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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6章 你算哪门子缸?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26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066章 你算哪门子缸?

李乐跟过去,还没绕进那小树林边,就听见一阵骂声先炸开来。

那骂法,不是单挑,是群殴。

七八张嘴同时开火,污言秽语如同泼出的脏水,兜头盖脸地往对面泼。

用词之贫乏,翻来覆去不过是下三路对后三路、问候女性亲属,以及一些连说的人都未必真懂的、不知从哪儿趸来的黑话。

可调门高,气势足,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把背弓得老高,发出嘶嘶的威胁。

两拨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脖子梗着,眼睛瞪着,脚尖踮着,随时准备扑上去。

穿什么的都有,就是没几个好好穿校服的。那几个把裤腿紧得能勒出小腿肚弧线的,大约是自认潮流先锋;还有几个把好好的运动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颜色各异的T恤或光脖子,大约是觉着这样不羁。

李乐在几步外站定,背着包,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着这出闹剧。

日光灯白惨惨的光从教学楼窗户泄出来,落在这群人身上,把他们脸上的青春痘、还没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以及那股子急于证明什么又不知该证明什么的躁气,照得纤毫毕现。

“嘿,”他心里啧了一声,“热血高校么不是。”

又仔细端详了两边的“阵营”,衣着打扮、发型风格,似乎也没什么泾渭分明的派别特征,不像铃兰高校里,至少能用光头、墨镜、飞机头来区分敌我,看不出哪边是芹泽军团,哪边是GPS。

“你他妈再说一遍?”

“说怎么了?你个沙比....你特么全家都是....”

“我操你姥姥!”

两边的人群同时往前涌了一步,像两股即将撞在一起的浪头,有人已经开始撸袖子,有人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半截砖头。

眼瞅着要从骂战升级到肉搏,就在这当口,那位一马当先的眼镜大哥已经冲到两拨人中间,把已经要接触上的一个圆脸和一个瘦高个硬生生隔开。

“都给我住手!!”

一声断喝,中气十足。

然后扫视了一圈,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在两边脸上剐了一遍。

“不去上课,在这儿干什么?!这是学校,不是特么街面上,还想不想毕业了?”

大嗓门震得周围几个学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跟着的几位老师也跟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把学生往外拉,嘴里也训着,“散了散了!都回教室去!”

“王忠军,又是你,刚拿了处分,还不消停?”

“赵鹏,学校里容不下你了?想被开除?”

“谁领的头,想造反了?”

“机电一班的,都给我回去!”

骂声渐渐小了下去,推搡也停了。

对峙的双方心有不甘地互相瞪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放学别走”、“你等着”之类的狠话。

“都给我散了。”眼镜大哥推开两边,“该上课上课,该干嘛干嘛。那谁,高赫、卢嘉迪,刘健,你们仨跟我去教务处,”

一番连拉带拽加恐吓,两拨人一边往东,一边往西,嘴里嘟囔着些“算你走运”“你给我等着”之类的话,被撵了回去。

那股子躁气,也被寒冷的夜风渐渐吹散。

李乐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场面,想起余穗那句,包子有馅儿不在褶上。

这地方,啧啧啧。

学生们散去,老师们也松了口气。

那位眼镜大哥和另一个女老师,领着刚被点名的一高一瘦一矮三个男生,往办公楼那去。

见没热闹看,李乐也准备跟上,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诶,你……你是干嘛滴?”

李乐转过身,看见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喘着粗气,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那张泛红的圆脸上,满是汗水,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那缕为遮盖中央而特意蓄长的发丝,软塌塌地贴在光亮的脑门上,像一条搁浅的、湿漉漉的鱼。满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李乐笑了笑,露出标准的、人畜无害的八颗牙齿,“那个,我是来实习报到的。”

“实习的?”

男人直起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那颗刮得发青的圆寸,滑到那件半旧的深蓝色棉服,再到脚上那双沾了些灰的深色运动鞋,最后落回他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但不是警惕,更像是在确认某件已经被预告过的事情。

“你是李乐?”

“是我。您好。”

于是,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忽然生动起来,像一块冻肉被扔进了温水里,迅速解冻、软化,绽开一个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哎呀,你好,你好,我姓韩,韩金生,这儿的校长。”他自报家门,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伸出那只还带着汗渍的手,一把抓住李乐的手,使劲摇了摇,另一只手顺势搭上李乐的肩膀,拍了拍,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亲近,又透着股子“自己人”的热络。

“陈处长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来,让我好好安排。”

“韩校长好。”李乐微微欠身,“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走走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喝口茶,暖和暖和。”韩金生不由分说,拉着李乐的胳膊就往办公楼里走,那架势,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对于韩金生的这种“热情”,李乐心里门儿清。

一切都源自于马主任的爱人,市教委财务处的陈处长。毕竟手里攥着全市中小学的预算盘子,每年经费划拨、专项审批,一笔笔都要从她那儿过。她亲自打电话安排下来的人,自然不能当一个普通的实习生来对待。

再加上自己那张实习简历上,除了姓名年龄学校,其他各项填得含含糊糊,甚至连个具体导师名字都没写,更让韩金生觉得,这位怕不是哪家的少爷来走过场的。

办公楼里消毒水、陈年纸张、暖气管烘烤灰尘的焦糊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特有的呼吸。

韩金生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屋子不小,布置却谈不上什么格调。

一张深棕色的大办公桌占据了主要位置,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大屁股显示器,一只硕大保温杯搁在右上角。

桌后是一把黑色的老板椅,皮革的扶手处磨得发亮。

靠墙是一排文件柜,玻璃门后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夹和资料,有几本歪歪斜斜地倒着。窗台上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蔫头耷脑的,像是很久没人浇水了。

韩金生把李乐让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去饮水机那儿接水,嘴里念叨着:,“茶叶在哪儿来着……哦,这儿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罐铁观音,捏了一撮放进一次性纸杯里,冲上开水,端过来放在李乐面前的茶几上。茶水浑浊,茶叶在水里翻滚了几下,沉了底。

“条件简陋,别嫌弃。”韩金生自己也端了杯茶,在李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在李乐脸上逡巡了一圈。那目光里有试探,有掂量,也有一种久居机关的人才有的、不动声色的审度。

“小李啊,”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调子,“陈处长跟我交代过了,说你是在校研究生,想找个地方做做社会实践,锻炼锻炼。这是好事儿啊!”

“我们学校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接地气,什么样的情况都能碰上,对你写论文、搞研究,肯定有帮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过呢,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交个底。”

李乐坐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韩金生看着他那副端正的样子,心下满意,“你来我这儿,我呢,热烈欢迎。但是......你刚才也看到了,我们这学校,情况比较复杂。学生呢,很多家里情况比较复杂,单亲的、留守的、父母做买卖顾不上管的,不在少数。有些孩子性子比较……烈,但本质不坏,就是缺人管,缺人领路。”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长期与这些问题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疲惫,又有一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的亲昵。

“我这个当校长的,不求别的,就求个平安。学生在校期间不出事,毕业了能安安稳稳地走上社会,别给学校惹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所以啊,你在这儿实习,我呢,不给你安排什么具体活儿。你想听课,就去听听,想去哪个部门转转,就跟我说一声。我只有一个要求,”

李乐点点头,“您交代。”

“不管你在学校干什么,看也好,问也好,跟学生接触也好,有些事情,你看着不对,心里有数就行,别往上凑,别跟着起哄,更别掺和。”

“教务处那边,孙主任那儿缺人手,你去他那儿,帮着整理整理材料,归置归置档案,都不是什么重活儿。坐班也不用坐满,你有事儿,随时走。我跟门卫说一声,你的车以后直接开进来,停办公楼后头那片,清净,不用跟老师们挤。”

李乐听着,心里门儿清。

这番话,看似体贴入微,其实就一个中心思想,“你随意,别惹事。”

不用坐班,等于你不用天天来,来了也是摆设。有事随时走,等于你别在这儿待太久,碍眼。车停办公楼后头,等于你低调点,别在学校里招摇。

这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安安稳稳,等实习期满,鉴定一写,公章一盖,宾主尽欢,相忘于江湖。

“别惹事儿。”

李乐听完,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带着一种让人放心的沉稳。

“韩校长,我来这儿,就是想看看真实的职业学校是什么样的,积累点素材,写篇论文。说白了,就是个旁观者。”

“您放心,我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该看的我看,不该问的我一个字不问。您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执行。实习期满,我安安静静地走,保证不留下一片云彩。”

他又补了一句:“陈处长那边,我也会如实汇报,说您这儿管理严格,秩序井然,对我帮助很大。”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恰到好处的定心丸。韩金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连那缕贴在脑门上的头发似乎都精神了几分。

“好!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通透!比那些愣头青强太多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冲着话筒那头说了句,“刘主任,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四十出头,保养得宜。头发烫着时下流行的大波浪,染成栗色,用一根黑色的发夹松松地别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眉眼间带着矜持和从容。

身上是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质地柔软,剪裁合体,领口处露出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边缘。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装裙,裙摆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裹在黑色丝袜里的小腿,脚上是一双中跟的黑皮鞋,鞋面锃亮。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韩金生脸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的李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韩校长,您找我?”

“来来来,小刘,我给你介绍一下。”韩金生侧过身,把李乐让到前面,“这位是李乐,来我们学校实习的。你带他去人事科办一下手续,办张校园通卡,再带他在学校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他又转向李乐:“这位是刘萌萌,你叫刘姐,我们校办的主任,学校的老人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她。”

刘萌萌嘴角微微一勾,算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礼貌性的,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度,既不冷淡,也谈不上热情。

她朝李乐点了点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好。跟我来吧。”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重新响起,节奏依旧不紧不慢。

李乐跟韩金生道了别,拎着书包跟了上去。

刘萌萌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脚落在地上的节奏不疾不徐,臀部微微后翘,每一步都像是用胯骨带动大腿,小腿自然甩出去,带着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会有的、不自觉的韵律。透着种吃尽了时代红利之后沉淀下来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这种,有人称之为“行政扭”。

李乐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只几眼看过去,心下就明了这刘姐的来路。

两辈子加起来,对付这种人的经验足够写一本教科书了。

这种人,你不能跟她硬顶,也不能显得太卑微,要多顺着她的话说,加上一些不着痕迹的恭维,还有适当小关心,让她觉得你懂事、有眼色,同时又不会觉得你是在刻意讨好。就会得到一些意外的照顾,有时还能从她嘴里得到些别人不敢说的“秘闻”和八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下楼,往人事科的方向走去。楼道里偶尔有学生经过,看见刘萌萌,都低着头快步走开,像老鼠见了猫。

“李……”刘萌萌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李乐一眼。

“李乐。”

“李乐,哪个乐?”

“诗书礼乐。”

“哦,”她点点头,“这个名字好记。家是燕京的?”

“之前在长安,后跟着我爸搬来的”

“在哪儿读的书?”

“本硕博都在燕大。”

“哟,”刘敏脚步又慢了些,这回偏过头多看了他一眼,这回目光里的内容多了一些,“那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实习?”

“论文选题跟职业教育有关,想来了解一下。”

刘萌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真的感兴趣,或者说,她对所有答案都早已有一套自己的预判,别人的回答不过是印证她的预判而已。她继续往前走,鞋跟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走到一楼拐角处,李乐忽然开口:“刘姐,是Burberry的Brit吧?”

刘萌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丝饶有兴趣的神色,“你这鼻子够灵的。这都能闻得出来?”

“倒不是鼻子灵,一般的香水,压不住您这气场。Burberry Brit,英伦风,低调,有内涵,不张扬,但懂的人自然懂。就跟您这人似的。”

这话说得,把对香水的赞美,不着痕迹地过渡到对人本身的恭维上。

刘萌萌脸上那点因为初识而刻意维持的距离感,逐渐消失,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轻盈了些,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也似乎更清脆了。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来着?这么会说话。”她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社会学,”李乐说,“研究人的。”

“研究人的?”刘萌萌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怪不得呢。”

两人就这么说着,转上了楼梯,到了三楼的人事办公室。

刘萌萌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打字。看见刘萌萌进来,她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刘姐,您来了。”

“嗯,带个实习生来办手续。”刘萌萌指了指李乐,“燕大来的,韩校长安排的。”

那中年妇女看了李乐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填一下吧,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实习期限。”

李乐接过表格,趴在旁边的桌子上,认真地填写起来。刘萌萌站在一旁,和那中年妇女聊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今天食堂吃什么”、“你家孩子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之类的内容。

填完表格,又交了照片,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李乐知道,这多半是刘萌萌的面子,要是他自己来办,看这位人事的面相,估计得等一会儿。

“走吧,我带你转转学校。”刘萌萌接过那张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校园通卡,递给李乐,“拿着这个,进出校门、去图书馆、去食堂吃饭,都用得上。”

两人走出办公楼,外面的风依旧凛冽。刘萌萌拢了拢大衣领子,带着李乐沿着主路往前走。

“我们学校呢,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她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导游般的熟练,“那边是教学楼,一共三栋,一号楼主要是文化课教室,二号楼是专业课教室,三号楼是实训楼。那边是操场,四百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两边是篮球场。再往后是宿舍楼,男生一栋,女生一栋,分开的。不过学校市区的孩子多,大部分都是走读。”

她指了指远处一栋灰扑扑的建筑,“那是食堂,伙食一般,但胜在便宜,你中午可以去尝尝。”

李乐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在校园里扫视着。操场上,一群学生正在上体育课,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动作笨拙而激烈,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教学楼的窗户里,隐约传出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学生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经过几间教室,门都关着,从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有的教室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底下学生睡倒一片,偶尔有几个抬着头的,眼神也是空洞的,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有的教室更乱,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玩掌机,屏幕上闪烁的荧光映着他们兴奋或专注的脸,前排几个女生在照镜子,用那种小圆镜,对着光,描眉画眼,旁若无人。

刘萌萌对这些景象视若无睹,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她边走边说,“这几间是高二的。高一的还好些,刚来,还没被带坏,高二就开始造反了,到了高三,嘿......”

“没人管吗?”李乐问。

“管,怎么不管?”刘萌萌的脚步慢下来,在一间教室的窗前站定,指了指里面,“你看看,班主任就在教室里坐着呢。”

李乐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一个中年女教师正低头批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拉着,偶尔抬头,目光扫过教室,又低下去。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满灰尘的石膏像。

“老师也挺不容易的。”李乐说。

“不容易?”刘敏看了他一眼,“那是她们自找的。你以为她们真管不了?是不想管,不敢管。管严了,学生闹,领导也烦。管松了,不出大事就行,混到毕业,送走一批,再来一批,周而复始。这叫……”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稳定压倒一切?”李乐接了一句。

刘萌萌笑了一声,“你倒是挺懂。”

“刘姐,”李乐跟上去,“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十六年。”

“十六年,”李乐说,“那您算是见证了整个学校的发展变迁了。”

“什么发展变迁,”刘敏嗤了一声,“烂泥潭,永远是烂泥潭。换多少校长,来多少老师,它还是烂泥潭。你以为那些领导不知道这学校什么样?知道,但他们能怎么办?把学校关了?学生去哪儿?老师去哪儿?上面不拨款,下面不配合,中间还有一堆扯不完的皮。拖着呗,拖一天算一天。”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见惯了、听惯了、也认了的麻木。

“那您觉得,这学校有什么好的地方吗?”李乐问。

刘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线不太好,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从窗户漏进来的阳光照亮。她看了李乐几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他这个问题是真心的,还是出于客套,又或者,是在掂量自己该怎么回答。

“有,”她终于开口,“食堂的红烧肉不错,哈哈哈~~~”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对了,刚才那阵仗,看见了?”

“看见了。”李乐点点头,“学生闹矛盾?”

“何止是闹矛盾。”刘萌萌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疲沓,“隔三差五就得来一场,跟例假似的。今天机电班的和计算机班的,因为食堂插队的事。昨天是汽修的和电子商务的,因为篮球场的事。前天是导游班和财会班的……呵,女孩子闹起来,比男孩子还凶,薅头发,抓脸,指甲跟刀片似的。”

她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昨儿个刚处理了一对,两个女生,在宿舍楼底下打起来了,就为了一条围巾,你说值当不值当?”

李乐听着,没接话。刘萌萌也不需要他接话,她只是在抱怨。

“孙朝阳,一会儿你就能见到,教务处主任。这人啊,怎么说呢,认真负责,就是太轴。总觉得这儿的学生能教好,能管好,能像他想象的那样,一个个都变成栋梁之才。”

“可现实呢?有教好的吗?有。凤毛麟角。大部分呢?混混日子,熬个毕业证,家里有点门路的,给安排个工作,没门路的,就自谋出路。开出租的,跑销售的,当保安的,端盘子的,还有……呵。”

她没说完,但那声意味深长的“呵”,包含了一切。

“韩校长呢,跟孙主任不对付。”刘萌萌压低了些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传之秘,“韩校长觉得孙主任迂,瞎积极,折腾学生也折腾老师,还出不了成绩。孙主任觉得韩校长官僚,不作为,只知道保乌纱帽。”

“两人面和心不和,但学校这一摊子又离不开孙主任,他那个人,能管事,也能扛事。韩校长呢,对上对下,也能摆平。两人就这么平衡着。”

她转过身,看着李乐,眼神里有种“你懂的”的了然,“不过这些,跟你都没关系。你是来实习的,安安稳稳把这阵子过了,拿个鉴定走人,大家都省事。”

“明白,刘姐。”李乐点头,脸上的表情真诚而谦逊,“我就是个过客,不添乱。”

刘萌萌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走吧,去教务处。”

。。。。。。

教务处是个套间,外间靠墙摆着两组老式的深色办公桌,面对面放着,桌面上堆着些档案盒、文件夹,一台老式电脑的显示器冒着幽蓝的光,键盘上搁着副起了毛球的毛线手套。

窗台上码着几摞书,晒得发了白。墙角戳着两把折叠椅,铁管焊的,绿漆剥落了好几块。

一个戴眼镜,穿着灰蓝色的毛衣的姑娘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对着一沓表格认真地理着,眉心微微拧着,像在核对什么要紧的数字。

头发用一支普通的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墙角站着一高,一瘦,一矮胖。

高个儿肚子挺着,腿叉开,重心一会儿换到左脚,一会儿换到右脚,像一只站累了的老鹅。时不时斜眼瞥一下旁边矮壮的那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眼神里写着“你等着”。

瘦的那个靠着墙,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在裤缝处来回划拉,指尖蹭着布料,发出“沙沙”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矮壮的那位,倒是肩背挺得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个被罚站的兵,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着,露出那么点儿不忿,一副“老子懒得搭理你们”的架势。

正是刚才在小树林里叫唤的最大声的那仨。

李乐跟着刘萌萌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又在看到刘萌萌的瞬间,齐刷刷地移开,像被日光灯晃了眼。

那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看见刘萌萌,连忙把手里的表格放下,站起身,“刘主任。”她叫了一声,一种南方人才有的软糯尾音,和她那张干净的脸庞很配。

刘萌萌点点头,侧过身,朝李乐偏了偏下巴,“这是教务处的王佳玉,负责学生的学籍和考务管理。”又对王佳玉说,“这是来实习的李乐。”

王佳玉看了李乐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弯了弯,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乐也冲她点点头,“王老师好。”

刘萌萌又问王佳玉,“你们孙主任呢?”王佳玉朝里间那扇虚掩的门努了努嘴,“在里面呢。”

刘萌萌“嗯”了一声,绕过那两张办公桌,径直走到里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便拧开门把手,推开了门。

李乐跟在后面,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横在中央,桌上堆着几摞文件、一台大头显示器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教材和规章汇编,有几本横躺着,像是被人抽出来翻过又随手塞回去的。

孙朝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显示器的上沿,落在刘萌萌身上,然后又移到她身后的李乐身上。

“孙主任,”刘萌萌说,“给你送个人来。李乐,市里安排到咱们这儿实习的。韩校长让你带一带。”

孙朝阳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乐面前。

比刚才在小树林里看着更瘦些,那件深蓝色的西装穿在身上有些晃荡,肩线塌着,像是撑不起来。领带系得很紧,结打得端正,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衬得脖子愈发细长。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颧骨高,下颌窄,像一块被风削过的石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亮堂堂的。

“李乐是吧?”

“是的,孙主任。”李乐伸出手。

孙朝阳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也伸出手,握了一下。手掌宽厚,干燥,有力,握完就松开,干脆利落,不多不少。

“好。”他说,然后转向刘萌萌,“我知道了。”

刘萌萌显然对这个简洁的回应不太满意,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朝李乐点了点头,“那你先跟着孙主任,有什么事儿找我也行。”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墙角那三个人,嘴角撇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扭着腰,踩着那双中跟黑皮鞋,笃笃笃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外间安静了几秒。

孙朝阳没急着说话,他先看了一眼墙角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王佳玉,然后对李乐说:“你先坐那边。”

指了指外间靠窗那个空着的位置。那位置在一排文件柜旁边,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表,桌角搁着一盆文竹,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

旁边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倒是长势喜人,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拖了老长,在地面上盘了一圈,又往上翘起一个小尖,像在试探什么。

说完,孙朝阳又从自己桌上的一摞材料里抽出几页装订好的纸,走过来递给他。

李乐瞄了眼,是学校的简介和各专业的介绍,封面上印着一座教学楼的照片,天是PS上去的蓝,云是假的棉花糖,底下一行烫金的字,写着“国家级重点职业学校”。

烫金有些掉了,在“国家”和“重点”之间露出一块白底,像掉了牙的老人笑起来时的豁口。

“先熟悉一下学校的情况,有什么事儿,后面再说。”孙朝阳说完,又问了一句,“会用电脑吧?”

李乐接过那沓资料,“略懂。”

孙朝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那仨。

李乐走到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展开那沓资料,翻开第一页。

纸面光滑,油墨味还没散尽,手指划过,能感觉到印刷时压下的凹痕。他低头看着,目光在字行间移动,耳朵却支棱着。

孙朝阳拉了把椅子,在那三个面前坐下。

目光从左到右,从那脸上慢慢扫过去。高个下意识地站直了些,肚子收了收,但还是鼓着。瘦子的手终于从裤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捻着裤缝。矮壮的依旧站得笔直,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像是在说“我不怕”。

“高赫。”孙朝阳先点了名,指了指那个矮壮的那个。

高赫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笑,没扯出来,最后变成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孙主任,我……我就是去劝架的。真的,我就是路过,看见卢嘉迪在那边跟人吵吵,我怕他吃亏,就——”

“路过?”孙朝阳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教室在东楼,小树林在西边,你路过得够偏的。”

高赫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孙朝阳没再看他,转向瘦子,“卢嘉迪,你呢?你是去干嘛的?”

卢嘉迪低着头,“孙主任,我就是……跟人吵了几句嘴,没动手。”

“没动手?”孙朝阳的眉毛动了一下,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颧骨,“你那眼眶子上的淤青,是自己磕的?你当我眼瞎?”

卢嘉迪不说话了,抬起手摸了摸颧骨,又放下。

李乐歪头瞧了眼,这叫卢嘉迪的瘦子,左眼下面青了一块。

孙朝阳的目光移到高个儿的脸上。那位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也没说话。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刘健,”孙朝阳的声音放慢了些,“你是高一的新生吧?开学到现在,这是第几次了?”

刘健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孙主任,我没惹事。是他们来找我的麻烦。”

“没惹事?”孙朝阳身体往前倾了倾,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手肘撑在膝盖上,“人家为什么不去找别人的麻烦,专来找你的麻烦?”

刘健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皮,盯着自己鞋尖,那鞋是白色的运动鞋,鞋帮上沾着一块黑印子,不知是踢到哪儿蹭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里的水又“咕噜”了一声,像是老人在叹气。

“刘健。你来说。”

刘健下巴微微扬起,眼睛看着斜上方,“是卢嘉迪,他一开学就.....”

李乐一旁听了剧情介绍,这才知道,这仨里,矮胖的叫高赫,瘦子叫卢嘉迪,高个儿的叫刘健。

高赫和卢嘉迪是高二机电1班的,刘健是高一电子商务2班的,在小树林打架是因为卢嘉迪想和刘健班里的一姑娘谈朋友,但是人姑娘有相好的,是高健外校的哥们儿。

卢嘉迪几次在学校里和放学后,去找那姑娘表达“爱意”,刘健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哥们儿看好女朋友,对卢嘉迪这种撬墙角的行为进行了警告。卢嘉迪觉得刘健多管闲事,两人已经在之前发生过一次肢体接触,结果卢嘉迪吃了亏。

便找到自己的好哥们儿高赫出面,要对刘健的多管闲事的行为进行“教育”,只不过刘健这几天一直没来上课,今天听说人来了,便带着人打上门去。

刘健也不是势单力孤的,随即叫上自家人马 两边在小树林这边“讲数”,结果因为学校老师的出现 架没打起来。

一群傻逼。

李乐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资料,耳朵却听着。

“人家不愿意,他还死缠烂打。我看不下去。。”

“你放屁!”卢嘉迪猛地抬起头,“我什么时候死缠烂打了?我就是跟她说几句话,怎么了?犯法啊?”

“说几句话?”刘健看着卢嘉迪,“你跟人家说了几回?人家理你了吗?人家都说了不想跟你说话,你还堵人家教室门口,这不叫死缠烂打叫什么?”

“你管得着吗?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同学,我看不惯。”

“看不惯你就动手?”

“我动手?”刘健冷笑一声,“是谁先动手的?上次在操场,是谁推我的?”

“那是你先骂人的!”

“我骂你什么了?”

“你个老丫....”

“行了!”孙朝阳一拍膝盖,站了起来,“你们当这儿是菜市场呢?吵什么吵?”

他背着手,在那三个人面前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压制怒火。

“高赫你挺仗义啊,替兄弟出头是吧?人家姑娘跟谁处对象关你屁事?你练金钟罩铁布衫准备接私活当打手?争风吃醋,你算哪门子缸?”

“卢嘉迪,人不想理你,你还死缠烂打,这叫痴情?这特么叫骚扰!你以为你是言情小说男主呢?挖不动就摇人?瞧你那点儿出息,”

“还有你,刘健,你哥们儿的对象用得着你盯着?你咋不给他对象装个跟踪器呢?护着哥们儿女朋友,听着挺忠义是吧?但你搞清楚没有,你这是看门狗还是护花使者?你哥们儿的女朋友需要你一个外人来站岗放哨?”

一番夹枪带棒的数落之后,“行了,”孙朝阳一挥手,“我也不多说了。说多了你们嫌烦,我也累。你们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该干嘛干嘛,别整天瞎折腾。今天这事,你们自己说说,怎么解决?”

高赫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卢嘉迪一眼,又垂下。卢嘉迪依旧盯着墙角,像在数墙皮上的裂纹。刘健站着,像一根扎在土里的桩子,一动不动。

孙朝阳等了几秒,见没人吭声,叹了口气。

“高赫,卢嘉迪,你们俩先回教室上课。”

高赫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卢嘉迪的手重新插进裤兜里,转过身,跟着高赫往外走。

经过刘健身边时,高赫的脚步顿了一下,斜着眼瞥了刘健,刘健又瞪回去。

卢嘉迪则低着头,从刘健身边擦过,肩膀几乎蹭着刘健的胳膊,刘健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一堵墙,任由那点恶意从身上滑过去。

两人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孙朝阳看着刘健,转身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台边那盆绿萝旁边的一张小桌子,“你,坐那边反省。写个检讨,不少于八百字。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回教室。”

刘健没说话,走过去,在那张桌子前坐下。桌子是学生课桌,矮,他个子高,坐着有些憋屈,膝盖几乎顶着桌肚。

从孙朝阳手里接过纸和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半天,没落下去。

孙朝阳不再看他,转过身,冲李乐招了招手,“你进来一下。”

李乐放下手里那沓资料,站起身,跟着孙朝阳进了里间。

“坐。”

李乐坐下孙朝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韩校长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来我们这儿实习,我们欢迎。但是....”

孙朝阳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但是,你也看到了,”他重新戴上眼镜,“我们这儿的实际情况,比较复杂。学生不好管,老师也累。你在教务处帮忙,不会安排你太重的活儿。主要就是帮着整理整理档案,归档一些材料,偶尔跑跑腿,递个文件。王佳玉那边事情多,你多跟着她干,不懂的就问。”

“好的,孙主任。”

孙朝阳点点头,“教务处就这几个人,事多,杂。你在这儿待着,多看,少说。有些事,你不该问的,别问。有些人,你少接触。”

他没说“哪些人”,但意思到了。

李乐点点头,“我明白。”

孙朝阳看着他,脸上那点硬邦邦的线条终于松动了一丝。

“你要是对什么感兴趣,或者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跟我说。我们这儿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真实。你既然是学社会学的,应该明白,真实的东西,往往比书本上有价值。”

“谢谢孙主任。”

孙朝阳摆了摆手,然后朝外间喊了一声,“王佳玉!”

“哎,孙主任。”

王佳玉应声进来,手里还捏着那沓表格。

“这是李乐,来实习的。你带着他,先熟悉熟悉学籍档案的整理归档。不会的地方,你多教教他。”孙朝阳交代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那钟是圆形的,白色表盘,黑色数字,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到饭点儿了,先吃饭吧。有什么活儿,下午再干。”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间窗前小桌上正对着作业本发呆的刘健,“你,在这儿继续反省。检讨写不完,别想吃饭。”

刘健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悬起来。

孙朝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冲李乐说,“走吧,带你认认食堂的路。”

李乐拿起书包,跟着孙朝阳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白惨惨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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