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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8章 插旗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48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098章 插旗

说话的是那位厉股份厉教授,此时燕大社会科学学部的主任。

此时坐在第二排中间,一只手搭在桌沿,正目光温和的看着李乐。

见到是这位,李乐的态度便又恭敬了几分,站直了些,“厉教授,您请问。”

“你的报告我通读过两遍。”老爷子说,“整体框架是成立的,概念链条也基本自洽。但我有两个问题,想请你当面拆解一下。”

“好的。”

“第一个问题。你在报告中提到,网络空间的信息不对称比线下更严重,契约关系的约束力更弱,信任成本更高。这个判断,我基本同意。”

厉教授又拿起报告,点了点,“但之后,你在第二节的第三部分里,指出网络平台能够实现超常规的资源匹配速度和交易频次。”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如果信息不对称更严重,契约关系更弱,那么交易成本应该是上升的,而不是下降的。你所说的超常规效率,到底从哪儿来的?”

“信誉、自律、社区规范这些非交易领域的调节力量,在你的理论框架里,处于什么位置?它们能不能解释这个效率的来源?如果能,是怎么解释的?如果不能,那你的理论体系中,是否还缺了一块拼图?”

会议室随着问题的落下,陷入到一片沉静之中,马主任皱了皱眉,扭头看了眼惠庆,那意思,这小子,能行?

惠庆却没什么表示,依旧面色平静,好像此刻在台上接受提问的不是他的学生,亦或者,对李乐有足够的自信。

而张曼曼,梁灿和邹杰三人在听到问题后,齐齐的把带着紧张、探寻的目光投向李乐。

李乐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刚才答辩时的要点和批注。

他翻到空白页,用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落脚的支点。

然后抬起头,朗声道。

“厉教授,谢谢您的问题。这个问题,我们在研究过程中也反复争论过,坦白说,课题组内部对这个问题有过三次比较大的分歧。”

这里,李乐停了一下,才接着,“我们的结论是,信誉、自律和社区规范,不是超常规效率的补充性解释,而是它的核心机制。换句话说,网络空间的超常规效率,恰恰建立在一种与传统市场不同的秩序基础之上。”

厉教授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传统市场的交易秩序,依赖于正式制度,法律合同、第三方担保、监管机构的强制执行力。这些制度的运行成本很高,但它们提供了交易的底线保障。”

“而在网络空间中,正式制度的覆盖范围是残缺的,跨地域的交易纠纷往往无法通过传统司法途径有效解决。”

“但网络空间发展出了一套替代性的调节机制。”李乐说,“这套机制的核心,是声誉资本的实时化和可量化。”

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找到一页,“我们在线上田野调查中发现,在类似电商社群平台上,卖家的信用评级、买家的评价记录、交易成功的笔数和纠纷率,这些数据是公开的、可追溯的、并且与未来的交易机会直接挂钩。”

“一个卖家如果欺骗了一个买家,他损失的不仅仅是这一单生意,而是未来所有潜在买家对他的信任。”

“在传统市场中,这种声誉损失是模糊的、滞后的、难以量化的。但在网络平台上,它是精确的、即时的、并且以分数的形式呈现在每一个访客面前。”

“这就构成了一个强有力的约束机制。”李乐抬手,比划了一下,“它不是法律,但它比法律在某些场景下更有效,因为它将每一次交易都置于一个无限重复博弈的框架之中。”

“所以,超常规效率的来源,不是消除了信息不对称,而是用一种新型的、分布式的、实时更新的信任生产机制,对冲了信息不对称带来的风险。”

“社区规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为这种信任生产机制提供了一套共享的意义框架,什么是可信的,什么是不可信的,什么行为会被奖励,什么行为会被惩罚。这套框架不是自上而下设计的,而是在社区成员的互动中自发演化出来的。”

厉教授听完,没有立刻回应。拿起钢笔,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抬起头。

“很好,那么第二个问题。”他说,“你刚才的回答,实际上承认了一个前提,网络空间的信息不对称,不是被消除了,而是被转移了形态。”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网络放大了信息不对称,而不是消除了它,事实上,你的数据也支持这个判断,那么,你们的理论框架,准备用什么机制来保证起始的公平与规则公平?”

他看着李乐,眼神中带着重量。似乎为了让李乐更好的理解,又解释道。

“换句话说,如果虚拟空间中的信息优势和资源优势可以被少数人垄断,如果平台算法的设计者可以隐性地操纵信息的流向和可见性,那么,你们的理论如何解释或应对这种新的不平等?如何避免虚拟空间变成一个新的垄断场域?”

和刚才的问题不同,这几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张曼曼在角落里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梁灿的目光在厉教授和李乐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

马主任端起茶杯,和惠庆对了个眼神,见惠庆摇摇头,便没有出声。

李乐让自己在这个问题的压力下站了一会儿。

“厉教授,这个问题,坦率地说,我们的理论框架目前还无法提供一个完整的、操作化的解决方案。但我们提出了一条分析路径。”

“什么路径?”

“我们把网络空间中的公平问题,分解为三个层次。”李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层是接入公平,即人们能否平等地获得网络基础设施和基本数字技能。这一层的问题相对容易解决,随着技术普及和成本下降,接入鸿沟正在缩小。”

“第二层是参与公平,即人们在网络空间中的话语权和可见性是否受到结构性因素的制约。这一层的问题更为复杂,因为它涉及到平台算法的设计逻辑、推荐机制的偏向性、以及注意力经济的分配规律。”

“第三层是收益公平,即人们能否从自己在网络空间中的劳动和创造中获得合理的回报。这一层的问题最为深刻,因为它触及了数字经济的产权制度和分配机制。”

他放下手,“我们的研究重点放在了第二层和第三层。”

“在第二层,我们发现,网络空间中的话语权分布呈现出明显的幂律特征,少数头部用户占据了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资源,而绝大多数用户的可见性接近于零。这种分布格局,部分是用户自身能力和努力的产物,部分则是平台算法的设计结果。”

“在第三层,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用户在平台上创造的内容和数据,其所有权和控制权并不属于用户本人,而是属于平台。用户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创造了价值,但这些价值的变现收益,绝大部分被平台攫取。”

他说到这里,看着厉教授的眼睛。

“所以,我们的想法是,要保证起点公平和规则公平,不能仅仅依赖技术手段或市场机制,还需要一套适应网络空间特征的制度设计。这套制度设计应当包括:算法的透明性和可问责性、用户数据权利的明确界定、以及平台垄断行为的有效规制。”

“但目前,这些都还停留在理论探讨的阶段,要从理论走向实践,还需要更多的跨学科合作和政策层面的推动。”

厉教授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

然后,他换了一个话题。

“在你的文章里,我看到有对网络空间经济活动的描述,有一个部分也提到了数字经济。”他说,“你有没有接触过经济学?”

李乐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想说“略懂”,可话到嘴边,才想起面对的是谁,牛B吹大了,容易闪着腰。

于是舌头迅速的一打转,改口道,“呃.....接触过,但还很浅薄。本科修过经济学的学位,研究生阶段自学过一些制度经济学和信息经济学的皮毛,谈不上系统。”

“没关系,有什么就说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老爷子摆了摆手,“我就想了解一下。社会学谈结构、谈互动,经济学谈激励、谈效率。这两个学科的视角,在你的研究中其实已经有所交汇了。”

“经济人假设,也就是理性人假设,在网络环境里,还成立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把整个讨论拉到了一个更基础的层面上。

李乐思索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成立”或“不成立”,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厉教授,如果我说完全成立,那显然是偷懒。如果我说完全不成立,那又是另一种偷懒。”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讲台边上,然后,马主任就瞧见,自己担心的事情似乎就要发生了,连忙咳嗽几声,接着恶狠狠盯着李乐。

感受到一股浓浓的非善意目光,李乐忙立正。

“我们认为,网络环境中的行为主体,既不是古典经济学假设的那种完全理性的、追求效用最大化的原子化个体,也不是某些极端社会学立场认为的那种完全被社会结构所决定的傀儡。”

“更接近事实的描述是,网络用户是有限理性的策略行动者。他们会在自己可获得的信息范围内,尽可能做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

“但这种有利,未必是经济利益的最大化,也可能是情感满足、身份认同、社会资本的积累,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道德效用。”

“所以,我们的回答是,经济人假设在网络环境中仍然具有解释力,但需要对效用的内涵进行扩展。网络环境中的理性,是一种情境化的、多元的、动态的理性。它比传统经济学假设的更复杂,但并不违背理性选择的基本逻辑。”

厉教授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再一次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或者似乎一段字。

笔停,抬起头,看了李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介于赞许和保留之间的表情。

“你这个回答,其实比你刚才那篇报告里的相关章节的论述,要简练且清晰得多,”他说,“简言之,别为了水字数,搞些废话和无用的修辞在上面。”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厉教授那句话说得轻巧,但杀伤力不小。

李乐站在讲台上,感觉自己那本结题报告里某些掺了水的段落,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表皮,露出里面松垮的棉絮。

他摸了摸鼻子,没接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把这句批评收下了。

马主任适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位一直安静坐着、几乎没怎么动过面前那杯茶的老人身上。

“袁先生,”马主任笑道,“您老今天难得来一趟,听了这么久,也给年轻人指点两句?”

袁春澍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透着温和的自谦。

“我先声明啊,对网络,对社会学,我是个外行,不太懂的。今天是被小赵拉来的,说有新的东西听一听。”

他说着,偏过头看了哲学系的赵主任一眼。赵主任笑着摆了摆手,没接话。

在场的人都跟着笑了,但心里都清楚,你若是自己不愿来,谁还能硬拽他?

事实上,从评审一开始,不少人心里就犯嘀咕。

厉教授来,倒还说得过去,虽是经济学家,可他还兼着社会科学学部的主任,网络社会学的课题再怎么新,也还在社会科学的范畴里打转。

可袁先生,研究国学的,治的是先秦诸子、宋明理学,跟网络社会学八竿子打不着。估摸着又是马主任请来站台的。

毕竟袁先生和费先生交好,两人同在民蒙里,一正一副好多年。费先生的山门里,眼看着新一代里又要出一个人物,来走个面儿也算是给后辈添几分底气。

可袁先生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老先生今天来,绝不是为了走个过场。

“小李啊,”袁春澍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握着搁在桌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自家晚辈闲聊,“这样,我从我个人的理解的角度,咱们一起探讨探讨。”

李乐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身体。他站在讲台边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微微欠了欠身,像课堂上被老先生点名背书的学生。

“袁老师,您指教。”

“指教谈不上,就是几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想法。”袁春澍没有急着开口。他低头翻了翻面前那本笔记,像是在寻找某个恰当的切入点。

“你们这个课题,有些地方我读得不是很透,毕竟隔行如隔山。”袁春澍抬起头,“但我注意到,你们在文献综述的部分,梳理了西方社会学从涂尔干、韦伯到吉登斯、卡斯特尔的理论脉络,这个工作做得很扎实。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网络社会学虽说是新题,但社会结构、人际伦常之变,自古有之。你们在做基础理论研究的时候,有没有梳理过从滕尼斯的《共同体与社会》,到当代所谓‘虚拟社区’这个概念之间的思想谱系?”

许是怕李乐听不清楚,袁先生又解释了一遍,“我的意思是,滕尼斯讲的 Gemeinschaft 和 Gesellschaft,一个是以血缘、地缘、情感为基础的共同体,一个是以利益、契约、理性为基础的社会。”

“你们研究的网络社群,到底是更像前者,还是更像后者?或者说,它是一种全新的、超越了这对范畴的第三种形态?”

“另外,在中文的语境下,你们有没有尝试从传统的乡党、结社、书信网络这些本土的历史经验中,找到一些学理上的接续点?而非全搬西洋术语?”

这个问题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厉教授刚才的问题是在经济学和社会学的交叉地带进行勘探,那么袁先生的问题,则是在一个更深的层面上,它触及了这门新兴学科的根基问题。

李乐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会被问到涉及到理论思想维度的问题,

没有急于回答,而是低下头,像是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什么,之后斟酌着道,“袁老师,您这个问题,我在准备材料的时候反复想过。”

“坦率地讲,我们在课题的前期文献梳理中,确实花了大量精力在西方的理论谱系上.....从滕尼斯到涂尔干,从齐美尔到戈夫曼,从芝加哥学派到曼纽尔·卡斯特。这条线我们是捋过的,而且捋得比较细。”

而后话锋一转,“但是,您提到的本土学理接续的问题,我们在课题的主体部分确实着力不够。这个批评,我接受。”

“不过.....”他加重了一点语气,“在课题之外,我们在阅读和思考中,确实做过一些尝试。”

“哦?”袁春澍眉毛微微一动,“说来听听。”

李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讲台的边缘,双手撑在台面上。

“关于第一个问题,滕尼斯的共同体与社会这对范畴,在我们对网络社群的观察中,我们发现,它并不能被简单地套用。网络社群同时具备共同体的特征,情感纽带、归属感、共享的价值体系,和社会的特征,基于兴趣或功能的理性选择、可随时加入或退出的低门槛、以及高度工具化的互动模式。”

“我们最终采用了一个折中的概念框架,就是把网络社群视为一种流动的共同体。它在某些时刻呈现出共同体的亲密性,在某些时刻呈现出社会的工具性,并且在这两种状态之间不断地、快速地切换。”

“这种流动性,是传统社会学理论难以完全解释的。”

袁先生没有表态,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至于第二个问题,”李乐的语气变得更加审慎,“您提到的接续点,坦率地说,这部分工作在我们的课题中做得还不够充分。”

“文献综述部分,我们的确是以西方理论为主轴的。但在我个人的思考中,这个问题一直很重要。”

“比如,我读《礼记礼运》时,读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夫子描述的大同社会,其实是一种理想化的共同体想象,是一种基于道德自觉的社会整合模式。”

“而网络社群的理想形态,某种程度上也在追求类似的东西,基于共同兴趣或价值观的陌生人,在虚拟空间中建立起互助、分享、认同的关系。”

“当然,现实的网络社群远没有那么美好,充斥着撕裂、对立和信息藩篱,但这个理想的方向,是有共鸣的。”

他又想了想,接着说,“另外,顾‌亭林讲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讲的其实是一种超越血缘和地缘的公共精神。”

“传统的华夏社会,人们的认同半径往往止于家族和乡里,但其提出了一种基于文化和道义的更大尺度的认同。我觉得,这种共同体的建构逻辑,跟网络社群中基于趣缘和价值观的认同形成,在结构上有某种相似性。”

“所以,”李乐转过身,在身后的白板上拿起一支马克笔,写下几个字,乡党、结社、书信网络。

“小子粗浅地以为,传统乡党基于地缘与血缘,运行于差序格局与人情面子;网络社群虽脱离物理空间,却在互动中呈现拟差序格局,用户依亲疏、贡献、声望形成类似同心圆的结构。”

“传统结社,从东汉朋党、唐宋诗社、明末东林、清代会馆到近代学会,本质上是基于共同志趣或利益的自组织。这一基因在网络社群中被极大放大,论坛、贴吧、QQ群的生成与运作,与古代结社深层同构。”

“书信网络则是古代最重要的异步远程通讯系统。从驿传、民信局,到文人尺牍、徽商家书,这些通信网络承载了信息传递、情感维系、商业往来与社会动员,在某种意义上,是农业时代的互联网。”

他放下马个笔,向前一步。

“网络社会学的中文理论建构,不应该也不可能完全脱离本土的思想资源。费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熟人社会、礼治秩序这些概念,对于理解网络社群中的信任机制、关系网络和规范形成,依然具有很强的解释力。”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还远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框架。但至少,它为我们指明了一个方向,网络社会学在华夏,不应该只是西方理论的搬运工,而应该尝试做本土学理的接续者。”

李乐说完,会议室里的人有沉默,有思索,有欣慰,有的,则看向袁春澍。

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这个回答,比我想象的要好。”他说,“尤其是拟差序格局这个提法,虽然还不成熟,但方向是对的。”

“既然说到这儿,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不嫌烦吧?”

“您能问是我们的荣幸,是对后学的提携和关爱,受宠若惊还来不及,哪能烦呢,就怕小子的回答,露了怯,污了袁先生和各位老师的耳朵。”

小李厨子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欠着身,脸上堆着笑。

马主任瞄着李乐一脸的冰糖渣子,心说,he~~~~tui!!这小兔崽子的怎么修炼的?能把“不卑不亢”和“谄媚”有机的结合在一张脸上的?

扭头看了眼惠庆,惠庆则眼皮一翻,那意思,宗门不幸,与我无瓜,自带的,纯特么天赋。

马主任叹口气,转过身,听到。

“网络社会学,从学科定位上来看,它究竟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还是一个涉及传播学、计算机科学、哲学、法学、人文科学等多个学科的综合性领域?”

袁春澍问,“如果是前者,那么它的边界在哪里?如果是后者,这里有一个分寸的问题,如何做到横通,而不流于表面的拼凑?如何不被技术逻辑牵着鼻子走,丧失了社会学对人、对群体、对意义世界的关怀?””

这次,李乐这次没有沉默太久。他几乎是在袁先生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话。

“袁老师,我的看法是,网络社会学在现阶段,更接近于一个综合性的交叉领域,而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社会学分支。”

“哦?”

“理由很简单,网络社会这个研究对象本身,就是一个多面向的复合体。它有技术的面向,网络协议、算法架构、数据流动。有社会的面向,人际关系、群体结构、权力博弈。有心理的面向,身份认同、认知偏差、情感动员。有经济的面向,注意力市场、数字劳动、平台垄断。还有法律和伦理的面向,隐私保护、言论自由、算法公正。”

“任何一个单一学科的工具箱,都不足以完整地理解和解释这个对象。所以,跨学科是必要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

“而如何在跨学科的同时不沦为表面拼凑,不被技术逻辑牵着走,我们认为,关键在于社会学能否在这场跨学科对话中,守住自己的锚点。”

“这个锚点,就是对人及其社会关系的终极关怀。计算机科学关心的是能不能做,传播学关心的是如何传播,经济学关心的是效率最大化,法学关心的是权利边界。而社会学关心的,始终是这对人意味着什么、这对人与人的关系意味着什么、这对整个社会的结构和运行意味着什么。”

“最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共识,”李乐面对着袁春澍,“网络社会学,必须是社会学的本位,但同时必须是开放的。”

“社会学的本位,意味着我们关注的终极对象始终是人,人的行为、人的关系、人的意义生产、人的权力结构。技术只是中介,不是目的。我们不能因为研究网络,就把自己变成了半个程序员或者半个产品经理。”

“但开放也是必要的。因为网络社会这个研究对象本身,就是技术、社会、心理、法律、经济等多个维度交织而成的复合体。”

说到这儿,李乐用手比了一个十字交叉的手势,“坚守锚点,以社会学为纵轴,以其他相关学科为横轴。”

“纵轴要深,要扎得下去,横轴要广,要能借得来东西。但最终的分析框架和理论输出,必须回到社会学的语言和范式上来。”

他说完,看着台下诸位大佬的眼睛。

“只有这样,网络社会学才能在吸收多学科营养的同时,保持自己的学科主体性,不至于变成一门被技术话语绑架的说明书式学科。当然,这个分寸很难把握。我们也在摸索中,不敢说做得有多好。”

袁春澍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把杯子搁回去,抬起头,看着李乐,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某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小李,我再多说两句,不算提问,算是一个老头的唠叨。”

李乐立马点头,“您请说。”

“技术日新月异,我也在用电脑,外面的世界在变,而且变得很快。”袁春澍说,“但学问这件事,无论技术怎么变,有些东西是不能变的。学问要有气象,要有担当。”

“你们的基础理论,除了描述和解释,还要考虑一个问题:它是否回应了那些关乎人之安顿的根本问题?比如信任。人在网络上如何建立信任?又如何维系信任?比如伦理。技术手段的边界在哪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如公共交往的品质。网络是让人们的交流变得更深入了,还是更肤浅了?是让公共讨论变得更理性了,还是更情绪化了?”

“这些问题,不能只剩冷冰冰的统计和模型。数据是骨架,但学问的血肉,是对人的理解和关怀。这一点,我希望你在今后的研究中,能够一直记着。”

李乐认真地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袁老师,我记住了。”

而袁春澍说完,靠回椅背上,目光转向一旁,“厉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厉教授笑了笑,接过话头,“袁先生说得很透彻了。我就补充一点。”

“你们这个课题,提出了几个核心范畴,这些概念,在你们的报告里都有定义,但我读完之后,有一个感觉:有些定义的边界还不够清晰。”

厉教授翻开面前的报告,找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比如说虚拟社区这个概念。你们把它定义为基于网络平台的、具有持续互动的、形成了某种归属感的用户群体。但这个定义,几乎可以涵盖所有形态。这些不同形态的社群,其内部的组织结构、互动模式、规范体系,差异其实是很大的。用一个过于宽泛的概念去统摄它们,会不会导致研究结论不够精细?”

他合上报告,看着李乐。

“我的建议是,要像古人考辨言、意、象、境那样,把基本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打磨清楚。莫把比喻当定义。虚拟社区是一个好比喻,但不能止步于比喻。你得告诉别人,它到底是什么,它的边界在哪里,它与相邻概念的区分是什么。概念清楚了,理论的根基才稳。”

李乐听完,沉思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厉教授,您说得对。这个问题我们在研究过程中也意识到了,尤其是在后期数据分析的时候,我们发现不同形态的网络社群,其行为模式差异很大,用一个统一的分析框架去套,确实会有失精准。在后续的研究中,我们会在这方面下更大的功夫,对核心概念进行更精细的类型学划分。”

厉教授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灰白,但光线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暖气片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像一首单调的背景音乐。

“小李。”袁春澍笑道。

“诶,袁老师,您说。”

“刚才厉教授说的,总结起来,四句话,新学亦需旧根,横通不离纵通,技术终须人本,理论务必踏实。能理解不?”

李乐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行,就这些。我就不占时间了,交给其他老师。”

。。。。。。

有了专业的评审提问,有了厉,袁俩大佬铺垫,按照常理,之后其他人的问题,应该都是些“技术性”问题,但那只是常理,因为这里是燕大。

比如。

“李乐同学,我有个问题,从哲学的角度。”

说话的是哲学系的赵主任。

哲学系的问题,从来不问你“做了什么”,而是问你“凭什么这么做”。

“您请说。”

“你们在报告中反复提到虚拟与真实这对范畴,并且声称网络空间是一种正在变得真实的现实。这个判断,隐含着一个本体论的预设,真实是可以被生成的,而不是预先给定的。”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你们如何界定真实?如果网络空间中的互动、情感、关系可以被视为真实的,那么它与物理空间中的真实是否存在本质区别?还是说,你们实际上是在消解这对范畴的传统界限?”

问题,精准地切入了课题最核心却又最暧昧的地方。

李乐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过几种可能的回答路径,但每一种都在出口前被他否决了。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他能用几分钟的临场发挥就能回答清楚的。

他侧过头,看了梁灿一眼。

梁灿原本缩在角落里,此刻感受到李乐的目光,浑身一激灵。

“呃……”梁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赵老师,这个问题,我来试着回答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梁灿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怂。

“我们从现象学的角度出发,借鉴了胡塞尔的生活世界概念和舒茨的社会实在建构理论......”梁灿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说着说着,渐渐稳了下来。

“......我们不认为真实是一个静态的、客观的、外在于人的东西。相反,真实是在人的意向性活动中被建构起来的。”

“一个人在物理空间中和朋友面对面聊天,与他在网络空间中和朋友打字聊天,这两种体验在本体论地位上,并不是一个真实一个虚假的区别。区别在于它们的构成方式不同,前者依赖于身体的共同在场和感官的直接协同,后者依赖于符号的中介化和技术平台的支撑。”

“但两者都是真实的,因为它们都对人的意识产生了实际的效果,情感、认知、记忆、行为倾向的改变。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对真实的理解,更接近于实用主义的传统:凡是产生实际效果的,就是真实的。”

赵主任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这个回答,让我想起詹姆士的一句话,真理是使其为真的东西。你们的路数,倒是有点实用主义加现象学的味道。行,我明白了。”

梁灿松了一口气,悄悄坐回去,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

而马院的刘院长,显然也不愿意“放过”这几头蒜。

“我有个问题,可能稍微宏观一些。”

“您请说。”

“你们的课题,研究的是网络社会的基础概念。但我注意到,在整个研究框架中,你们似乎默认了一个前提:网络社会是一个相对独立的、自洽的社会形态。可是,我想问的是......”

“当下的华夏,正处于工业化尚未完成、信息化又扑面而来的叠加态中。网络社群不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它深深嵌入在工业化、信息化与市场经济乃至全球资本的逻辑里。”

“你们的理论研究,有没有辨析这种历史阶段的根本跃迁?会不会因为强调了技术与社会互动的连续性,而掩盖了网络社会带来的新型异化、新型统治形式与新型交往异化?”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具政治经济学色彩,也更尖锐。它直接指向了课题可能存在的理论盲区:过度关注微观互动,而忽视了宏观的权力结构和生产关系。

这次,接招的是邹杰。

邹杰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讲义。

“刘院长,您提的这个问题,我们在课题的中期讨论会上专门讨论过。”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找到某一页,“我们的结论是,网络社会并非脱离既有历史阶段的独立形态,而是在工业化、信息化和全球化三重逻辑的交织中生长出来的。它既有连续性,也有断裂性。”

“连续性的方面在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市场的逻辑、权力的运作方式......在网络空间中并未消失......资本对注意力的掠夺,这些都是新型异化的表现。”

“断裂性的方面.....网络社会改变了信息的生产方式和分配方式,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权力的运作逻辑.......传统的自上而下的控制模式,在面对去中心化的信息流动时,出现了失灵和缝隙.....为抵抗形式和解放可能性提供了空间。”

邹杰说到这里,合上笔记本,扫了眼台下,“所以,我们的立场是,既要看到连续性,避免浪漫化网络社会,也要看到断裂性,避免陷入技术决定论的悲观。”

“新型异化确实存在,但新型的可能性也同样存在。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批判中识别出变革的契机。”

刘院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比我预想的要周全。你们注意到了这个维度,很好。”

邹杰微微颔首,坐了回去。

而本以为是作为吉祥物,在场所有人里,级别最高的学校三把手,刘副校长,慢悠悠的问道,“你们在报告中用了不少社会统计的方法,因子分析、聚类分析、回归模型,这些我都看到了,这些都是谁负责的?”

“刘....刘校,是,是我.....”张曼曼发芽一样,一顿一顿的站了起来。

“嗯,”刘副校长点点头,“我想问的是,你在处理网络数据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样本自选择的问题?就是说,那些愿意参与线上问卷或访谈的用户,本身可能就是更活跃、更愿意表达的群体,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你们的数据能覆盖到吗?”

这个问题一出,张曼曼的脸有些白,下意识地先看向李乐,又看向梁灿,再看向邹杰,发现三个人都默契地把目光投向了天花板、窗户和地板。

张曼曼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硬着头皮,“刘……刘校长,这个问题,我.....”

说话带着颤音儿,张曼曼脑子里把从育红班开始每次回到老师提问的过程在三点起五秒内全过了一遍,然后深呼吸了一口,稳了稳心神。

“您说得对,样本自选择问题确实是我们数据处理中的一个难点。我们在设计问卷的时候,采用了分层抽样和配额控制的方法,尽量平衡不同活跃度的用户群体的比例,比如.......”

“同时,我们也对沉默用户进行了定向追踪,通过爬取他们在平台上的公开行为数据,比如浏览记录、点赞记录、停留时长......推断他们的行为模式。”

“但是,坦率地说,这些方法只能部分缓解自选择问题,不能完全消除。我们在报告的局限性部分也承认了这一点。后续研究中,我们计划引入更复杂的加权方法和多重插补技术,来进一步降低这种偏差的影响。”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刘副校长,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刘副校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有应对的思路,已经很好了。很多做网络研究的,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张曼曼愣了一秒,感觉腿一软,坚持着,故作镇定地,坐了回去,但坐下之后,脚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梁灿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了,别嘚瑟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张曼曼回了一句,“你特么哪只眼看我是嘚瑟?”

终于,马主任见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各位老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就先进行下一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低声交谈。几位评审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马主任转向李乐,“你们几个,先到隔壁等一下。结果出来了叫你们。”

李乐点点头,冲张曼曼、梁灿和邹杰使了个眼色,四人收拾好东西,鱼贯而出。

。。。。。。。

张曼曼一屁股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我的妈呀,终于完了。”

梁灿靠着暖气片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觉得能拿个什么评价?”

“优秀?良好应该有吧?”张曼曼说,“合格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那数据摆在那儿呢,又不是瞎编的。”

“合格肯定没问题。”邹杰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但要拿优秀,得看那几个大佬的心情。”

李乐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张曼曼看了他一眼,“乐哥,你怎么不说话?紧张?”

“不紧张。”李乐说,“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后面干啥。”

张曼曼愣了一下,随即道,“分钱啊!我记得上次看账,好像还有两万出头吧?我想换个手机,能拍照录视频的。”

“嗯, 我那台电脑,开机要五分钟,打开Word要再等两分钟,写个文档比生孩子还费劲。我也想换一台。”

李乐白了他们一眼,“想什么呢。项目后面还要出版,那点钱都不一定够。出版一本书,排版、校对、印刷,哪样不要钱?你们还想换手机换电脑?做梦去吧。”

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邹杰抬起头,“说到出版,我们主任说了,如果要出版的话,系里可以出费用,但是得在复大出版社出。”

李乐一听,立马摇头,“别想了。马主任肯定不答应。”

邹杰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那出版的钱怎么办?”

“梁灿,你有钱,包了呗。”

“那大个儿更有钱,找他.....”

“你俩一人一半?”

“凭啥?”

四个人在小屋里为了出版费用扯淡,而会议室里,马主任坐回自己的位置,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位评审,“各位,说说吧。”

苏延中第一个开口,“我先说吧。整体框架是成立的,田野工作扎实,数据分析也到位。理论贡献方面,液态连接和拟差序格局这两个概念,虽然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但方向是对的。我的意见是,良好。”

周彤主任接过话头,“我同意苏老师的判断。这个课题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本身的学术质量,更在于它为国内网络社会学的研究开辟了一条可行的路径。从学科建设的角度来看,这个课题的价值是超出其文本本身的。我投优秀。”

梅苹点了点头,“我跟周老师的意见一致。虽然有一些细节上的瑕疵,但瑕不掩瑜。尤其是李乐在答辩环节的表现,对问题的回应非常到位,显示出了扎实的理论功底和独立思考能力。这个水平,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优秀。”

朱长松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本来也有一些疑虑,但刚才李乐对我的两个问题的回应,打消了我大部分的顾虑。这个课题,在方法论上有自觉,在理论建构上有野心,在经验研究上有落地。虽然不能说尽善尽美,但作为一个青年项目的结项成果,已经是超出预期了。优秀。”

几位评审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善平身上。

王善平教授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我持保留意见。课题的整体质量确实不错,但我觉得在理论深度上还有欠缺。尤其是对经典社会学理论的回应,有些地方还是停留在借用层面,没有真正做到对话和超越。”

“另外,报告的行文风格,有些段落过于文学化,学术规范性还可以加强。我的意见是,良好,而且,我坚持。”

马主任知道这位的臭脾气,从他嘴里能给个良好就不容易,和惠庆对了个眼色,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那我们商议一下鉴定意见怎么写,梅老师,你来主笔?”

半小时后,高矮胖瘦四个人站在会议室讲台前,听着苏延中念鉴定评语。

“课题方向正确,视野开阔,具备较好的跨学科整合潜力......选题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传统社会结构与网络社群的内在联系,思路新颖,富有启发性....”

“经过评审委员会的讨论和投票,我们一致决定,你的课题结项评审结果为,优秀。”

张曼曼站在李乐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优秀”两个字的时候,肩头微微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梁灿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邹杰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笑意。

李乐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老师。”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马主任带头拍了两下,然后招呼道,“来来来,合个影。”

一群人聚到一起,只不过因为有了李乐和张曼曼这俩一米九+的,前后左右中间,站那儿都不好看。

马主任挠挠头,干脆一挥手,“你俩,蹲下!”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李乐和张曼曼对视一眼,无奈叹口气,蹲了下去,正好和前排坐着的几位老师齐平。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瞬间,标志的不仅仅是一个课题的结项,更标志着一个学术分支在国内的正式开端,一个有了理论框架、经验基础和学术共同体的合法研究领域。

而对于李乐来说,则是在学界插下了自己的旗子,最大的敌人,或许只剩下时间和年龄。

会议结束后,李乐送各位老师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袁春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乐。

“小李。”

李乐走上前去,“袁老师,您还有什么吩咐?”

袁春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不过记住,学问这东西,不在你得了多少优秀,在你走了多远的路。这条路还长着。”

李乐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嗯,还有,回去问你姥爷好。”

李乐愣住了。

瞧见李乐的表情,袁春澍笑了笑,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话,“我祖母也姓曾。”

李乐站在门口,看着袁春澍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半天没回过神来。嘬了嘬牙花子,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试图理清这层关系,但信息太少,理不出个头绪来。

马主任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发呆了。那什么,评审过了,准备准备,还有个研讨会。”

“研讨会?”李乐一愣,“其实,没必要了吧?我这一个课题,结项就结了.....要不我去大董烤鸭定个席面,咱们搓....”

“搓什么搓?”马主任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会是给你开的?”

李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研讨会”三个字在这个语境下的意思,不是给他搭台,是给燕大、给社系搭台,他只是一个顺带被拎出来站台的角色。

“行吧,”李乐说,“什么时候?”

“年前。具体时间再通知你,该写的材料,你提前准备一下。哦,还有,下周,社会学会那边会来人。你准备一下,把你的研究成果做个报告,别给我丢人。”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马主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一艘船上。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微微卷起,像一本被读了很多遍的书。

“行吧,那就这样。”

自言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这段渐渐画上句号的二零零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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