在回家的路上。

而那些关于科学、哲学、神学的讨论,关于开放与封闭、可证伪与不可证伪的思辨,关于文明的交流与传承、科学与宗教的关系,就像这夜色里的风,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吹拂着每一个人。

有的人听到了风声,有的人没有。

。。。。。。

燕京迎来下半年第一场寒流那天,气温陡降了八度。

风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毫无遮拦地灌进燕京城,把行道树最后几片枯叶也搜刮干净。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把冬衣的领子竖起来,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李乐在189的铁栅栏门前站定,搓了搓昨天新剃的脑袋。头皮上刚冒出一层短短的茬子,被风一刮,凉飕飕的,像顶了一脑袋碎冰碴子。

抬头看了看那块白底黑字的校牌,想起前几天在马主任办公室里的场景。

那天下午,正对着电脑上结题报告的最后一版修改稿磨牙,接到马主任的电话,让他去一趟。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马主任手里捧着保温杯,坐在书桌后面,第一句话就是,“课题的事,都利索了?”

“差不多了,再最后润色一下,就能交终稿了。”

“论文开题呢?方向定了?”

“有个大致的想法,还得再磨。”

“做学问不能急,也不能慢。”马主任放下保温杯,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在桌上推过来,“看看这个。”

李乐接过,是一份盖着社系红章的介绍信,抬头是“燕京市教育委员会”,事由一栏写着“兹介绍....李乐同志前往贵单位联系教育实习事宜.....为盼”,末尾落着一不认识的签名和日期。

“实习?”李乐抬头。

“嗯,”马主任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惠老师前两天来找我,说你这个选题,光在图书馆里翻书、在网上查资料不够,得真到现场去,得做田野调查。”

“惠老师的意思是,让我帮你联系个地方。我想了想,这事找别人不如找我老伴儿。她在市教委,下面这些职业学校,哪家什么情况,她心里有数。”

“就这儿,189。”

“那我去那儿……怎么个说法?总不能就这么杵进去,说我要做研究?”

“这不就让你用实习的名义去,我爱人给那边也打个招呼,只有校长知道你是干嘛滴。手续上没问题,你不用坐班,也不用代课,你也没有教资证,上不了讲台。具体安排在哪儿,做什么,去了听人家的。”

马主任看着李乐,“到了那儿,你就是个上面派去的实习生,什么头衔也别提,别挂着,人家怎么安排你,你就怎么干,别挑肥拣瘦的。”

“哦,知道了。”

“还有,”马主任指了指李乐,“你跟那些学生接触,注意分寸。你是去观察的,不是去当带头大哥的,别到时候你的论文没写完,惹出一堆别的麻烦来。还有,注意安全。”

“主任,您放心,我带着脑子呢。”

“带着就好。”马主任往后靠了靠,“这事儿,我算是以权谋私了,虽然是用我的老脸换的,但我是你系主任......”

“主任,我听说最近美刀汇率.....”

“滚!!”

李乐回过神来,站在189的大门前,长舒了口气。

白雾在眼前扩散,旋即消散在凛冽的风里,迈步走向门房。

门房是个老头,五十多岁,穿着件不怎么合身的保安制服,正缩在一件军大衣里,捧着一杯浓茶听广播。

李乐在外头敲了敲玻璃,老头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玻璃窗开了一条缝,一股热气混着茶香和烟味涌出来。

“干嘛滴?”

李乐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盖着红章的表格,从窗缝塞进去,“师傅,我来实习的。”

老头接过表格,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几秒,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抬起头,打量着李乐。目光从他刮得发青的圆寸,滑到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色棉服,再到脚上那双沾了些灰的深色运动鞋,最后回到他脸上。

“等着。”老头丢下一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那头说了几句什么,他“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把表格递回给李乐,推开窗,朝校园里努了努嘴,“进去吧。校办在那栋楼,二楼,楼梯口右手边。”

“谢谢师傅。”

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一声叹息。

李乐一遍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迈

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条水泥路笔直地通向深处,路两旁是两排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嶙峋的手指。

树下是花坛,花早就谢了,只剩下一片枯黄的枝叶在风里瑟瑟地抖。花坛边上立着几块宣传栏,玻璃窗后面贴着些花花绿绿的板报,有“安全知识竞赛”的,有“禁毒教育”的,最边上那块写着“迎奥运 讲文明 树新风”几个大字,底下配着福娃的图片。

教学楼后面隐约能看见操场的围栏,和更远处几栋低矮的建筑,大概是实训楼或者宿舍。

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几排穿着宽大校服的身影正在做着操,动作参差不齐,懒洋洋的,像是被这冷风抽去了大半精神。一个体育老师站在队伍前面,嘴里含着哨子,不时吹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李乐沿着主路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宣传栏、花坛、还有路边停着的几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

正走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是梁灿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怎么样,进虎穴了?”

李乐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校办在教学楼东侧一栋三层的旧楼里。楼是那种八十年代建的,灰砖外墙,水磨石楼梯,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斑驳。

李乐正仰头看有几层,就听见楼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一低头,就瞧见从里面冲出一群人,男多女少还有老头,呼呼啦啦地往楼后面跑。

李乐愣了一下,看着那群人。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大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跑得飞快,一点都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速度。

后面几个,一边喊,“慢点儿,孙老师,孙老师,慢~~~”,一边跑步跟上。

最后面的,一个有着大胃袋的中年男人。

一件灰色的羊毛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裤,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与其说跑,不如说是“蹦跶“,脚底下“piapia”做响。

喘得很厉害,嘴巴大张着,头上那缕用来挡中央的头发,被风一吹,扬了起来,在空中扯出一道飘扬的线。

李乐瞧见这阵势,眨么眨么眼,心说,啥情况?

他扭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表格,又看了看那帮人跑去的方向,操场的围栏后面似乎有一片小树林。

想了想马主任的叮嘱,“人家怎么安排你,你就怎么干。”

手往棉服口袋里一揣,迈步,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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