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余穗清了清嗓子,装出那股恰到好处的热乎劲儿。
“喂,您好,请问是王姐吗?我是吉的堡总部客服中心的小余,前两天您咨询过我们的加盟项目......嗯,对对,是的呢,”
“王姐,我给您打电话,是因为系统显示您咨询后还没有收到我们的详细介绍资料,”余穗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手写的话术卡上,一字一字地滑过,“怕是不是漏发了,耽误您了解。我们挺重视每一位咨询者的。”
“对的,王姐。五万八是品牌授权、技术培训、开业前驻店辅导、首批物料支持、还有三年内的运营指导和系统使用权全包了的。”余穗微微侧头,视落在显示器边上贴着的便签上,“一次性收费,后续没有其他费用。”
“嗯嗯,其实是这样的.....设备分两块,王姐您听我细说一下。”余穗继续保持着笑意,“核心厨具是公司统一配的,您不用操心型号和品牌.....都是进口的设备,这个您放心......投进来的设备款,我们会按您开店后每月的营业额返还给您,其实就是一种......先投入,后补贴的合作模式。嗯,您说。”
余穗一边听着,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话术卡上那行加粗的字,“客户不信任时,用共情+案例+权威验证重塑信心”。
“王姐,我特别理解您的顾虑,我们很多加盟商刚开始都有这个担心,”她说,语调刻意带上了一丝笃定的质感,“但说实话,吉的堡这个模式是红空那边跑了十几年的,经过市场考验了.....”
“您选对平台,比自己摸爬滚打要省力得多.....我们有客户,去年八月份签约,年底就回本了。”
她停顿了一拍,似乎在给那句“年底回本”留出落地的空间。
“而且,现在有一个年末招商扶持政策,限前二十位签约客户,首年管理费全免。名额已经不多,我查了一下系统,目前还剩五个。”
“诶,是的呢,现在特别火,尤其您那边区域....”余穗拿起笔,在客户信息栏后面打了个勾,“是,是,我们在燕京景山......具体地址我一会儿短信发给您。您看这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这边有样板店可以实地参观,招商经理也能给您做一对一方案讲解....”
“好的王姐,我这就给您发地址和路线,您到了公司楼下可以打我电话,我下来接您。”
挂了电话,余穗把听筒扣上,转过头,看了眼抓着监听耳机的黄秀芬。
黄秀芬点点头,“整体说得不错,节奏稳了,客户就能听进去。”
说完,又指着余穗面前的登记表,“但你那个年底回本的案例,下次能具体一些,哪个城市、什么规模、大概投入多少,越具体,客户越信。光是有客户,听起来太像话术了。”
余穗点了点头,“知道了,黄总。”
“还有,她说那段,你没问她是在网上看到了什么内容。客户主动提查,说明她心里有疑虑。你压住疑虑邀约是对的,但最好知道疑虑在哪儿。下次,先问一句王姐您在网上看到什么了,让她说出来,你才好拆。”
“记住了。”余穗说。
“行了,下班儿吧。”黄秀芬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余穗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还亮着,表格里那行新录入的客户信息,“王慧慧,女,43岁,鲁省,安德,漯阴,意向评级B+”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
伸手把话术卡翻了个面,看到背面印着那句每天早会都要喊的话,让每一个电话,都成为改变命运的开始。
她想,这大概没错。只不过改变的是谁的命运,说不准。
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余穗起身,又看了看只剩下自己的客服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分。
她把桌上的客户登记表沓了沓,数了一遍,正好十张。
培训完正式上岗,黄秀芬就给她们这批实习客服定了个规矩,每天除了接进来的咨询电话,还得主动给十个意向客户打电话,介绍加盟政策,进行品牌宣传,打消疑虑,哪怕是联络沟通感情。
直到客户确定来公司参观,或者有意向签订合同,转交给招商部之后,才能停止跟进。
每天十个,都得完成才能下班。
虽说这些来实习的私下里没少抱怨,觉得这活儿又累又磨人,但黄秀芬也会画饼,说了,只要经过谁的手签订的合同,就有三百块的提成。
三百块。
对于这帮刚从学校出来的姑娘小子来说,不算小数目。一个月要是能签上三五单,顶得上家里爹妈一个月的工资。看在钱的份上,一帮人嘴上骂着,可也干的认真。
余穗走到客服办公室的门口,左右瞅了眼,一溜的门都关着,只有尽头招商部那扇门缝里漏出一道白光。
想了想,转回身,从客户信息登记表里抽出那张王慧慧的,捏着,朝招商部走去。
敲了敲门,推开,瞧见里面坐着一位。
那人瘦小干枯,颧骨很高,下巴很尖,像一只猴。余穗记得这人姓陈,一口闽普,听着有些费劲。
这时正一只手捏着塑料叉子,另一只手在键盘上按着什么,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显示器。
面前摊着一碗泡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
余穗走上前,把信息表放在桌上,“陈经理,这是已经确定要来参观的客户。”
姓陈的这位抬起头,放下叉子,拿起表看了一眼,笑了。
“哟,这么晚,还没走呢?”
“昂,这不是黄总定的么,每人每天十个意向客户的电话,”余穗叹口气,“不弄完不能下班儿。”
“你她到瞎扯淡,也就你们这群人听她忽悠。”说着,拿起余穗递来的信息表瞄了眼,“嘿,又来活了。行,交给我们,保准拿下。”
说着,把表放到一边,又拿起叉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余穗点点头,扫了一眼办公室,然后试探着问道。
“陈经理还不走啊?”
姓陈的这位“啊”了一声,“等一等,蹭一会儿公司的网。要不然回去就得花钱去网吧。下班了,你赶紧走呗。”
“诶,那您忙。”余穗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没回客服部,而是出了金汇公司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只不过只响了三四声,被挂断了。
余穗愣了一下,正准备再拨,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穗儿!这儿呢!”
只见二坤从写字楼旁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缩着脖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像一只冻僵了的鹌鹑。
余穗走过去,“怎么样?那个老娘们儿和那个姓范的走了没?”
二坤点点头,哈了一口白气,“走了,一起打车走的。”
“其他人呢?”
“都走了,就剩看门儿的老王头,刚来,这会儿应该在一楼那屋里吃饭呢。”二坤说着,搓了搓手,“怎么样?能进去?”
余穗摇摇头,“那屋里还有一个,那个姓陈的。”
“嘿,”二坤皱了皱眉,“这傻逼,这大冷天的蹭什么网,网吧一小时才两块钱,他至于么?”
“人家说了,回去就得花钱。再等等,估计他也待不久。”余穗说着,扭头看了眼楼顶亮起的“金汇集团”的招牌,“我先去办公室待一会儿,等他走了,你再进来。”
二坤叹了口气,跺了跺脚,“得,这大冷天儿的。”
。。。。。。
时间不长,约莫二十分钟,那个猴儿一样的姓陈的,走进客服部。
“哟,还在呢。”
声音带着一股子油腻,正在摆弄手机的余穗抬头看了眼,应了一声,“陈经理。”
姓陈的走进来,踱到余穗桌子跟前,随手翻了翻桌上摊着的登记表。
“你电话不都打完了么。”
“嗯。”余穗把登记表从他那干瘦的手指下面抽回来,“这不是黄总定的规矩嘛,还得写个总结。”
“嘁,”姓陈的笑了一声,“就爱搞这些花架子。”
说着,又开始往前凑,朝余穗肩头挨,“要不,我陪你会儿?反正我也没事儿,等你一块儿走,再请你吃个宵夜?外面有家陕西刀削面,炸的酱.....”
余穗连头都没转,抓起桌上的一把美工刀,立起来,“陈经理,您是再往前一寸,我明天就能让您上燕京晚报的社会版。”
说完,手指头一推,“咔咔”几声,美工刀片露出几寸。
姓陈的看到,一下愣住,看着余穗,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我……我这不是看你辛苦,关心一下同事嘛。”
余穗把目光收回去,拿起笔,开始在登记表上写东西。
“您管好您那摊儿就行了。我这边,不劳您费心。”
姓陈的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收起那副讪笑,说了句,“行,那您忙。”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傻逼。”余穗低声骂了一句,
又等了约莫五分钟,确认走廊里没了动静,掏出手机,拨了二坤的号。响了半声就挂了。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朝下面看了一眼。
很快,楼下的阴影里,一个缩着脖子的人影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朝楼门口一溜小跑,正是二坤。
只不过二坤刚进门,就被看夜的老王头拦住了。
五十多岁,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手里端着一个水果罐头改的大茶杯。
“哎,你是干嘛的?”
二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王大爷,是我,客服部的,实习的,不记得我了?前两天还跟您打过招呼呢。”
老王头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二坤。
那张脸确实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名字。把烟夹在耳朵后面,语气松了些,“下了班不回去,回来干嘛?”
“嘿,接我女朋友,”二坤朝楼上努了努嘴,,“她还在加班呢。这不,刚忙完,我来接她一块儿走。”
“哦,”老王头恍然,往楼上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就是你女朋友?”
“可不嘛。”
“什么活儿啊,这个点儿了还不走?”
二坤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七分抱怨,三份无奈,“还不是那个黄总,非要我们每天打满十个电话才能下班儿。我对象今儿白天有别的事儿耽误了,没打完,这不,临下班才开始补,磨蹭到现在。我都等半天了。”
“嗨,”老王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浓茶,摇了摇头,“这大冷天的,给老板打工,又不是自个儿的买卖,瞎积极个啥。早干完早走,拖到这时候,不还是替人挣钱?”
“她这不是想拿那个提成嘛。”二坤搓了搓手,“说是签一个单,给三百块呢。
老王头嗤笑一声,“三百?也就忽悠你们这帮没上过班儿的。”
“咋?还能不给?”
老王头手点着二坤,“所以说你们这些屁嘛不识的半大丫头小子好用呢。”
“王大爷,您这话里有话啊。”
“我没什么话,就是见得多了,听大爷一句劝,能走赶紧走。这公司,嘿嘿……不是什么板正地方。”
二坤笑了笑,“那您怎么还在这儿?”
老王头一摆手,“我又不拿他们的钱。我是园区物业的,他们租的这层楼,跟我不搭界。行了,你赶紧上去吧,该干嘛干嘛,差不多就得了。一会儿别赶不上地铁公交,这大冷天的。”
“诶,王大爷。”二坤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去。
老王头看着他的背影,又摇了摇头,转头进了一楼的一间小屋。
二坤推开客服部的门,余穗正站在窗边,看见他进来,“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又跑哪儿去了?”
“在楼下碰到老王头了,聊了几句。”二坤指了指门口,“咱们这就开始?”
余穗点点头,“走。”
两人出了客服部,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尽头的招商部门口。
余穗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低头翻了翻,挑出一根细细的挖耳勺,捏着,就往锁眼儿里塞。
“诶,你这......”二坤站旁边瞧见,低声说了句。
余穗头也不抬,“你瞅我干嘛?你瞅那边,看着点人。”
二坤“哦”了一声,只不过刚转过头,就听“咔哒”一声,然后就被余穗一把拽进了屋里。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一线昏黄的光。
余穗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外间是开放式办公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靠窗摆着一排文件柜、复印机、打印机,里间是经理室,门关着,玻璃隔断上贴着一张“招商部经理”的铭牌。
“靠,你这速度......”
余穗嘀咕了一句,“废话,我是干嘛滴?这种卡巴锁,就一下的事儿。”
“教教我呗,啥时候我学会了,也能和你爸一样,一包方便面捅开一小区。”
“那特么是我爸么,那是谦儿哥他爸。再说,我家手艺,传女不传男。”
“人都传男不传女。”
“到我这儿改的。别BB,赶紧滴。”
两人走到那一排文件柜前。
余穗指了指中间那个,“合同都在里面。”
“你确定?”
“我观察好几天了。每次签完合同,招商部的人都放到这里面的。昨天我看见那谁还从里面拿了一份合同出来,给那个姓刘的看。”
二坤不再废话,举起手机给她照亮。
余穗蹲下身,又从钥匙串上拔出那根掏耳勺,插进锁孔,屏住呼吸,手指轻轻地转动着。
这一次比刚才速度更快,只是往里捅了捅,再一拧,就听“咔”的一声轻响,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二坤默不作声,举着手机。那束细窄的光落进柜子里,照亮了一排排文件夹。
余穗伸手,翻了一会儿,在最底层找到一只灰色的文件盒,盒盖侧边用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已签约加盟合同”。
她轻轻抽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一沓沓装订好的合同。
每一份封面印着“吉的堡中式快餐连锁加盟合同”几个字,下面是一行,“甲方:燕京金汇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还有乙方的签名。
二坤举着手机凑过来,低声说,“拿走?”
余穗白了他一眼,“你傻啊?拿走明天他们发现不见了咋办?”
“那就复印?”
“不行,有声。那什么,乐哥给的相机呢?”
“带了。”二坤从羽绒服内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数码相机,开机,调到拍照模式,递给余穗。
余穗接过相机,把合同从文件盒里抽出来,摊在腿上,一张一张地翻,一张一张地拍。
“快点儿快点儿。”
“你能别叽歪了不?跟个老娘们儿一样。”
余穗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相机快门发出轻微的“滴滴”对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拍到第五份合同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墙壁和窗玻璃,有些模糊。
“谁?”二坤看着余穗,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慌乱。
“先拍完。”
余穗说着,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剩下的几页迅速拍完,然后把文件盒放回原处,锁上柜门。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而在楼下,吉的堡的老板范文恒和一个瘦高的男人进了门。
“范董。”老王头听到响动,从屋里出来,瞧见是这俩,招呼了一声。
“王师傅,晚上一切正常吧。”范文恒问了句,顺手给老王头递了根烟。
老王头接过,“嗯,正常,就是客服有俩加班打电话的。”
“哦,这么晚?”
“说是白天有活儿没干完,范董这是?”
“我们来复印点材料。”范文恒回了句,“行,您忙,我们先上去。”
“诶诶,有事儿您叫我。”
瞧着两让你上了楼,老王头撇了撇嘴角。
范文恒似乎并不关心客服部有没有人加班儿,到了二楼,径直朝招商部走去。
而在屋里,余穗听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说话声,一高一低,高的是范文恒那口带着港台腔调的普通话,低的那个她也认得,招商部的刘波er。和黄秀芬一样,一个是范文恒的左膀,一个是右臂。
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听说还是什么大学的高材生,反正心眼儿多得很。
“穗儿,咋办?”二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脸紧张,说话带了颤音儿。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然后是掏钥匙的声音,钥匙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余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一把拽住二坤的胳膊,朝里间的经理室指了指。两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进去。
就在门外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同时,她悄无声息地拉上了里间的门。
门刚关上,外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靠,谁又在屋里吃泡面?”范文恒进屋,鼻子一耸,说道。
刘波“呵呵”笑了两声:“指定是陈耀祖那小子,不讲究。这屋里的味儿,三天都散不掉。”
余穗和二坤躲在经理室里,大气不敢出。经理室的窗户拉着百叶窗,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两个人借着这点微光,迅速扫了一眼屋里一张大办公桌,一把皮椅,一个文件柜,角落里立着一台饮水机。
外间的灯被打开了,白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余穗和二坤几乎同时一矮身,钻进了办公桌下面。
地方不算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膝盖顶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姿势别扭得很。
二坤的腿太长,怎么也伸不直,只好蜷着,余穗比他好一些,但也只能侧着身子,后背抵着桌腿,脸几乎贴在他的胸口上。
两个人就这么紧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刘波,你把那个执照的材料都放哪儿了?”
“中间柜子里呢,我找找。”
接着是文件柜被打开的声音。
余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个柜子,就是她刚刚打开的柜子。
好在似乎刘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拿出了一只浅蓝色的文件夹,“在这儿呢。给,你瞅瞅。”
范文恒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就这个,复印三份。”
稍顷,余穗就听到复印机启动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纸张吞吐的咔嗒声有节奏地重复着。
范文恒站在复印机旁边,看着出纸,点了根烟,嘬了口,对操作的刘波说道,“最近这招商情况,不太理想啊。”
刘波“嗯”了一声,“广告投了不少,效果一般。”
“这礼拜,几个了?”
“签了十一个。”刘波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说,“但实际到账的,也就七个。还有四个,说是回去考虑考虑,其实就是没找着钱。”
“这不行。”范文恒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薄的不满,“光有人来咨询,签不下来,那不就是白忙活?”
刘波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复印机前,等最后一张纸被吐出来,然后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别归好,才转过身。
“范总,现在这行,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只要打广告,人就上门。现在呢?信息传得快,人也不像早几年那么好骗了。有的人,来之前就把合同条款和套路看了一遍,知道先交钱后给货的,很多都摸透了。”
“还有,现在市场竞争大了。以前就几家在做,现在都知道干这个挣钱,你看看,光燕京就有多少家搞快招的,什么麦香基、华莱客、美滋滋,都是差不多的套路。”
范文恒哼了一声,“那也不能就这么耗着。房租、人工、广告费,哪样不要钱?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连本都回不来。”
“实在不行,咱们就干到过完年,看看效果,还不成就撤,换个包装品牌,换个地方,这次做披萨怎么样,找俩老外拍个广告,就说是意呆利欧洲连锁。 ”
“那这边咱们投了这么多.....”
“总比继续亏下去强。”
“不过,范总,要我说,要撤咱们干脆撤的彻底些。”
“彻底些,什么意思?”
“这快招,咱们不玩了。”
“不玩了?”
“对,不玩了。”刘波把复印好的文件从机器里拿出来,整理了一下,放在桌上,坐到范文恒对面,“范总,您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模式,说到底,天花板是有限的。”
“咱们做的是线下加盟,一个客户最多收个三五万,撑死了十万。一百个客户,也就三五百万。扣除成本、广告、人工、场地,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一半。”
“而且,这个模式有个致命的缺陷,它太慢了。”
“慢?”
“对。一个客户从咨询到签约,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中间还要经历电话沟通、邀约参观、现场谈判、犹豫反复,最后才能成交。这个过程太长了,效率太低。”刘波顿了顿,“而且,风险也在积累。客户越多,投诉就越多。一旦有人闹起来,或者被媒体盯上,咱们这个盘子就可能崩。”
范文恒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所以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
“电商。”
范文恒愣了一下,“电商?卖东西?”
“不是卖东西。”刘波笑了笑,“是刷单,这才出来的新路子,比招商来钱快,还不用操心售后。”
“刷单?”范文恒显然对这个词不太熟悉,“怎么说?”
“这几年不是掏你钱包火起来了么?前两年大家还觉得网上买东西不靠谱,现在你看看,身边多少人开始在网上买东西了。这玩意儿发展快得吓人,尤其是最近一两年,越来越多人开始在网上购物。那些开店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范总,您知道现在掏你钱包上卖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范文恒想了想,“价格?”
“价格是一方面,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信用。”
“信用?”
“对。您在掏你钱包上搜一个东西,比如运动鞋,搜索结果出来几十页,您会点哪一个?”
范文恒想了想,“销量高的,评价好的.....那,你这意思,这个评价可以.....”
“对喽。”刘波笑了笑,“信誉,等级是可以刷上去的。简单来说,就是找人假装买家,去你的店里下单、付款、收货、写好评。这样一来,你的店铺就有了销量、有了评价、有了信用等级,掏你全家钱包的系统就会认为你的店铺是受欢迎的,就会把你的排名往前提。排名一提,真实买家就会看到你,就会进来买你的东西。”
范文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怎么操作,有流程么?”
“有的,”刘波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开始娓娓道来。
“操作流程其实很简单,但要做好,需要一套完整的体系。”他说,“首先,你得有一个刷手团队。所谓刷手,就是那些愿意帮你刷单的人。这些人可以是大学生,可以是宝妈,可以是闲在家的老年人,甚至可以是工厂里的工人。只要有掏你钱包的账号,有时间,愿意赚点零花钱,都可以成为刷手。”
“那怎么找到这些人?”
“渠道很多。”刘波掰着手指头数,“球球群、论坛、贴吧,到处都是,哪怕厕所小广告呢,你建一个群,发个公告,掏你钱包刷单,一单一结,佣金五到十元,时间自由,不限地点,马上就会有人加进来。现在很多人闲着没事干,刷刷电脑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范文恒琢磨琢磨,“那客源就是那些卖家?”
“对,我们发布信息,卖家找上门,各一个需求,比如他要刷一百单,把店铺信用从零刷到一钻。我们把价格报给他,比如一单五块钱。然后我们用自己控制的掏你媳妇儿钱包的小号,去他店里下单。”
范文恒点了点头,“然后呢?”
刘波说,“刷手接了任务之后,先要做的,是货比三家。”
“货比三家?”
“对。你不能让刷手直接搜你的店铺名,然后点进去就下单。那样太假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刘波解释道,“先让刷手先在掏你家钱包上搜索一个关键词,比如你要刷的是运动鞋,你就让他搜运动鞋。”
“搜索结果出来后,他要先点开两三家别的店铺,浏览一下,看看商品详情,甚至假装咨询一下客服。然后,再点进你的店铺,找到你要刷的那个商品,浏览一会儿,再下单。”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为了像真实买家的购物行为。”刘波说,“一个真实买家,不会一上来就直奔你的店。他会先看看别家的,对比一下价格、款式、评价,最后才决定买哪一家的。”
“刷单也是一样,你要让掏你钱包的系统觉得,这个买家是经过了充分的比较和考虑之后,才选择了你的店。这样才真实。”
范文恒听得入了神,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赶紧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下单之后呢?”
“下单之后,就是付款。”刘波继续说,“付款不能用刷手自己的钱,得用商家提供的红包或者代付。具体做法是,商家在后台生成一个定向红包,发给刷手,刷手用这个红包来支付订单。这样一来,刷手不用自己垫钱,商家也不用担心刷手拿了钱不办事。”
“那发货怎么办?发真货?”
“哪能呢,这里两种处理方式。”刘波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发空包,就是商家真的发货,但寄出去的是一个空包裹,或者是一张纸条、一个小礼品之类的,重量跟真实商品差不多就行。”
“另一种是专门有卖空包号的,一毛钱一个。或者是跟一些小快递公司合作,他们给你真实的单号,你发一个空信封过去,物流流程一样走。这样系统就认为这是一笔真实的交易。”
“那钱呢?钱怎么走?”
“卖家先给我们钱,包括商品售价和佣金。”刘波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我们用小号下单,付了款,卖家那边发货,我们确认收货,给五星好评。钱在支付宝里走一遍,最后回到卖家手里。我们赚的,是那笔佣金。”
范文恒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条龙服务?”
“对,一条龙。从注册小号、养号、刷单、发货、好评,全套流程我们都能包。现在有些人,做得好的,一个月流水两百万,利润三四十万。”
范文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那这跟咱们做招商比,利润怎么样?”
“利润?”刘波笑了一声,“老板,您想想,一家网店从零信誉冲到一颗钻,需要多少个好评?二百五十一个。每个好评的成本,大概几块钱。一家店做到一颗钻,成本也就一两千。可一颗钻的店,转手能卖多少钱?市面上五千起步,做得好的,一万都有人要。”
“而且这活儿轻快,不用场地,不用仓库,不用囤货。一台电脑、几部手机,雇几个小孩,一晚上能刷几百单。咱们做招商,一个客户从接触到签约,平均要打十几个电话,要安排参观,要磨价格,还要担心他回去反悔。刷单呢?一单几分钟的事,钱就到手了。”
“可你要想赚大的,不能光靠给别人代刷。你得自己开店,自己刷,刷到一定信誉,然后把店卖掉。卖了一家,再开一家,循环往复,流水线操作。”
“那风险呢?”
“风险?”刘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轻巧,“老板,实话跟您说,没什么大风险。掏你钱包现在正处在快速发展期,他们自己都顾不上管这些小打小闹。再说了,咱们刷的是信誉,又不是卖假货。就算被查到了,顶多封店。封了再开一个呗,成本低得很,几百块的事。”
“那咱们做这个,得投多少钱?”
“前期投入不大。”刘波解释道,“找几个靠得住的放单人,建两三个刷单群,再准备十几个号。办公设备方面,咱们现有的电脑就行。主要成本就是刷单用的流动资金,因为刷单是给钱的,你得先垫着,等客户把货款和佣金转过来再回款。但这也是个小数字,前期备个两三万,足够周转了。”
“那你怎么保证刷单的人不会穿帮?”
“这就要靠细节了。”刘波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专业”的意味。
“你倒是摸得门清。”范文恒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
“我跟一个做这行的朋友聊过好几次了。”刘波说,“他已经做了大半年了,每个月稳定进账两三万。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接单了,开始做店。”
“这行干得久吗?”
“电商只要还在,这行就不会消失,电商机制在,刷单就在。就像招商一样,只要还有人想找捷径,就有人提供捷径。”
范文恒听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刘波,“这个事儿,你觉得能做?”
“我觉得可以做。”刘波规划着,“咱们可以这样,先小规模试水,等跑通了再扩大。这个就跟做招商一样,也是复制粘贴的事。等咱们手里有了几十个百个店,想做成什么样都行。”
“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上面是开店,中间是刷单,下面是卖店。每个环节都能赚钱,而且都是轻资产。”
“行。”范文恒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决断的味道,“你拟一个方案,不用太细,先把大概的框架搭出来,需要投多少钱、怎么分工、预期收益多少,大概讲清楚。我看完了要是行,你来操盘。”
“好。”刘波应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范总,这事儿咱们得低调,这种新路子,现在还没铺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范文恒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关于刷单的具体执行细节。
刘波说要先建几个球球群,招募一批靠谱的刷手,然后再选几个品类试水,看看哪个品类的效果最好。
范文恒则表示,资金方面不用担心,尽管放手去做。
外间这俩在“指点江山”,聊得热火朝天,里间桌子底下的两个人却憋得有些难受了。
二坤的腿已经麻了,从脚趾到大腿根部,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他想换个姿势,但空间太小,根本动弹不得。余穗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后背抵着桌腿,硌得生疼,脖子歪着,酸得要命。
更要命的是,两个人紧贴着,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坤能感觉到余穗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跟打鼓似的。侧过头,借着百叶窗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余穗。
余穗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她感觉到了二坤的目光,转过头来,瞧见二坤做了一个“咋办”的口型。
余穗先是摇摇头,又想了想,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短信,给李乐发了一条消息,“乐哥,我们偷合同,被特么堵鸡窝了,速来救人,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