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进门,里头比外面还热闹。
偌大的院子被改成了临时候场区,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光天化日之下,红柱绿廊却显得有些发蔫。
西边的游廊底下蹲了一排人,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稿子,嘴里念念有词。
有个戴眼镜,长得字面意义上挺“方正”的小哥,正顺着墙来回踱步,一只手比划着,嘴里抑扬顿挫地念着“世人都晓神仙好”,念到第三遍的时候突然卡了壳,愣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又从头开始念。
角落里有几个姑娘正互相帮忙化妆,一人拿着粉扑往另外一人脸上招呼,带起一阵白烟,那姑娘闭着眼,脖子梗得僵直,像一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鹅。
院子边上的一处空地,一个男生正旁若无人地耍剑。舞得倒是认真,一招一式都带着股狠劲儿,嘴里还配着音效,“嗬”“哈”地喊着,脚下踩着碎步,转了两个圈,剑尖一抖,摆了个收势,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酝酿情绪。
石阶上还有人,抱着一把二胡,正低低地拉着《葬花吟》,调子走得有些偏,但拉得很认真,眼睛闭着,像在另一个世界里替自己申冤。
几个排队等着的小姑娘偷偷瞄了他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小声议论。
李乐挨得近,倒是听到。
“……你说他们会不会考诗词背诵啊?我把金陵十二钗的判词全背下来了,就怕到时候紧张忘了。”
“背那个干嘛呀,又不是考语文。我觉得他们主要看气质,你看刚才出去那个,哭成那样,不就是因为气质不对么。”
“那我这气质行不行?”
“你嘛……还行吧。”
“什么叫还行吧.....”
虽说都忙着面试前的“唱念做打”,可这些人的目光,却时不时的瞟向正房的大门。
门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有偶尔传出来的几声模糊的话语声,听不真切。
姜小军扫了一圈,摇摇头。
“咋?”李乐问。
“都不成。”
李乐笑了笑,“怎么说?”
姜小军下巴朝院子里那群人努了努,“先不说长相身材这些硬件.....当然,硬件也没几个能打的。”
“就说这一个个的,你瞅瞅,有一点儿古典气质没有?那个烫大波浪的,搁三里屯,就是个氛围组。那个耍剑的,放竖店,一天八十管盒饭。可你让他们往大观园里一站,跟潇湘馆、蘅芜苑那帮丫头站一块儿,就是一三百块的古装写真。”
“那你还看?”
“我在看她们有多努力地不像。这比看像的难。”
李乐手插兜里,听着他说,没接话。
“真要选演员,正经路子还是去中戏、沪戏、北影,或者各地方的话剧院团、戏曲学校找。”
“那里头科班出身的孩子,几年学下来,身段、台步、念白、眼神,那是拿时间熬出来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有天赋的,早就被挑走了。素人里头有没有遗珠?肯定有,但那概率,跟你在大街上走着走着捡一张中了五百万的彩票差不多。”
李乐这才笑了,说道,“你不能要求太高。再说了,海选么,关键不在选,在海。本质上就是一门生意,只不过换了个包装。”
姜小军偏过头看他。
“一盘算得很精的生意。你把它拆开来看,里头每一个环节都是算好了账的。”李乐说道,“费用从哪儿来。品牌赞助商出钱,这是大头。”
“一个全国性的海选活动,从初赛到复赛到决赛,前后折腾小半年,曝光量加起来,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哪个品牌不想搭上这趟车?”
“然后呢,传媒公司负责制作。策划、导演、摄制、后期、宣发,一条龙服务。他们挣的是制作费,外加后期的利润分成。节目做得越火,他们的报价就越高,下一季的议价权就越足。”
“平台方负责播出和传播,他们要的是内容和流量。内容有了,收视率来了,广告商自然就跟过来了。贴片广告、暂停广告、弹窗广告、冠名口播,花样多得你数不过来。三方分工明确,成本独立核算,最后通过高收视率和高播放量,把所有的投入变成十倍甚至百倍的回报,形成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
“而这些人,就是图个万一。”姜小军喃喃道,“万一被看见了,万一被记住了,万一那个概率落到了自己头上。”
李乐点点头,“这个生意的诀窍,就是把万一包装成你可以。”
“如今,还有粉丝经济。选手有了人气,就有了粉丝。粉丝会干什么?投票、打榜、买周边、参加线下活动。每一张票都是钱,每一个周边都是利润,每一场见面会都是营收。”
“平台再把这些人气选手签下来,做后续的经纪开发,拍戏、唱歌、代言、直播,一条产业链拉得长长的,每一个节点都能变现。就算选手最后没红透半边天,只要有一点点知名度,平台就能通过各种方式转化成现金。”
姜小军咂了咂嘴,“这么一说,还真是一盘棋。”
李乐笑了笑,“这套模式最精明的地方在于它的流量导向逻辑。你仔细想想,平台是靠什么维持热度的?”
“宣传,曝光率?”
“那是老一套,现在靠的是故事。故事就有剪辑,就有制造话题冲突。靠的是包装选手人设,靠的是海量的信息轰炸。”李乐耸耸肩,“今天这个选手哭了,明天那个选手撕了,后天评委怼人了,大后天选手退赛了。”
“观众以为这些都是偶然发生的?都是剧本。每一个镜头都是设计好的,每一句台词都是安排好的,每一个冲突都是计算好的。目的只有一个,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守在屏幕前面,让你参与,让你花钱。”
“好像每个人都有机会,好像梦想真的能照进现实。可实际上呢,就是把情感投射转化成真金白银的消费行为。你为选手流的每一滴眼泪,你为他投的每一张票,你在朋友圈发的每一条安利,都是在替平台赚钱。”
姜小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一刨根儿,那些梦想都不值钱了。”
“值钱的是有人愿意相信它值钱。梦想本身是免费的,让人相信自己能实现梦想,才是收费项目。”李乐说得很平静,“拿普通人的梦想当柴火,炖一锅商业的汤。至于柴火烧完了剩下什么,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汤炖好了,吃肉的是推手,喝汤的是平台,分到一点骨头渣子的是那几个幸运儿。剩下的人呢?烧光了,就成了灰烬。”
姜小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差点忘了,你就是超女背后最大的金主。”
李乐摆了摆手,“在商言商。是因为看明白了这条链。冠名费投下去,品牌曝光涨了多少,销量涨了多少,每一分钱的回报率是多少,那是算过账的。”
“你倒是分得清,就是让人听了,有些扎心。”
“分得清才能活得久。”李乐说,“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选秀也不是完全好处。”
“什么好处?”
李乐转过身,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还在埋头准备、满脸热切的姑娘小伙儿身上。
“就像你刚才说的,能让大部分人认清一件事,自己不是这块料。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回去读书也好,上班也好,做生意也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姜小军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就这个,选出来的能有三五个去正经拍戏,那就不算诈骗。最后的主角,大部分还得是专业院校出来的。素人里杀出一条血路的,那是凤毛中的麟角。”
“诶,对了,你知道这活动背后的推手是谁么?”
“谁?”
“中影那位。”
李乐“哦”了一声,“怪不得弄这么声势浩大的。”
姜小军笑了笑,“可不,要资源有资源,要渠道有渠道,要人脉有人脉。他推这个项目,不是为了挣那点冠名费,”
“你以为那些评委真是来选演员的?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选谁不选谁,心里早就有数了。”
“别人说,我不信。但你说,我信。”李乐回了句。
两个人并肩站在不显眼的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片喧嚣而热闹的景象,像两个局外人,又像两个过来人。
远处传来一阵掌声,正房的门开了,一个姑娘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脸上没有喜形于色,只是嘴角抿着一丝笑,像是压着什么,又像是根本没打算张扬。
几个等在门口的同伴立刻围上去,叽叽喳喳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过了没?”
姑娘把纸条亮了亮,“过了,下一轮。”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喧腾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评委问了啥?难不难?”
“你都表演啥了?唱歌,跳舞?”
“刚你前面的有都哭了,有没有刁难你?”
“没有,评委人很好,就让我念了一段台词,又唱了几句曲子。问我读没读过原著,我说读过三遍。又问我对角色的理解,我说了几句。他们就点了点头,让我出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边上有人不信:“那你怎么准备的?我们都准备了一堆才艺,你这就……”
姑娘笑了笑,“我没准备别的。就会唱几句戏,还有.....”
姜小军在旁边瞅着,“诶”了一声。
李乐看他:“咋了?”
“你看那姑娘,有点意思。”
李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几眼,身量不算高,骨架纤细,站在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中间,反倒显得素净。
“咋,你看上了?我可提醒你,你儿子刚生呢。”
“想啥呢,”姜小军瞥了李乐一眼,“我是说,这姑娘在这群人里,算是突出,眼里有那么点儿灵气。”
李乐又瞅了眼,这姑娘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劲儿,不是漂亮,是“对”。
不过,好像除了这个,倒也没觉出什么特别的,正要收回目光,却听见有人喊,“姚小笛!”
那姑娘回过头,应了一声。
李乐听到,忽然想起一句,我顺极了,哥哥。
心说,好么,感情在这儿呢。
正打算再仔细瞧瞧,这边,有工作人员从面试的屋里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下一个,三十六号!”
声音刚落,刚那个耍剑的男生便应了一声“到”,声音洪亮得像是军训场上喊口号。
接着把手里的剑反手一拎,剑鞘贴着胳膊肘斜指地面,下巴微微一抬,目光越过面前的人群,带着一股子“朕已阅”的气势,昂首阔步地朝那扇紧闭的正房走去。配合着他那张绷紧的脸,活脱脱一副奔赴沙场的架势。
走到门口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侧过身,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那眼神里写满了“尔等凡人,且看本王如何征服此间”,然后伸手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李乐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扯了一下,偏头对姜小军说,“这是……报杀妻之仇去了?”
姜小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瞎说,人家这叫仪式感。有点儿武松打虎前的意思。就差一碗酒了。”
“他要真在里面吼一嗓子,我倒敬他是条汉子,喊一声壮士。”
面试房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一道木门,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声调。
姜小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像在等什么。
李乐知道他在等什么,他也在等。
大约过了一分半钟,门里忽然传出一声短促的“喝”,像是有人用足力气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木板拍在桌面上的动静。
然后门开了。
耍剑的男生走出来,脸色如常,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手里握着那把道具剑,剑身上多了几道新印子,像是刚跟什么硬物激烈碰撞过。
姜小军和李乐对视一眼,“来,喊吧。”
李乐翻了个白眼,心说,真有这么虎的人?
见那男生出来,又有人围上去。
“诶,哥们儿,考完了?”
“完了。”男生说,语气平淡得像理所应当。
“过了没?”
“必须滴。”
“你说什么了?”
“让我念了一段台词。”他说,“念完之后,主考官问我还会什么,我说我会唱一段,就唱了《红豆曲》。唱完之后,我问他们要不要看我舞剑,他们说可以。”
“然后呢?”
“然后我就过了。”
“好么,这都行.....”
李乐冲那个男生努了努嘴,“报妻父之仇的走了。”
“嗯,”姜小军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走了。没杀掉,但至少砍了对方一剑。”
两人相视一笑。
院子里依旧嘈杂,有人在背词,有人在练身段,有人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自己的微笑角度,仿佛那笑容里藏着通往成功的秘诀。
“瞧见没,这就是有特色。”姜小军弹了弹烟灰,“对饿了,刚说这事儿,除了那位韩总,还有燕京台。”
李乐挑了挑眉,“燕京台?”
“现在是市场经济嘛。”姜小军嘀咕,“最早其实是和央妈谈的。那边一开始也有意向,毕竟《红楼梦》,搁谁手里都是一块肥肉。”
“可央妈提的条件太苛刻了,版权分成、播出时段、审查权限,样样都要抓在手里,而且还要全程介入选角过程。韩老板那边算了算账,发现要是按央妈的路子走,自己忙活半天,到头来就是个给人打工的命,利润名头全让人家拿走了,自己落不下什么。谈了好几轮,最后没谈拢,又惹不起,干脆,换一家。”
李乐说道,“瞌睡送枕头?”
“可不,燕京台的领导班子刚调整完,新上来的那位,据说是从上头空降下来的。这人来了之后,一看台里的情况,有些不满。燕京台好歹是首都台,论资历、论历史、论地理位置,那都是得天独厚的。”
“可这几年下来,影响力越来越边缘化,收视率被湘台、沪台压得死死的,连苏台、浙台都快赶上来了。广告收入一年不如一年,人才也在往外流。新领导觉得,,必须得搞点大动静出来,提振提振士气,也让上头看看他的能力。”
“两边一拍即合。燕京台的条件比央妈宽松得多,分成比例也好谈,而且给了很大的创作自主权。再加上燕京台毕竟是首都台,郑智资源和人脉网络在那儿摆着,有些手续办起来比央妈还顺畅。”
“这还是看人湘台有超女,沪台有好男儿,坐不住了,也得弄个自己的招牌出来.....”李乐回道。
“借了燕京台的平台,借了红楼梦的名头,借了全民海选的噱头,几手牌一打,就把声势造起来了”
两人正说着,边上有人经过,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停住了。
来人约莫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领子翻起来,露出一截红黑格子的围巾。
盯着姜小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哟,你怎么在这儿?”
姜小军听到这声音,脸上的表情先是一顿,然后笑开了。
那是一种老熟人见面时才有的笑,不是客套,是“你还没死呢”的亲近。
“我在这边二棚剪片子,”姜小军说,“听到这边动静大,过来瞅瞅热闹。怎么,韩老板这是准备找你给掌舵?”
那人摆摆手,“人有胡姐,哪用得到我。我也不是拍这种戏的料,你见过我拍古装么?”
姜小军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没见过。你拍古装,等于是把《编辑部故事》那帮人全剃成光头,搁大观园里头搞群口相声。”
“呵呵呵。其实是新宝源投了一部分,”那人说道,“我家那位负责参与策划,我过来帮忙给拍几张站台照,露个脸就行。”
姜小军这才侧过身,往那人旁边一让,又朝李乐招了招手,“保钢,给你介绍个人,这是咱大侄儿。曾敏,敏姐的儿子。李乐。”
那人听到“曾敏”两个字,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亲切起来。
“敏姐的儿子?”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捏了捏李乐的胳膊,“好家伙,你吃什么长的?”
李乐笑道,“呵呵,随我爸。”
那人松开手,点了点头,“我是赵保钢,你妈应该跟你提过我。”
李乐当然知道他。
如果说姜小军是电影界的“野路子天才”,那赵保钢就是电视剧界的“老派工匠”。
早些年的《渴望》,《编辑部故事》,再到后来的《过把瘾》、《永不瞑目》、《像雾像雨又像风》……每一部都是现象级的剧集。是那种能在商业和艺术之间踩出一条窄路的人,是真大佬。
“说过的,”李乐老实说,“她说您是国内最会拍年轻人的导演。”
赵保钢笑了一下,“她那是捧我。你妈最近忙什么呢?老长时间没见了。还是去年在北展一起吃了顿饭,之后就再没碰着。”
“去沪海了,看我爸。”
“你俩咋凑到一起的?”
姜小军迟疑了一下,回了一句“我现在给他打工”。
赵保钢听了,眼神微微一闪,但他也是个明白人,见姜小军不愿意多说,便也没有追问。
寒风又起,吹得院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舞。
赵保钢拢了拢围巾,看了看四周乱糟糟的景象,对姜小军说,“走,大冷天儿的,在这儿待着干嘛,进去看。”
姜小军摇了摇头:“别了,我们这就走了,不耽误你忙。”
“来都来了,进去给提提意见,看看有什么好苗子。”
“就这些?”姜小军示意一圈儿。
“万一呢?就当看热闹。”
姜小军看了看李乐,见李乐没什么表示,便点了点头。
赵保钢和身边的功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领着几人到了正房边的侧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个人就这么进了面试间。
面试的正厅,进深很大,靠墙摆着一排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桌上摊着几沓表格、几个保温杯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桌后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表情各异。
中间那位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叠资料,脸上,一副处在更年期尾声的表情。
左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夹克,留着文艺人的标配长发,只不过脑袋上有些减产,扎的马尾稀稀拉拉。
右边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正慢悠悠地喝着茶,似乎还在体会刚才那位的“剑法”。
三个人坐在一起,像是三块拼图,拼出一幅名为“累了,毁灭吧,赶紧下班”的画面。
报杀妻之仇那位走了,接着的是一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的姑娘。
个子不高,圆脸,扎着两个麻花辫,看起来年纪不大,脸上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劲儿。
走到长桌前刚站好,还没等评委开腔,就迫不及待道,“各位老师好,我叫王小萌,今年二十岁,来自鲁省泉城,我选的角色是.....王熙凤!”
“那你想表演什么?”
“表演王熙凤第一次出场。”
“行吧,开始。”
只见姑娘往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酝酿情绪的时候,忽然猝不及防的,用一种中气十足的声音喊了声,“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我艹!”姜小军吓了一哆嗦。
李乐也是一个激灵,这姑娘,这么猛的么?
这一喊,嗓门实在太大了,大到震得窗户都在嗡嗡响。
随后,这姑娘就用这种高亢激昂,情绪饱满的北思密达播音员式的语调中,进行了下去。
“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儿可算头一回见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里一刻不忘......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呢?
“正是呢,我一见妹妹,又是喜欢,又是伤心,就忘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来!妹妹吃,来吃哇!!”
当姑娘念到这句时,屋子里充满了回响。
姜小军扯扯李乐的胳膊,嘀咕一句,“这要是王熙凤,就林黛玉这小心脏,第一天进门就得被吓的心肌梗死。”
“噗嗤~~~~”
李乐低头,抿嘴,余光瞧见赵保钢,也在憋得难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早预备下了,单等您过了目,就送来。”
最后两句话喊完,她自己倒是挺满意,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我演得好不好”的期待表情,等着评委的评价。
女评委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王小萌同学,你理解的王熙凤,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王小萌毫不犹豫地回答,“王熙凤是个厉害的女人!她有权有势,谁都怕她,她说话声音大,做事雷厉风行,是个女强人!”
“那你觉得,王熙凤说话,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么大嗓门的?”
王小萌挠了挠头,“好像……也不是吧?我看电视剧里,她有时候说话也挺温柔的。”
“那你觉得,你刚才的表演,是不是稍微……用力过猛了一点?”
王小萌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老师,您的意思是,我应该温柔一点?”
“不是温柔一点,是要把握分寸。”女评委耐心地解释道,“王熙凤确实是个厉害的角色,但她也是个大家闺秀,她说话做事是有分寸的。不是所有的场合都要大喊大叫,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要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你对贾母说话,和对下人说话,肯定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王小萌认真地听着,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我明白了!我再试一次!”
不带评委言语,她又清了清嗓子,这次刻意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捏着名门的语气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女评委的嘴角抽了抽,抬手,“行了,行了,我们已经大概知道了。”
拿起笔,在资料上也写了一行字,然后说:“好的,你的表演我们收到了,回去等通知吧。”
这姑娘略有遗憾,意犹未尽,但还是鞠了一躬,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演有多么离谱。
等人一出门,三个评委长舒一口气。
李乐看到姜小军捂着胸口,拍了拍,对一旁的赵保钢说,“像不像以前的铁姑娘队,战天斗地,激情豪迈的。”
赵保钢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
紧接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姑娘拎着一把锄头走进来,自称来冀省,要选林黛玉。
人往椅子上一坐,椅子的四条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声。
女评委问她准备表演什么,她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要表演“黛玉葬花”。
只见她从举起锄头,然后开始在地上刨坑。是真的在青砖地面上用力刨,康康几下,李乐分明瞧见了有火星迸射。
然后这姐们儿蹲下身子,假装把花瓣埋进土里,一边埋一边用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带着极其夸张的悲戚语气唱起来。
“花介~~~花灰花~~慢~~~天,红消香断有sei怜......啊~~~”
念到一半,大概是太投入了,眼眶一红,哭了出来,泪水哗哗地往下流,妆都花了。
一边哭一边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大,“一~~年三波~~~路十日~~~风刀霜剑.....”
到后面,几乎是嚎啕大哭,整个房间都被她的哭声填满了。
三位评委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胖西装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同学,同学,你别激动,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那姐们儿根本不听,继续哭,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最后还是工作人员冲进来,好说歹说把她劝住了,扶着她走出了房间。她走后,房间里还回荡着她的哭声,久久不散。
胖西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苦笑着说,“这哪里是黛玉葬花,这是黛玉上坟。”
李乐咂咂嘴,看着姜小军,“这是.....代入了?”
姜小军一翻白眼,“这是迷瞪了。”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一进门,就对着三位评委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一种极其标准的播音腔说,“各位老师好,我叫许远,来自金陵。我今天要表演的角色是,贾政。”
评委见这位长相周正,口齿清晰,普通话标准,倒是比之前的两位要沉稳的多,便和蔼可亲的问了些常识问题。
见对答如流,胖西装点点头,“好吧,开始你的表演。”
“好的,谢谢老师。”
说完,这位站定,深吸一口,然后,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戒尺,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拍在评委席的桌子上,然后板起面孔,对着胖西装喝道,“孽畜!还不跪下!”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气势凛然。
而胖西装随着这一声,“哐当”一声,果真跪在了地上。
屋里一片寂静。
李乐强忍,鼻孔不断出气,姜小军抱着肚子蹲下,赵保钢大手捂脸。
而这位叫许远的,显然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他收起戒尺,恢复了温和的表情,笑眯眯地问,“老师们觉得怎么样?”
女评委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你.....为什么要选贾政这个角色?”
这哥们儿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我觉得贾政才是《红楼梦》里最有魅力的男性角色。他是一个严厉的父亲,一个有责任感的官员,一个坚守传统价值观的知识分子。他不像贾宝玉那样整天儿女情长,也不像贾琏那样荒淫无度。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个有担当的人。”
三位评委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的,你的表演我们收到了。回去等通知吧。”女评委说了句。
许远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他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子正气凛然的味道,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使命。
姜小军对赵保钢说,“这不比中戏北影的考试有意思多了?”
“是吧。”赵保钢摇摇头。
“诶诶,又来一个。”李乐这时抬手指了指。
一个留着板寸的男生走进来,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图案的黑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链坠是一个五角星的形状。
他站在屋子中央,没说话,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做某种深呼吸的冥想。
“老师好,我叫刘波儿,今年二十三岁,来自河间。我表演一个节目叫《贾宝玉独白》。”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垂在身侧,闭上眼睛。大概过了七八秒,慢慢睁开眼,用一种极为庄重的语气念道。
“我以为,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干净的,一种是不干净的。干净的,就是那些还不晓得自己要什么的人;不干净的,就是那些太晓得自己要什么的人。”
他把“太晓得”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某种他自以为深刻的东西。
女评委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记下这句话,最后,还是又放下了。
板寸男生继续说,“我贾宝玉,生来就是个糊涂人。我爹骂我是不肖子孙,我娘说我是孽根祸胎,可我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是……一块石头,一块还没有被磨圆的石头。我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看一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不脏的东西。”
他说得很投入,甚至微微有些颤抖,像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贾宝玉。
抬起手,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像是手里攥着一块玉。
“通灵宝玉,”他说,“你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病。我恨你,可我离了你,就活不成。”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又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微微鞠了一躬。
马尾巴评委像是在消化刚才那段话,问,“你这是……自己写的?”
“对,”板寸男生说,“我写的。我觉得宝玉这个人,他的痛苦,不是因为他爱谁,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他活成了一个问号。”
“那你觉得,他最后问出了什么?”
板寸男生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
好一会儿,才说,“他……他问出了一句诗。”
“什么诗?”
“……好了好了,都好了。”
女评委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分辨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个字。
“好了,回去等通知吧。”
随后进来的,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穿着一件低胸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纱衣,脸上的妆容浓得像是要去参加夜店派对。
她一进门,就对着三位评委抛了一个媚眼,然后用一种嗲声嗲气的语气说,“各位老师好,我叫杨雪儿,来自沪海。我想演薛宝钗。”
“啥?”女评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薛宝钗。”
“那你准备表演什么?”
杨雪儿微微一笑,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举动,抬手解开了自己连衣裙的拉链,作势要把裙子脱下来。
三位评委同时站了起来。女评委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胖西装更是直接冲上前去,一把按住她的手,急声道,“这里是面试现场!请你自重!”
杨雪儿被胖西装按住,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我这是在展示我的身材啊!薛宝钗不是肤白貌美、体态丰腴吗?我这是在向老师们展示我的硬件条件啊!”
“不需要不需要!”胖西装连连摆手,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请你立刻,马上,现在,把衣服穿好!”
杨雪儿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把拉链拉上,嘴里还嘟囔着,“那你们早说嘛,害我白准备了。”
女评委重新坐下来,脸色有些难看。她用笔敲了敲桌面,“这位选手,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一个正规的演员选拔活动,请你尊重自己也尊重评委。如果你再有类似的行为,我们会取消你的参赛资格。”
杨雪儿这才老实了,乖乖地坐回椅子上,老老实实地念了一段薛宝钗的台词。
女评委听完,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资料上写了几笔,就让她出去了。
等她走后,胖西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干了这么多年选角,还是头一回遇到面试现场脱衣服的。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们这是什么不正经的节目呢。”
马尾男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习惯了就好。”
似乎今天撞了邪,接下来的面试,依旧是一出接一出奇葩闹场。
有个男生进来,自我介绍说要演贾宝玉,然后二话不说就开始表演“摔玉”。抓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狠狠地摔在地上,水瓶炸开,水花四溅。
他摔完之后,还一脸悲愤地喊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三位评委看着地上的水渍和自己湿漉漉的裤腿,胖西装咬着牙说:“同学,你摔的是矿泉水瓶,不是通灵宝玉。而且,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这裤子是新买的。”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老师,我太投入了。”
还有一个姑娘背诵《秋窗风雨夕》,把“耿耿秋灯秋夜长”背成了“耿耿秋灯秋夜涨”,被指出错误,她愣了愣,低头思考片刻,随即理直气壮,“我这是谐音,意思是秋灯把黑夜照亮了。”
有位男生听到等通知,脸上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愤怒。
“你们根本就不懂!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你们就是一群官僚!一群不懂艺术的官僚!”
说完,他转身冲出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
三位评委面面相觑,良久无言。
李乐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饶有兴趣,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感慨。这些来面试的年轻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着。
可问题是,梦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一道鸿沟。有些人能跨过去,有些人跨不过去,而更多的人,甚至连鸿沟在哪里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领着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那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工作人员走到三位评委身边,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话。女评委听了,眉头微微一皱,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然后点了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周婷婷。”
“你想演什么角色?”
“我……我也不知道。”小姑娘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妈说,让我来试试,能演什么都行。”
女评委点了点头,然后在她面前的那张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李乐离得远,看不清她写了什么,但他注意到,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女评委甚至没有让那个小姑娘表演任何才艺,就直接在她的资料上盖了一个章,然后对她说:“好了,你通过了,回去准备下一轮吧。”
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通过了。她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迷迷糊糊地跟着那个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李乐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转头看了一眼姜小军,姜小军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而之后,还有更离谱的场面。
有个穿着巴宝莉的中年妇女,直接闯进了面试房间,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孩。
中年妇女一进门,就从包里掏出一包厚厚的钞票,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这是我女儿,你们看着办吧。只要能让她演个角色,多少钱都行。”
三位评委被她这阵仗搞得目瞪口呆。胖西装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把钱推了回去,“这位女士,我们这里是正规的海选活动,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贿赂。请您把钱收回去,带着您的女儿离开。”
中年妇女一听,“你们什么意思?嫌少?我可以再加!”
“这不是钱的问题。”女评委也站了起来,语气严肃地说,“我们的选拔是有严格标准和流程的,不能因为任何人破坏规则。请您理解。”
中年妇女见他们态度坚决,倒也不恼,收起东西,拽着女儿的手,出门前留下一句,“行吧,总能找到管事儿的。”
姜小军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赵保钢则一直在看手机,忽然叹口气, “比我们当年选演员还热闹。”
姜小军笑了笑,“我们当年选演员,好歹还看个眉眼身段。这儿选的是什么?”
“选的是热度。”李乐在旁边接口,“不是选谁能演好林黛玉。是选谁能让观众记住。话题就是热度。”
赵保钢看看李乐,“你对这行挺了解。”
李乐道,“略懂。”
听到这俩字,姜小军撇撇嘴。
“了解多了,就容易失望。”
“是,”李乐说,“所以我现在不往深了了解。”
“行了,看过西洋景了,走吧。”
观摩暂告一段落。三人从侧门出来。
姜小军给赵保钢递上一根烟,两根互相点了。
“好家伙,真够乱的。”
赵保钢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都是普通人,这不正常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怎么趟这趟混水?”
“找到你,你不来?”
“也是。不过,刚开始就这么乱,后面……嘿,可想而知。”
赵保钢倒是不太在意,“走一步算一步。韩总的手腕,总有办法让电视剧拍完播出的。至于质量……都是后话了。”
姜小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这话说得像在自我安慰。”
“自我安慰也是办法之一。”赵保钢说,“你以为《渴望》是怎么拍出来的?全是乱局里拼出来的。只要最后能交出片子,中间那些乱,观众不关心。”
这时候,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到赵保钢面前,“赵老师,有记者来了,想请您采访几句。”
赵保钢看了一眼姜小军,“一起?”
“别,”姜小军摇头,“这事儿我可不想沾,你应付就行。”
赵保钢也不勉强,“那我就先过去了。李乐,下回你妈来燕京,约她一起吃顿饭。”
“行,我替您转达。”
两人转身朝院子外面走去。身后传来赵保钢和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以及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相机快门声。
穿过那条爬满枯藤的灰砖墙,回到车边。
“看到没?”姜小军指了指身后那扇门的方向,“这就是一锅大杂烩。什么人都想往里挤,每个人都想往里面添私料。”
“怎么,不看好?”李乐拉开车门。
姜小军反问,“你看好?”
“《红楼梦》是什么?你把它拿出来海选……这不叫选角,这叫现眼。”
“那就不办了?”
“办。当然办。只不过最后拍出来的东西,不会有人记得它是《红楼梦》,人家会说,你还记得那个长得和猴儿一样贾宝玉吗?”
“行了,你还是想想你的片子怎么剪吧——别最后连裤衩都亏没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不能。”李乐说,“你拍电影,得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亏钱的多少。这样万一哪天真亏了,我心里好过一点。”
“......”
“你什么时候给我妈看。”
“我让老周把粗剪版再压一版,等敏姐回京,我先让她过一遍。她要是点了头,我就敢往威尼斯送了。”
“她要是摇头呢?”
“那就再剪一遍。”
“剪到点头为止?”
“剪到不敢摇头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