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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2章 不碍事儿的人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23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092章 不碍事儿的人

一顿饭吃到最后,宾主尽欢。

李晋乔结了账,四个人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李和沈屏年互相来了根饭后烟,吴蓉握着曾敏的手又多说了两句给基金会拍摄的事儿。

“行了,我们走了。”沈屏年把烟头弹进下水道,一拉衣领,冲老李道。

“诶,怎么走?”老李问。

“吴蓉开车,她没喝酒。”

“成,你们慢点儿。”

“李局,曾老师走啦!”

“下回见。”

“好的啦。”

吴蓉冲老李两口子挥挥手,挽着沈屏年朝着街边停着的一辆雨燕走过去。

等两人上了车,曾敏收回目光,往路边迈了一步,伸手准备拦车。

李晋乔拉住她胳膊,“别啊,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曾敏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那我可不想跟你过那么长时间。”

“那你想跟谁过?”

“跟儿砸,跟笙儿和椽儿。”曾敏说着,往旁边跳了一步,拉开距离,“懒得看你。”

那一跳带着点少女式的轻盈,跟她这个年纪不太搭,但又自然得像是她从年轻时就一直保留着的习惯。李晋乔看着,嘴角一咧,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曾敏挣了一下,没挣开。

“撒手。”

“不撒。”

“街上人多。”

“人多怎么了?违法么?”

曾敏又挣了一下,这回力气小了些,更像是象征性的。李晋乔便不松手,十指扣紧了,揣进自己棉衣的口袋里。两人就这么手拉着手,沿着永嘉路往西溜达。

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在路灯底下晃晃悠悠地挂着,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人行道上铺着彩色方砖,有些地方松动了的,踩上去会翘起一角,溅起一小洼积水。

沿街的店面大多关了,只有几家便利店和水果摊还亮着,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开一片。

“刚才,你让他稳住,别急。”曾敏忽然说了句。

老李笑了笑,“你耳朵倒好使。”

“我耳朵什么时候不好使过。"曾敏说,“不过,你是真觉得他应该稳住,还是你只是站在你自己的位置,说了你该说的话?”

“这两件事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曾敏问。

“你想,如果我是他那个位置,我会怎么做?”李晋乔说,"我不是他,我没法替他做决定。只能告诉他我看到的那个位置底下的样子。”

“说完真弯弯绕。”

“嘿,习惯就好,衙门里的,不都这样,说话前先试探你几句,看你接不接,再慢慢往里走?话这东西,跟下棋一样,先走几步闲棋,看你怎么应。应得不对,人家就把话收回去,当没说过。"

曾敏想了想,点点头,“那他试探你了吗?"

“探了。”

“你怎么应的?”

李晋乔站住脚,转过身,正对着曾敏,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得意,“我没接。”

“没接?”

“嗯。他说的那些话,我听着,但我一句都不接。”

“那他怎么想?”

“他什么也不用想。他知道我听见了,也知道我明白了,就行了。”

“你就不怕他觉得你装傻?”

李晋乔笑了,“他还真不会这么想。你以前跟我说过,李乐那小子,有时候话多有时话少,话多的时候是为了热闹,话少的时候是心里有事。我这也一样,不接话不是不懂,是懂太多了,接了反而麻烦。他不是笨人,他能明白。”

曾敏叹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你这是……在教我怎么看他,还是在跟我解释你是怎么想的?”

“两样都是。”

“麻烦。”

“呵呵呵。”

走出不远,路边一家“24π”的便利店。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冒着热气的锅边挑着关东煮,有人蹲在货架边翻找薯片,有人坐在窗前的长桌旁,一边摆弄手机,一边吸溜着泡面。

整间店像冬夜里悄悄浮起的弥漫着暖意的小岛。

老李下巴一扬,冲曾敏示意,“诶,这是大泉的店。”

“瞅着还不小。”

老李瞧见门口的海报,扭头看了看曾敏,“你等等,我去买个东西。”

“诶,买.....”

曾敏还没说完,老李一个迈步就上了台阶,推开门进了店里。

“欢迎光临!”售货员标准服务音响起。

“光明冰砖还有么?”老李问。

“有的,在那边的冰柜第三层。”

老李走过去,拉开柜门,捡出一个,递给售货员。

“滴!”

“一块五,谢谢,你还需要别的么,今天店里折扣日,部分商品七折......”

“不用,就这个,有勺没?”

“有的,您稍等。”

“拿两个。”

“给您。”

“谢谢。”

“欢迎下次光临。”

李晋乔出来,冲曾敏晃了晃手里的光明冰砖。

“大冷天,你买这个。”曾敏皱眉。

“那你吃不?”

“吃。”

“那你还说。”

“说是说,吃是吃。”

“也不知道谁姓理,”李晋乔说着,撕开纸封,揭开塑料盖子,露出里面方正正的奶白色冰块,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霜粒。

他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先递到曾敏嘴边。

曾敏张嘴接了,冰砖在舌尖化开,奶味浓郁,甜得扎实。她眯了眯眼,“嘶”了一声。

老李自己也挖了一勺,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是小时候那味道。”

“你小时候生活不错啊。”

“你一个去燕京、六国吃冰淇淋的,还说我。也就我爸带我来沪海开会的时候吃过。那时候,他去开会,就给我两毛钱,让我自己去买吃的。我就去买一块小冰砖,一毛九一块,剩一分钱,跑去电影院门口,买那种报纸包着的五香花生。”

“有大姐到时候,就买那种七毛的三色大冰砖。不过她耍赖,说好了横着划线分,她非要竖着划,把巧克力那块儿全划给自己。”

曾敏笑了一下,“你没抢?”

“抢啥啊,我打不过她。她真拿脚踹的,她那时候都上高中了,穿一双小皮鞋,还穿的小皮鞋,踢屁股上可疼。”

“你爸不管?”

“管什么,只要别打的头破血流,他就不管。”

“你真可怜。”

“可不咋的。”李晋乔又挖了一勺冰砖,喂到曾敏嘴里,“我爸揍完我妈揍,我妈揍完我姐揍。就大哥没揍过我,还护着我。可他来家少.....总之,我挨揍最多。”

“到后来,我爸一看见我就叹气,说,伲这娃,撒时能长大。”

曾敏把勺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挖了一勺,边吃边说:“那你这成长速度,也确实够慢的。”

“慢点好,慢点看得仔细。”

两人就这么挨着,肩碰肩,头碰头,你一勺我一勺地分着那块冰砖。

奶白色的冰砖在两人之间渐渐缩小,夜风从领口灌进来,但嘴里是凉的甜的,胃里是暖的,两种温度在身体里交汇,竟生出一种奇怪的熨帖。

又往前走了一段,李晋乔把空盒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你觉得老沈和他媳妇儿咋样?”

曾敏把手重新插回他大衣口袋里,“老沈是个谨言慎行的性子,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余地,不轻易表态,每句话出口之前都在嘴里过了两遍,像是生怕踩到什么东西。这种人,在体制里能活得久,但也活得累。”

“他婆姨,搞媒体的,会说话是必须的,聪明人,但聪明得不太让人讨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要。放在外面是能办事的,放在身边是能放心的,要不然老沈这种脾气的也不会给自己找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李晋乔一眼,“不过这俩年岁差得可有点多,得有十来岁吧?是不是……”

“嗯,二婚。”李晋乔说,“江湖小道消息,老沈上一个婆姨,那几年随着大潮出国,说是读两年书就回来。后来从一年回来一次,变成两三年回来一次,再后来就没再回来。”

“老沈就这么一直耗着,好些年才离了婚。这个吴蓉是别人介绍的,比他小了十五还是十六,也是离过婚的,好在两边都没有孩子,倒也简单。”

曾敏点点头,若有所思,“怪不得。老夫少妻的,不过吴蓉瞅着还成,没那些官太太们的习气,说话做事还算大方,不端着。”

“那也得看对谁。”老李在衣兜里搓了搓她的手心,“在你跟前,那是肯定没有的。你那气场往那儿一摆,谁还端架子?”

“哟,嘴上抹蜜了?”曾敏斜眼看他。

“一直甜着呢。”李晋乔说着,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见前后无人注意,低下头,在曾敏脸颊上迅速啄了一口。

曾敏一愣,只觉得脸上一凉,李晋乔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冰砖奶油,那一下亲上来,奶油便印在了她脸颊上。她伸手一抹,指尖上果然沾着一层黏腻的白。

“李晋乔!”她一跺脚,指着已经跑开两步的李晋乔嚷道,“你给我过来!”

“我不。”老李倒退着走,脸上挂着那种男人脸上难得一见的孩子气笑容。

“我蜀道三。”

“你数到青藏高原也没用。”

曾敏作势要追,迈出一步,忽然“哎哟”一声,蹲了下去。

李晋乔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三步并两步跑回来,蹲下身,急切地问,“咋?崴着了?哪只脚?”

他伸手,语气里全是紧张,“让我看看,是不是刚才踩到那块松动的砖了?我就说那几块砖有问题,路灯也不亮.....诶,嗨~~~~”

曾敏的手忽然抬起来,顺势就够到了他的耳朵,又转了半圈。

“撒手,撒手....”

“不撒。还跑不跑了?”曾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得意的笑。

“不跑了不跑了。”李晋乔老老实实地蹲在那儿,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耳朵被人拧着,像一截墩在路边的树桩子,“你这一招,用了快三十年,还没用腻?”

“好用为什么要换?”

边上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两人同时扭头,看见三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后座上那个女孩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前面骑车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车龙头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曾敏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松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李晋乔跟上,两人走出十几米,确定那几个学生已经骑远了,才同时松了一口气,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出来。

李晋乔又握住了她的手。这回曾敏没挣,任由他牵着,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成一个,长长地拖在身后,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诶,老李,你说,儿子在干嘛呢?”

“这时候说那小兔崽子,你不觉得煞风景。”

“啥风景?”

“咱俩的风景。”

。。。。。。

。。。。。。

另一边,雨燕车从嘉善路拐上建国西路。

吴蓉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沈屏年。

靠着椅背,姿态比吃饭时松快了不少。他酒量不大,但管得住自己,席间每杯酒都是浅抿即止,只有最后碰杯时才喝干了一次,此刻杯底的余劲已经退了大半,说话的调门也恢复了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老沈,没喝多吧?”

“没,都是老李喝的,再说,你爸这酒,肚子大,里面小,一分了之后就没多少。”

“哟,还挺押韵。”

“别管压不押韵,”沈屏年侧过身,把车窗降下一道缝,“怎么样,今天......感觉?”

吴蓉把方向盘往左带了半圈,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你只给我说,李局的爱人姓曾,是个画家,“可你没说是这位。”

沈屏年偏过头看她,“什么意思?曾老师很有名?”

吴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可不,国内这些年在国际上最顶尖的那几位,一幅画能上七位数美刀的,你觉得呢?”

“嚯,这么高?”

“可不。”

“我又不是搞艺术的,哪知道这里面的事儿,我对画,就知道个清明上坟图。”

“去你的。来之前我还临时抱佛脚,恶补了一些油画知识,就想着有个话题可聊,别冷场,幸亏今天没充大头菜露了怯,还有,要知道是这位曾老师,我都多余打扮。”

“怎么说?”

“她坐在那儿,我总觉得她不是来吃饭的,是来给那间包间做布置的。桌子、椅子、灯光、碗碟,全都跟着她转了一圈。我坐在她对面,老觉得自己坐得不够直。”

沈屏年笑了一声,“你这是给自己加戏。”

“你不是女人,你不懂,”吴蓉说完,又想了想,“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有人穿一件旧毛衣,比你穿新大衣还像回事。”

“那你以后也穿旧毛衣。”

“我穿旧毛衣像过日子,她穿旧毛衣像过日子的人把日子过成了画。”

沈屏年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是。”

“诶,”吴蓉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屏年举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你也好看。你比曾老师好看。”

吴蓉一撇嘴,“你这就不实事求是了。”

“那你要我怎么说?”沈屏年把靠背往后又放了放,“说你比她好看?你说我不实事求是。说她比你好看?那我回去就得睡沙发。我这叫求生欲。”

“倒也不用。反正要我是你,就大大方方的承认。”

“其实你也用不着比。”

“比什么?”吴蓉的目光从路面上移开,飞快地看了沈屏年一眼,又收回去。

“曾老师家里....他父亲是考古学家,历史学家,社科院的学部委员....几代书香熏陶.....”

“啧啧啧,怪不得。”吴蓉叹口气,“又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维?”

“你本来怎么维,就怎么维。别刻意绕,也别刻意凑,有目的就直接说,”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引擎发出细微的嗡鸣,吴蓉摁了下雨刮,刮掉挡风玻璃上划的一层水汽。

“诶,你知道李晋乔是什么人么?”沈屏年忽然问了句。

吴蓉一愣,“你之前说过一点,说他是从长安调来浙省,最近来的在沪海,待了没多久.....”

“我不是说那个。”沈屏年打断她,“我是说他的根底。”

“什么根底?”

“他父亲....”沈屏年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轻,“西北那几年.....拆解之后,重建之前,第一个把铁腕按到地上的人。”

“真的?”

“组织档案里面都有,或者,用点儿心都能知道。”

吴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拢了一下。

“老李这个人,”沈屏年继续说,“你不了解他的时候,会觉得他是运气好。你了解了,就知道他从来不靠运气。他靠的是,到了哪个位置,就能摸清那个位置的底。不贪、不急、不乱伸手,但该伸的时候,伸得比谁都稳。”

车子继续向前开,驶过一段两侧种满老洋房梧桐的街道。

树影在车身上滑动,像一层层被风吹皱的水纹。

吴蓉沉默了片刻,车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信息,好一会儿才开口。

“可李局给人的感觉……不像之前见到的那个圈子里的人。身上没一点儿那种味道。倒是挺接地气的,还有股子粗糙的侠气。说话不绕弯子,喝酒也不磨叽,看着粗,但粗得让人舒服。不像有些人,一张嘴就让你觉得他在端着。”

沈屏年笑了一声,“你才见过多少人?还有,你知道什么叫大姐,什么叫夫人么?”

吴蓉扭头,疑惑地瞅了他一眼。

“大姐,就是一起艰苦奋斗的,自己本身同样是尸山血海,真刀真枪拼出来的。而夫人,就是胜利以后,年轻漂亮的。”

“有区别?”

“有,”沈屏年点点头,“这大姐们生的,都很平易近人,没有那么多规矩。规矩大,反而被他们嘲笑穷讲究。夫人们生的,良好的教育是有的,对细节要求很严格,确实很讲究,但眼睛鼻孔也是朝天的。”

“就像我一个老领导说的,当年一帮泥腿子有个屁的规矩,找地方一坐,搓泥的搓泥,抠脚的抠脚,抽烟的抽烟。那时候,想的可不是为了让后代们这样装和端的。”

“哈,你这么一说.....嗯,是有这种感觉。”

“你之前见到的,那些各种看不起人、各种讲究、各种说自己人脉的,”沈屏年把目光转向窗外,“基本上都是没能力的。只能靠长辈名声,把自己端起来、架起来的。”

他回过头,看着吴蓉,“而老李的妈,是归到大姐那一类里,明白了?”

“明白了。”

“那你现在觉得,他为什么能在那个位置上?”

“因为有人愿意推?”

“只是一部分,”沈屏年说,“但更重要的是,需要他在那个位置上。”

吴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车子拐过一道弯,前方红灯。

吴蓉停了车,这才开口,“刚才,我听你们说话说得风轻云淡的,可总觉得,你们在打哑谜。”

“你都听见了?”

“前半段听见了,”吴蓉说,“后半段你们俩坐一块儿嘀嘀咕咕的,我就没怎么听清了。”

沈屏年伸手从仪表台下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从来不往深里聊,所以觉得实在打哑谜,但你跟他聊过一回,你大概就知道他的态度。”

“什么态度。”

沈屏年吸口气,像是在琢磨怎么说,“站规矩,他说的话,听着顺耳,其实是在给规矩划边界。谁过了那条线,他就不吭声了。”

“那你今天跟他聊的那些……”

“他听了,也回了,没接。你知道一个人不接话是什么意思?”

吴蓉摇了摇头。

“意思就是:你说的话我听见了,我也明白了,但我不想现在就表态。你让我再想想。我要是没想好,我宁可不说。”

“那你觉得他是没想好,还是不想说?”

沈屏年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把今晚的对话从记忆里一条一条地抽出来。

“那不叫没想好。”

“那叫什么?”

“叫他不急。”

吴蓉皱了皱眉,“不急?”

“对。他不急着表态,不急着让人知道他到底想什么,”沈屏年说,“这种人,是一棵已经扎了根的树。风大的时候,他看着树枝在晃,但他自己的根是稳的。”

“那你……有这种根么?”吴蓉问得直接。

“......”

“老沈,我是你老婆,有些话你不想往外说,我能理解。但是,如果你觉得这个圈子开始变得复杂了,你至少得让我知道,你的打算。”

“我只能站在办事的那一边。”

“这不是两边的话,这就是一边的话。”

“是吗?”沈屏年偏过头,目光落在吴蓉脸上。

吴蓉被问住了。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她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向前滑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木枯败的潮气。

“那你....”她终于开口,“你在他眼里,是什么?”

“我?”沈屏年想了想,“大概是个,不碍事的人。”

“不碍事?”

“嗯。不挡路,不添乱。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到了这个年纪,能做到不碍事,已经不容易了。”

“今天这顿饭,算是......”

“算是.....认门儿,”沈屏年说,“其他的,都是往后的事。今天只是让人家知道,你这扇门是开着的,往来的都是正经人。”

吴蓉没有再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到前方的路面上,速度放慢了一些,像是让这段对话有时间沉淀下来。

车子又经过一个路口,路牌上写着“永福路”,沿街的梧桐更密了。

“那我那期关于基金会的节目.....”

“该做就做。”沈屏年说,“用心做,别求快。别想着能不能播出,先想着做的东西值不值得被记住。你记住,值不值,做得好不好,人都看得出来,打交道,不能靠嘴,得靠事。”

“另外,有人最烦的就是把自己做的事拔高成伟大。你越把她当普通人拍,她越觉得你懂她。”

吴蓉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建议收进了某个该放的地方。

车子又向前开了一段,在一栋灰砖老楼前靠边停下。

沈屏年解了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副驾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扇半掩的铁门。

“老沈,”吴蓉熄了火,“今天你们那些话里,有几成是真的?”

沈屏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铁门上,像是在看某个他重复过很多次的画面。

“话都是真的。但真话也分两层。一层是说出来让人听的,一层是说出来让自己听的。”

“那今天,你给自己听了哪层?”

沈屏年拉开车门,冷风涌进来。

“先去停车吧,”他说,“外面冷。”

吴蓉看着他下车的背影,在心里忽然掠过一阵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她嫁给他这么多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该说的,早就说了。不该说的,今晚也不会开口。而那扇门开着的分寸,他比她更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该往前迈,又该停在哪儿。

她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沈屏年已经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锈响,“吱~~嘎”,然后停住了。

他侧过身,等她跟上来。

“老沈,”吴蓉走过来,挽起沈屏年个胳膊,“那你觉得,会帮你吗?”

沈屏年笑了笑,“不是帮我,是帮对的事。只要做的事是对的,他自然会站在对的那边,你该担心的是,你做的事,对不对。”

“我今天,没说错话吧?”

沈屏年侧过头,“你跟曾老师聊得很好。”

“我是真觉得她好。”

“那你做的就是对的事。总之,和曾老师认识了,就好好相处。但别学其他那些人家里的,什么美容、打牌、下午茶的。曾老师没跟着来沪海,就是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

吴蓉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被奖励了小鱼干的猫。

“哦,对了,你知道.....”沈屏年的一句话,被掏钥匙的声音掩盖。

“你是说.....张老师?”

“你心里有个数,别拖太久。”

“我知道,元旦前就筹划到位,拿方案,寒假的时候正好.....”

听着吴蓉的安排,沈屏年拿起钥匙,对准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

接连阴云密布,但最后还是没下雪的燕京,终于迎来了阳光。

明亮不暖和,像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冰层的过滤。

风也歇了,枝杈都安安静静地指着蓝汪汪的天幕,像一幅用焦墨勾出来的速写。

被在沪海的曾老师“牵挂”了几秒就忘到脑后的小李厨子,把车停到了燕影厂的门口。

门卫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穿着件高仿警棉服的保安,帽子压得低低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推了推帽檐儿,俯下身,上下打量了李乐两眼,开口是一口标准的京腔儿,尾音拖得老长,“干嘛滴?”

“来看片。”李乐说。

“有出入证没?”

“没。”

“有条儿没?”

“没有。”

保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残渣,语气公事公办,“都没有不能进。要不谁叫你来的,你让谁出来接。”

小李厨子是个守规矩的,掏出手机,翻到姜小军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的声音沙哑浑浊的像是刚从沙子里捞出来,“喂?”

“我到门口了,没证没条,刷脸人不认,你让人来接一下。”

“……哦。等着。”

电话挂了。李乐把车熄了火,靠着椅背,视线漫无目的地扫向燕影厂门口那片空地。

夹在一排门脸和绿化带中间。

那里,常年聚集着一群等通告的群演。

男的多,女的也不少,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墙根下、台阶上、花坛边沿,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倚着自行车,有的干脆在地上铺一张硬纸壳,盘腿坐下来。

穿什么的都,军大衣、旧羽绒服、仿皮的夹克、洗得发白的牛仔服,颜色灰扑扑的像一群工蚁。

脚边搁着塑料袋子或者帆布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着行李,吃喝、剧本复印件,有的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演员证。

几个年轻小伙聚在墙角,一人叼着一根烟,大声的聊着昨天哪个组招特约,开了多少钱,管不管盒饭。

旁边一个剃着板寸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本子,封面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油渍。他看得认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台词。

靠马路牙子那边,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姑娘正对着手机小声说着什么,眼眶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从表情来看,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不远处,一个瘦高个儿正拿着一沓A4纸,挨个儿给人发,嘴里喊着“查查剧组,招募跟组演员,管吃管住,一天八十,有意者留电话”,但接过去的人多,真正停下来填表的少。

在一块儿路牌下,李乐瞧见一个人正在倒立。

穿着一件褪色的迷彩服,袖子卷着,大冷天里,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手撑在地上,身体笔直,两腿并拢,脚尖绷紧,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旗杆。

脸憋得通红,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一个同样穿着迷彩服的同伴,站在围观的人群里,时不时喊一句“好!再来一个”,像是在给他鼓劲儿。

那人坚持了大约半分钟,双脚落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满足感。

李乐认得他。

两年前这人就在这儿拿大顶。同样的迷彩服,同样的姿势,那时围观的人比现在多一些,还有人鼓掌叫好,像是这两年时间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只是把同一个动作重复了无数遍。

那时候李乐瞧见,心里想的是,这人有毅力。

可如今再看这份“毅力”,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所谓毅力,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个好听的说法。

它的底色,其实是幸存者偏差、侥幸心理、逃避现实、沉没成本与路径依赖,再加上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搅和在一起,熬成一锅自我感动的浓汤。

群演这个群体,和三和大神本质上是一类人。

只不过前者头顶悬着一盏叫做“梦想”的霓虹灯,照得自己浑身发光,觉得今天的苦是为了明天的甜,后者连这盏灯都懒得开,直接在黑暗里躺平,反而少了一份自我欺骗的疲惫。

群演们坚信自己是尚未被发现的金子,坚信下一个剧组、下一个角色、下一个机会就能改变命运。

可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在这条路上耗尽青春之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句“你很有潜力”的安慰,和一张回家的火车票。

当然,总会有人成功的。比如宝强哥,像一面旗帜插在燕影厂门口,激励着一茬又一茬的年轻人前赴后继。

可问题是,宝强哥只有一个。概率论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执着就网开一面,运气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倒立就能倒出来的。

人有时候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那条路太窄,窄到一旦拐进去,就很难再调头。

李乐正想着,余光瞥见另一边的门卫房那边有了动静。

一群人正从侧门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蜿蜒着往厂区深处移动。

年龄从十七八岁到二十五六,穿着打扮各有千秋,但都带着一个共同的特点,好看。

好看得有些刻意。

有几个姑娘穿着薄薄的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短款羽绒服,露出修长的小腿,脚上蹬着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她们的妆容精致,眼线画得飞起来,嘴唇涂得鲜艳欲滴,像是刚从时尚杂志的页面上走下来的。

旁边的小伙子,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的有,休闲潮牌的有,个个精神抖擞,仿佛下一秒就要走上红毯。

有一个人来的,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沓资料,边走边低头翻看,嘴里念念有词。有结伴来的,两个姑娘挽着胳膊,交头接耳,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有拉着行李箱的,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滚过,里面装的大概是换洗衣物和几套备选的服装。还有爹妈跟着的,母亲替女儿整理衣领,父亲拎着包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既骄傲又忐忑,像是送孩子去参加高考。

李乐看得好奇,扭头问旁边那位还在啃东西的保安大哥,“这些都是干嘛的?”

保安大哥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不以为然地“嗨”了一声,“选秀的。来参加海选考核的。”

“啥选秀?这大冷天的。”李乐问。

“嗨,你没听说?”保安大哥把嘴里的东西换了个方向,“最近火得不得了那个,叫什么来着……红楼梦里人?”

李乐这才恍然。

哦,那个啊。

那个以后会被全国人民骂成“红雷梦”、“聊斋红楼”、“地府青楼梦”的选秀。

那个让一帮铜钱头顶着黄瓜片在屏幕上晃来晃去,把一部经典拍成大型古装MV的选秀。那个让多少怀揣着“林黛玉梦”的姑娘们挤破头往里冲,最后发现自己连个烧火丫鬟都演不上的选秀。

“哦,那个啊。不是说在大观园那边么?”

“说是那边人太多,分流过来的。”保安大哥朝队伍努了努嘴,“这里面不是有早年间拍老版《红楼梦》留下来的荣宁府嘛,剧组借了那块地儿做考场。”

李乐又看了眼队伍,几个姑娘正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薄薄的裙摆在膝盖上方飘荡,小腿冻得通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那种努力挤出来的、自信的、充满期待的笑容,可嘴唇已经哆嗦了。

“先进来,往东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沿着红楼的牌子往里走......”有人出来,招呼了一声。

于是,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下意识理了理衣领,有人低头翻手机,像是在确认时间。

李乐瞧着,咂咂嘴,心想着,说她们傻吧,可追求梦想本身没有错。说她们勇敢吧,可这份勇敢的代价未免太大。

也许在她们看来,今天的寒冷、今天的等待、今天的一切付出,都是通往那个光辉舞台的必经之路。

可这条路走到尽头,等待她们的,大概率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导演的一句“下一个”。

这时候,门卫房的电话响了。

保安接起来“嗯”了两声,放下话筒,冲着李乐,大手一挥,“进去吧。”

李乐冲保安点点头,发动车子,缓缓驶过大门。

燕影厂里的冬天,有一种很特殊的寂寥。

沿着一条两旁种满老槐树的水泥路往里走,两边的建筑,灰砖墙,绿漆窗框,有些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植物,在阳光下投下凌乱的影子。

那些平时用来拍民国戏的石板路、仿古的灰砖墙,在无人取景的时候,显得格外空。

偶尔能看到人从楼里走出来,也是脚步匆匆。

开了没一会儿,把车停在明清风情街边上,一栋二层小楼前。

楼是老式的筒子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楼道口的铁门半掩着,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楼梯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处有几道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上了二楼,找到206房间,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通红的单眼皮,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前襟沾着几滴不知是咖啡还是酱油的深褐色渍迹。

看到李乐,先是打了一个长长的、毫无掩饰的哈欠,然后揉了揉眼睛,“哟,大侄子,来了啊。”

“昂,你这......”李乐一脚刚跨进门,就被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固的辛辣,裹挟着尼古丁、焦油和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儿,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又把人推了出去,

“你们这是要熏腊肉?”李乐皱着眉头说,“还没过年呢。”

姜小军转过身,趿拉着一双拖鞋往回走,边走边说,“这不是为了赶进度,给你这大金主汇报嘛。我们几个已经在这里熬了两个通宵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快餐盒、泡面桶、空烟盒、一次性纸杯,几摞录像带,外壳上贴着编号标签,有些已经褪色了。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桶里的水已经见了底。

靠里的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分镜草图,用图钉按着,边角已经卷起。

一台老式的索尼PVM监视器蹲在墙角,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条没合拢的声轨波形。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被挡在外面,屋里全靠一盏日光灯照明,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显得格外憔悴。

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有的盖着军大衣在睡觉,有的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敲字,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整个房间,像是被发酵了三天三夜的产物。

李乐呲了一句,“早干嘛去了?一部片子拍得儿子都生出来了。”

姜小军嘿嘿一笑,从桌上摸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形成两道灰白色的柱状气流:“慢工出细活嘛。你是不知道,这片子素材多,光B卷就拍了四十多盘。我光看素材就看了一礼拜。””

“得了吧。”李乐说,“别人我信,您这慢工.....嘿。”

姜小军也不恼,吐了个烟圈,“你到底看不看?”

“你就不能等我妈来,给她看?我这过几天就课题审核会了,忙着弄材料呢。”

“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姜小军掐灭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走吧,先看了再说。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李乐无奈地叹了口气,跟着姜小军穿过客厅,推开里面一间标着“放映室”的小门。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左右,布置得充满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怀旧风情。墙壁上贴着一层米黄色的吸音海绵,来了好几个角,露出底下有些发霉的墙面。

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花纹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边上放着一张老式的木质放映台,铁皮外壳,红黄两色的旋钮已经磨得发亮。角落挂着一块卷帘幕布,半拉着,露出一截灰暗的白。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霸王别姬》海报,霸王侧着脸,目光落向画面之外。

房间中央摆着几把沙发,边上挨着两溜折叠椅。

李乐在正中,看起来还算刚进的沙发坐了,看了乐眼姜小军。

姜小军则推了推一个趴在桌上的,嚷道,“老周,醒醒,放片了。”

那人抬起头,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桌上的鼠标。屏幕上亮起一个播放界面,进度条搁在片头的位置,画面还没动,只有一行小字在左下角跳了跳。

姜小军回过头,看向李乐,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窗台上。“开始了啊。”

随即,屏幕上,一片深灰色的天空缓缓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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