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一场日后有可能作为信息时代社会结构转型的根本范式,推动社会学从工业社会分析转向对流动空间、去中心化权力及全球互联结构的系统性研究,为理解平台经济、网络动员、数据权力及跨国风险提供了分析工具,直接影响数字治理政策与网络空间规范制定,促使社会学重新审视空间、时间与身份概念的课题评审,回到189,深藏功与名小李厨子,一早上干了三件事,给修打印机,统计上周学在校老师上课的课时,以及教王佳玉怎么用VLOOKUP做筛选对比。
“你看,这两张表,这里的共同字段是这六位数.....但问题在于,表一这边的编号是六位的,表二那边是八位的,前面多了两位数。”
屏幕上,两个并排的Excel表格,表格里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排着队,等待被一一核对、归位、打上勾或叉。
坐在边上的王佳玉拉了拉椅子凑近点儿,一股海飞丝洗发水的味道也跟着钻进李乐的鼻子。
李乐的屁股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挪,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你看,比如说我要从右边这张表里找出这几个数值对应到左边,要是按老办法,一条一条对,那得对到天黑去。但其实Excel有一个函数叫VLOOKUP,你给它一个条件,它就自己去另一张表里搜,搜到了就把对应的结果填过来,一眨眼的功夫。”
“V……V什么来着?”王佳玉嘟囔了一句,脸上带着一种既想学又怕自己学不会的复杂表情。
李乐笑了一声,也没调侃她,只是把鼠标挪到菜单栏上,点开“插入函数”那个选项,然后在下拉列表里一行一行地找,解释着,“你看,就这个。英文名字挺长,其实用熟了就跟骑自行车似的,会了就不会忘。”
他说着,把函数参数框弹出来,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进去。
“这格是你要找的那个值,这格是你要去搜的那张表,关键是最后一个参数,要输FALSE,精确匹配,你要是输TRUE或者不输,Excel就会给你找个近似值,到时候张三的课时跑到李四头上......这格是你要返回的那一列……”
看着光标在那些白色输入框里跳来跳去,王佳玉起初还在心里默记步骤,等到李乐按下回车键的那一瞬间,屏幕上那原本空着的一列里,齐刷刷地填满了对应的数字。
“嘶......”王佳玉眼睛亮起来,“哇,真快。这、这也太快了……我上回弄这个弄了一下午,一个个翻过去的,眼睛都花了。你从哪儿学的?”
“我们学过统计学,这都是课上教的,数据分析时常用。”李乐松开鼠标,“其实你要是会简单的编程,比用VLOOKUP还要快,写几行代码,让它自己跑,你泡杯茶的工夫它就干完了。”
王佳玉眨了眨眼,表情介于敬佩和“你在说什么”之间。
李乐笑了笑,站起身,“按我刚说的,你自己试试。先提取,再匹配,别忘了最后那个参数。”
王佳玉点点头,坐回位子,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像是在脑海里把李乐刚才的步骤重新播放了一遍,然选中单元格,开始输入公式。
李乐站在边上,偶尔出声指点,“括号别忘”“逗号是英文的”“对,就这样”。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像敲门的人心里揣着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的事。
李乐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健。
那个在校门口炸鸡柳摊前攥着刀护着自家摊子的少年。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服,领口竖着,遮住小半张脸,看向李乐的眼神停了一瞬,像认出了什么,又像不太确定应不应该认出来,随即就躲开了。
“有事儿?“李乐问。
“我来找孙主任。”声音带着少年青涩的粗粝。
李乐“哦”了一声,朝里间那扇虚掩的门扬了扬下巴,“孙主任在里面。”
刘健点了点头,缩着脖子从门框里挤进来,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抬手推开了门。
李乐坐回自己的位子,随手打开桌上的一本文件夹,耳朵却没闲着,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里间传来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忽明忽暗。
孙朝阳的声音先传出来,“坐吧。”
然后是一阵椅子被拖动的声响。
刘健没有说话,或者说了。
孙朝阳又问了一句,“你妈知道你今天来吗?”
这回刘健的应答清晰了一些,“不知道。”
隔了几秒钟,才听到孙朝阳说,“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屋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像一台调不准频率的收音机,信号强的时候能抓住几个完整的句子,信号弱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爸妈的?”
“都是。我在这儿……坐教室里跟坐牢一样。老师讲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作业也不会做,考试全靠蒙。我觉得我在这儿就是浪费时间,浪费我爸我妈的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表哥跑出租,夜班。”
“你有驾照么?”
“没有。我去考。”
“你都不够十八。”
“过完年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孙朝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耐心的、近乎固执的温和。
“你就是个初中毕业。”
“我表哥也初中。开出租不要学历。在这儿,学了也没用。”
“还有一年半。好歹读完。换个专业呢?”
“浪费钱,浪费时间。”
“你先回去,再想想。”
“不用想。”
“......”
刘健从屋里出来,低着头,经过李乐桌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李乐一眼,李乐也瞅着他,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的线条已经开始硬了,可眉目间也就留着没散尽的稚气。
低下头,缩着脖子,推开教务处的门,出去,带上。
李乐听见里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被磨损过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李乐拿起桌上那份打印好的报表,起身推开了里间的门。
孙朝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看见李乐进来,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抬起头。
“上周的教师的出勤统计表。”
“行,放桌上吧。”
李乐把报表放在桌角,“刚才……来办退学的?”
孙朝阳点了点头,“嗯。”
“难劝?”
“可不,”孙朝阳把手里的烟扔到桌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难不难的,都那样。”
“你跟他讲道理,他听着。你问他将来想干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句坐不住,三个字把什么都堵死了。”
“要是普高,手里好歹还攥着一张高考的胡萝卜在前头引着,你告诉他,再忍一年半,进了考场,哪怕考个大专,出来的路就不一样了。可这里是职高,本来就是个变相的收容中心,二次过滤器。学不到东西,或者学的东西不顶用,自然没动力。连那张票都是空白的。”
李乐问,“那您还劝不?”
孙朝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劝。”
李乐笑了笑。
“这小子,没说实话。”孙朝阳忽然说了一句。
“没和家里商量?”
“你能看出来?”
“要和家里商量了,肯定直接不来了,还要过来找您?”李乐说,“他自己来的,就是想瞒着家里。”
“下班有空么?”
李乐愣了一下,“去他家?”
“再差,也得上完啊。”
李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几点?”
“四五点钟吧,早点去,你开车,我指路。”
“行。”
李乐没有再说什么,刚要转身,听到孙朝阳又说了句。
“其实那孩子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哪一部分?”
“这地方学的东西,确实不顶用。”孙朝阳自嘲的笑了笑,“可问题是,他以为退学了就能找到顶用的东西,而绝大多数人退学之后才发现——不顶用的日子还在后面等着呢,只是换了个名字,叫谋生。”
李乐回到自己座位上,王佳玉还在跟那个VLOOKUP较劲,嘴里念念有词,“括号……逗号……英文的……对……”
窗外,北风又刮起来了,带着干枯的杨树叶子和沙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
没到下班,四点多钟,李乐就开着车,载着孙朝阳往刘健家去。
车子从学校侧门拐出来,沿着那条两边栽着法桐的街道一路往西。十二月的天,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整个城市似乎也开始放松下来。
孙朝阳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说话。
李乐也没说话,就这么开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的节目,主持人正播报着路况信息,说某某路段因施工拥堵,建议绕行。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乐伸手从后座上够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孙朝阳。
“这什么?”孙朝阳接过来,掂了掂。
“您看看就知道了。”
孙朝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解开文件袋上绕着的白线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翻着翻着,眉头就皱了起来,直到把最后一页看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就是你安排的那俩学生搜集的?”
“嗯。”
“手段也不算高明啊。”他嘀咕了一句,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
李乐笑了笑,“您觉得火车站找人借钱买车票那事儿,高明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没接话。
“不是骗术高明,是靶子脆弱。”李乐说,“那些被骗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太想改变现状了。”
“一个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打了几年工,攒了几万块钱,想自己做点小生意。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交三万块加盟费,我们教你开一家炸鸡店,三个月回本,半年盈利。你说他信不信?”
“他信。因为他太需要一个出路了。骗子卖给他们的不是炸鸡配方,是希望。”
孙朝阳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有了这些,怎么办?报案?”
李乐笑了一声,“报案?想多了。”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间距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
“这些人,是干嘛的?开公司的,合法的。他们有营业执照,有税务登记,有正规的办公场所。你拿着这些材料去,警察叔叔看一眼,问你一句,同志,他们哪里违法了?”
“你说他们骗钱。警察问,他们收了钱不办事吗?你说办了,但是办得不好。警察又问,合同签了没有?你说签了。警察再问,合同里有没有写明保证你一定能赚钱?你说没有。警察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跟你说,同志,这个,顶多是合同纠纷,你去法院起诉吧。”
李乐说着,带着几分无奈。
“因为诈骗罪的核心要件是什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这些公司,都是法务高手。他们会部分履约,给你选址了,虽然是烂地方,给你供货了,虽然是高价货,甚至还给你培训了,虽然是教你怎么多放糖、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怎么降低成本......”
“这一套操作下来,他们就可以在警察叔叔面前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我们是真心想带大家致富的,只是水平不高,能力有限,经营不善,天底下哪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希望江山父老能容我。”
“人家不是没履约,只是履约质量差了点。这在法律上,就很难说是诈骗,顶多算民事合同纠纷。”
“那要去法院呢?”
李乐耸耸肩,“兴许给你立案,可也有可能,法院一看材料,说这可能涉嫌经济犯罪,不属于民事受理范围,再给驳了回来。这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皮球在执法部门之间划出了一道绚烂的彩虹,而你只能在场边鼓掌。”
“就算你走了狗屎运,民事诉讼赢了,也没用。因为骗子的公司早就成了空壳,钱款早就转得干干净净。你拿着一张胜诉判决,能换回来的,可能只有一堆打印纸。”
孙朝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消化李乐说的这些话。
“那工商呢?工商总能管吧?”
“工商?”李乐撇了撇嘴,“工商当然能管。罚款嘛。几万、十几万,看心情。可和他们收到的钱比起来,毛毛雨而已。一个加盟商交三万,一百个就是三百万。罚个十万块,人家第二天换个壳,继续干。公司名字改一下,法人换一个,注册地址搬到隔壁城市,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着,车子在一处路口停下来,等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横穿马路。
“这个灰色地带,已经长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上游负责品牌包装、资质造假,中游负责宣传引流、电话轰炸、签约转化,下游公司负责虚假履约,也就是把你扶上马,再狠狠踹一脚。分工明确,环环相扣,比流水线还高效。”
“那就没法子了?”孙朝阳带着一种不甘心问道。
李乐摇了摇头,“最好的法子,就是不上当。反正记住一句话,所有试图告诉你有捷径的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你成为他们的捷径。”
“除此之外,就只能祈祷帽子叔叔们给力了。但你也知道,这种事,除非闹出了人命,或者涉案金额大到能上联播,否则优先级排在后头呢。”
孙朝阳捏着膝盖上的文件袋,“那这些材料,够不够?”
“兴许,还有个合同,可孙主任,”李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咱们的目的是这个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没了金汇,还会有铜汇、铁汇。没了吉的堡,还会有麦的堡、肯的堡。打不完的。”李乐说着,朝孙朝阳手里的文件袋努了努嘴,“这只是个捻儿。”
“你准备什么时候点?”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在计算什么时机。
“想个法子,把签的合同搞到手。就能随时点,不过......”李乐话锋一转,“您那边呢?”
孙朝阳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大龙去保州了。”他说。
李乐一听,就明白了。他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说了一个字,“成。”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地道的燕京胡同大杂院。
两边的院墙高高低低,有的用碎砖头垒的,有的干脆是铁皮围的,顶上压着几块石头。
巷子深处,有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单元楼,被几道院墙围着,像是被遗忘在城市角落里的一块旧伤疤。
李乐找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把车停下来。
熄了火,发动机的震颤消失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敲敲打打的声音。
孙朝阳推开车门,朝那栋楼指指,“就这儿。”
李乐顺着孙朝阳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一栋六十年代风格的红砖楼,五层,外墙的红砖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有几家的阳台上堆着杂物,用塑料布盖着,风吹起来哗啦作响。
楼的侧面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破木牌,油漆剥落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燕京制本厂宿舍”。
“制本厂?”李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干啥的?”
“生产作业本、笔记本的厂子。”孙朝阳解释道,“以前这附近有好几家轻工类的厂子,制本厂、印刷厂、造纸厂。”
“这厂子,还有么?”
“早不在了。工龄买断的买断,自谋出路的自谋出路。厂房拆了盖了小区,就剩这栋宿舍楼被大杂院围着。”
两人说着,走进了那个被院墙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墙角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车架锈成了一坨,轮胎瘪得贴在地上,像是趴在那儿晒太阳的老猫。
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小餐车。
就是那天李乐见过的那辆,白色的车身,上面写着“刘记炸鸡柳”几个红色大字。
还没出摊,但车上的家伙事儿已经摆好了,不锈钢的炸锅擦得锃亮,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连围裙都叠好了挂在车把手上。
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正蹲在餐车边上,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正往餐车下面那个煤气罐上缠,一圈一圈,勒得紧紧的,然后打了个死结,又拽了拽,确认牢固了,才直起腰来。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旧毛衣。
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又深又密。
孙朝阳显然做过功课,凑上前去,弯了弯腰,问了一句,“大爷,请问刘健家在这儿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只不过眼睛似乎有些不灵光,在孙朝阳和李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开口,“你们是.....”
“我们是189的老师。”
老头一听“189”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不安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眉头拧起来,嘴巴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健儿又在学校惹祸了?”
随即,又问了一句更让人哭笑不得的,“他在哪儿?进局子了?”
孙朝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爷您别误会。我们就是来找他家里人了解点儿情况,不是坏事。”
老头这才半信半疑地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戒备并没有完全卸下
“我是他爷爷。啥事儿?跟我也能说。”
孙朝阳摇了摇头,“最好是跟他爸妈说。”
老头犹豫了一下,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他妈在楼上。”老头说了一句,然后把煤气罐上的绳子又检查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楼里走去,“走,上去吧。”
楼道里昏暗得厉害,只有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
墙壁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涂料,原先大概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扑扑,上面还有小孩的涂鸦和各种小广告。
“王伟是个大不虫”“禁止小便,小便的死全家”“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燕大400清大250人大200”.....李乐瞧见,点点头,嗯,识货。
楼梯扶手的油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色。每层楼的拐角都堆着一些杂物——破纸箱、旧鞋架、废弃的花盆,让本就狭窄的楼道显得更加逼仄。
一梯四户,门挨着门。
门上的油漆颜色各异,有的刷着绿漆,有的是暗红色,还有一扇干脆就是原木色,连漆都没刷。门上贴着对联,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被撕了一半,“爆竹一声,桃符万户”。
上到五楼,楼道里终于亮堂了一些。
有些喘的老头在最南边那扇门前停下来,抬脚戳了一下,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
听到声响,刘健妈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面包糠,嘴里说着,“爸,回头我让大华给弄,您非得自个儿.....”
话说到一半,看见老头身后跟着的两个陌生男人,愣住了。
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警觉,最后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爸,这.....这是?”
“健儿学校的老师。”老头说了一句。
刘健妈慌忙把袋子放到墙边的柜子上,两只手在罩衫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
“两位老师,是不是,健儿又惹事了?”
孙朝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您别紧张。我们就是来家里看看,了解了解情况。”
刘健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但既然老师说了不是来告状的,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一些。
把两人让进屋,一边招呼着“坐坐坐”。
“爸,您受累,给两位老师倒茶。”她说了一句,自己则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头去了厨房,李乐和孙朝阳在沙发上坐下来。李乐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五六十平米的样子,两室一厅,带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
不大,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一张木头沙发,上面铺着钩花的白色沙发巾,边角整整齐齐地掖着,对面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大屁股彩电,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端端正正地搁在一个小竹篮里。
再想想楼下那辆虽然旧但擦得锃明瓦亮的小餐车,这刘健妈,是个麻利勤快的人。
只不过再一抬头,瞧见一边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一位老太太,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眉眼之间能看到一丝和刘健相似的地方。
相框下面的钉子上,挂着一串佛珠,颜色已经旧了,像是被人捻过很多次。
李乐心想,这应该是刘健的奶奶。
“刘健妈,您坐。”孙朝阳招呼了一声。
闫丽娟这才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她的坐姿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
“我先介绍一下,”孙朝阳说,“我姓孙,是189教务处的主任。这位是小李老师。”
刘健妈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等着下文。
孙朝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他先是问了几句家常,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跟邻居唠嗑。
“咱家在这儿住多久了?”
“那得好几十年了,这是健儿他爷爷的房子,我和他爸没房子,健儿小时候就住这儿。”
“这楼是原来厂里的宿舍吧?”
“对,制本厂的。我和他爸原来都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没了.....”
“那就一直摆摊儿?”
刘健妈点了点头,笑了笑:“就在路口那边,卖炸鸡柳。也不挣什么钱,够过日子。”
“那挺辛苦的。冬天冷,夏天热的。”
“还行,习惯了。”
孙朝阳又问了问刘健他爸。
刘健的父亲叫刘大华,厂子倒闭后,托人找了份工作,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坐库管,有时还兼职司机,一个月千把块钱,得值夜班,经常不在家。
李乐在一旁听着,心里大致勾勒出了这个家庭的轮廓。一个典型的城市底层家庭,父母都是被时代甩出来的人,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和父母一起住在老房子里,一个打工,一个自己做点小买卖,供着一个正在读职高的儿子。
这样的家庭,在国内任何一个城市都能找到成千上万个。
每天起早贪黑的忙碌着,一分钱一分钱地攒着,指望下一代能比自己过得好一点。
聊了一会儿家常,孙朝阳还想着再铺垫两句,刘健妈却直接。
“孙主任,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健儿这孩子,我跟你实话实说,不是那种聪明的,可也不坏。就是性子犟,家里也管不住。”
孙朝阳点点头,“那.....是这样的,今天刘健到教务处来找我,说了退学的事。我问他家里知不知道,他说知道,可我瞧着....”
听到这儿,刘健妈愣了一下,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神色。
“退学?他什么时候说的?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他怎么说的?”
“就说不想上了,想退学,还说他表哥在开出租,想跟着干夜班。”
“啊?……他怎么想的?上得好好的,怎么就……他这是......”刘健妈攥着的手松开了,又握紧,
刘健爷爷站在一旁,听见“退学”两个字,一皱眉, 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无奈,“他姨家那个开出租的表哥?就知道,混在一起准没好事儿。”
刘健妈没有接话。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孙主任,他不听劝吗?您跟他聊过了?”
“聊了。”孙朝阳说,“但他态度挺坚决的。我说那你好歹把这一学期读完,再考虑后面的事。他不同意。他说他觉得在学校学不到东西,坐在教室里跟坐牢一样,不如早点出来干活,减轻家里的负担。
“减轻负担?他减轻什么负担?这家里,有他吃喝的,要减什么?不行,不能由着他性子来,他懂什么。”
“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把话说死,让他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孩子年纪还小,脑子一热做的决定,说不上对错,但至少要让他把利弊想清楚再选,不能糊里糊涂地就把路走窄了。”
“从小就这样。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跟家里说。平时看着他老老实实的,其实主意大得很。他爸也管不住他。”刘健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的复杂,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孙朝阳一眼。
“可他爸上夜班,还没回来。这事儿……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
刘健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屋里坐着的孙朝阳和李乐,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恼怒,最后变成一种被戳破什么的勉强镇定。
人没有进来,站在门槛上,“你们来干什么。”
“健儿,怎么说话呢!”刘健爷爷喝了一声,“这是你学校的老师!”
刘健没吭声,把书包往餐桌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刘健妈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要退学?”
刘健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我不想上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上了。”
“你.......”
“刘健妈,您先别急。”
孙朝阳站起来,走到刘健身前,“刘健,在你家,当着你妈的面,咱们把话说开了。上午我问你,你说在这儿坐不住,想出去跟你表哥跑出租。这话我听着,不算假话。”
刘健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抬头。
“你坐不住,是真的,老师讲的东西你听不懂,也是真的。你表哥跑出租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三四千的,你看着眼热,这我也能理解。这些我都不否认。”
“其实,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这个学校。外人怎么看189,我比你更清楚。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劝你留下?”孙朝阳说,“不是因为你爱学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退学了,你以后的路,只会更窄,不会更宽。”
“而且我负责任的告诉你,你今天退学,十年,二十年后,你就是在另一个地方,大概率过着跟你妈一模一样的生活。你信不信?”
刘健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不退学,不也一样?不还是浪费时间?”
孙朝阳摇摇头,“你怕浪费这一年半,可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浪费的时间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年半。但这一年半,能让你以后少浪费好几年。”
李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刘健妈的手指一直在绞着围裙的边,像是在拧一条看不见的毛巾。
“189的毕业证,确实不怎么值钱,比不过本科,比不过大专,可能还比过其他的中专技校,但你得想想,你拿着这张东西和没有这张东西,在人家眼里有什么差别?”
“至少,你拿着他,能去当兵,能报一些成人大专,能考一些初级资格证,这些事,没那张纸,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那张纸,够你敲开很多门,哪怕那些门都不大,但至少不是锁着。”
“可你跑出去,你什么都不是,你留下来,你至少不会变得更差,就算你想去开出租,这一年半都等不了么?”
刘健妈忽然抬起头,“孙主任……那您说,他要是留下来了,能学到点啥?”
“不一定能学到啥,但至少他会遇见一些不一样的人,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事。也许他会碰到一个老师,会碰到一个朋友,会碰到一个机会。这些事,你退学了,这辈子都碰不到了。”
“我不是让你儿子喜欢这个学校,我就是让他别在这个年纪,就把自己唯一的退路给堵死了。”
刘健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刘健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棉袄的领子。
“健儿,妈知道你懂事。你想帮家里分担,妈知道。但你现在还小,还不是你扛的时候。妈还能干,你爸也还能干。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书读完。哪怕你学不到什么东西,哪怕你就是在教室里坐着,你也得给我坐到毕业。你听懂了吗?”
刘健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
“你妈的话,你自己想想。你要是真想退,我不拦。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退了学,往后几十年里再想回去,就很难了。”
说完,孙朝阳看了看手表,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行了,刘健妈,他爷爷,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那怎么行,孙主任,李老师,在家,在家吃过饭再走。”刘健爷爷忙起身。
“不了,这家里都有事儿呢,再说,这都耽误你们出摊儿了,一天少挣一天吃食,你说是吧,赶紧滴。”
孙朝阳站起来,对刘健妈说,“刘健这边,您再跟他好好聊聊。学校那边,我也会盯着。有什么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刘健妈连连点头,拉着儿子把人送到楼下。
“孙主任,费心了。”
“应该的,孩子的事,不操心不行。”
孙朝阳转过身,看着刘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听不听随你。”
刘健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年十七,明年十八,你现在觉得一年半很长,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发现,一年半,一晃就过去了。你现在退学,省下这一年半,换来的是什么?是一辈子的遗憾。你现在咬牙把这一年半撑过去,换来的是什么?兴许是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不一定能让你飞黄腾达,但它至少能让你比别人多一个选择。多一个选择,就意味着你不用走你妈走过的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孙朝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李乐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刘健还站在门口,橘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两人坐进车里,孙朝阳摸出烟,想了想,又要放回去。
“没事儿,您抽吧,开窗就是。”
“嘿,行。”
孙朝阳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没一会儿,就瞧见刘健陪着她妈,推着那辆餐车出来往巷口走。
餐车两边的轮子有一个不太圆,每转一圈就颠一下,刘健的肩膀也跟着歪一下。他在后头扶着车架,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
“你说,他听进去了几分?”李乐问。
孙朝阳把目光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三成。顶多一半,但肯定不是全部。”
“这么少?”
“这个年纪的半大孩子,天老大,他老二,能听进去这么多,就很不错了。”孙朝阳弹了弹烟灰,“反正大小道理都说清楚了。只要他爸妈不同意,硬拉也得把剩下的一年半给上完。”
李乐笑了一下,没说话。
一支烟抽完,孙朝阳推开车门,把烟头踩地上摁灭,关上门,搓了搓手,说,“走吧。”
车子发动起来,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乐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那条窄巷子,拐上了主干道。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瞄了一眼屏幕,是一条短信。
拿起来看了烟,眉头微微一紧。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李乐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
电话很快接通,李乐说了一句“松浩西,几根金辉会撒诶,汉本大尼哦西gi巴拉姆尼达”就挂了电话。
孙朝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说的啥?”
李乐把手机揣回兜里,随口答了一句,“没啥。一个南高丽的朋友,找我有事儿。”
“南高丽的朋友?你在南高丽还有朋友?”
“那是,南高丽好多人都想当我朋友,可惜我都看不上。”
“呵呵呵,有事儿你先去呗,我自己回去。”
李乐摇了摇头,“没事儿,先送您回家。”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动着,霓虹灯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彩色光斑。
“孙主任。”李乐忽然开口。
“嗯?”孙朝阳没有睁眼。
“您觉得,刘健这事儿,算完了吗?”
“完?早着呢。这种孩子,学校里多的是。劝回来一个,还有十个在后面等着。”
“那您还一个一个地劝?”
“劝一个,是一个。”
李乐没有再问。
(啤酒烧烤备起来,娃要和我一起看球赛。问娃谁能赢,娃说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