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昊正靠着窗台看一部枪版《黄金甲》,屏幕上巩娘娘的胸口在劣质拷贝里糊成一团,手机就震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大姑爷说道,你去一趟金汇,那俩小孩被堵在二楼招商部里了,出不来,你想办法。
把手机揣进兜里,李晟昊看了眼窗外。
天冷,路灯下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霜白的光,园区里很安静,偶尔有辆车驶过,车灯跟着发动机的声响来了又走。
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是谁在黑暗里码放整齐的积木。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一个多月了。
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和一张沙发。
窗户朝南,有太阳的时候很暖和,通风也不错。
起初他还觉得新鲜。
毕竟从三松本部被派到燕京来,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放松”,或者按那些前辈的说法,“度假”。
在三松,能被派到大小姐身边的人,要么是资历老到不需要再证明什么的,要么是关系硬到没人敢动的。
李晟昊属于前者。他在三松干了十二年,退伍后,从最基层的外围做起,一路干到小队副,该见的世面见了,不该见的也见了。
老会长身边的安保换了好几茬,大少爷那边的更是走马灯似的,唯独大小姐这边,在那年的那个谁传出去谁完蛋的事件之后,稳定得像一潭死水。
“大小姐那边,可是个美差,多少人都想去的。”临来前,一个前辈对他说,“是那边的组长金佑赫点的名,要不然也轮不到你......大小姐不像老会长和大少爷,她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大姑爷那边更是懒得问....你在燕京,按时换班、按时休息,该吃吃该喝喝,还有驻外补助,那日子,过得比在国内舒服多了.....”
前辈没说错。这一个多月,他确实过得舒坦。
每天早上九点到岗,上网、玩游戏、看电影,加锻炼身体,下午六点走人。
附近还有个朝族同胞开的餐馆,那里的海带汤和泡菜,让他想起大邱老家的味道,吃过饭回到办公室,还能在沙发上眯个午觉。
大小姐那边有其他人,大姑爷也只在他刚到那天打过一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末了说了句“辛苦了”,就挂了。
至于那个安保团队流传多年的“大姑爷是个高手”的传说,李晟昊也验证过。
来这之前有两次大小姐一家外出,他按照规程在暗处跟着,观察过那位大姑爷。
走路时步伐很稳,重心始终保持在身体的中轴线上,肩膀放松但绝不松懈,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周围,实则每一次转动都覆盖了一个完整的扇形区域。
那是一种长期训练和有过某些经历之后才能形成的本能反应,不是在哪个武馆里学几招就能练出来的。
有好几次,明明自己藏得很好,距离也足够远,可那位大姑爷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他藏身的方向,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好够让他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对方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那儿,但我装作不知道。
另外,直觉告诉李晟昊,大姑爷似乎还有自己的一套班子。
不过,更让李晟昊心惊的是那位老太太,自己刚来的时候,跟着金佑赫组长去小院儿认门,老太太只是那么随意的一眼,就觉得自己像被X光照过一样,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即便是当年在国安室的时候。
李晟昊没再想,下楼,披上那件黑色的防寒服,绕过楼侧,钻进那辆银灰色的伊兰特,点火,挂挡,车子缓缓驶出园区的大门。他没有开大灯,只靠着路灯的光线辨认路面,沿着园区外围的马路绕了小半圈,又从另外一边大门开了进来,摇下车窗,围着金汇公司的绕了一圈。
正门朝南,门前是一个不算宽敞的道板铺装的空地,挺着一辆黑色的皇冠,李晟昊知道这是那个叫范文恒的车。
楼的北面是背街,挨着一堵围墙,墙根下堆着几个垃圾桶。
楼的东侧是隔壁那栋楼的停车场,西侧是一条消防通道。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楼后面的配电箱上。
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高度,箱门上印着红色的闪电标志和“有电危险”四个字。箱子看起来锈迹斑斑,估计很久没人动过了。
李晟昊熄了火,下车,不紧不慢地朝配电箱走过去。
拉了拉箱门,没锁,里面是一排排的空气开关,线路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开关的外壳,凉的。又摸了摸另一个,温的。
循着温度的线索,找到了控制整栋楼供电的总,一只黑色的塑壳断路器。”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只有一楼和招商部亮着灯。
没怎么犹豫,就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把总闸往下一拉。
“啪”的一声脆响,整栋楼还亮着的灯光在同一瞬间熄灭。
见到灯灭,李晟昊又把进线用力一扯。然后关上箱门,沿着暗处,走到正门,等了等,瞧见趁着那个看夜的老头拎着手电,领着两个人出来探查情况的时候,悄无声息的进了小楼。
。。。。。。
招商部办公室里,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灭了。复印机正嗡嗡吐纸,忽然噎住,跟着也哑了。
范文恒手里的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怎么回事?”
“跳闸了?”刘波说道,“这楼前段也断过……我去看看。”
“一起。”范文恒说着,也跟了上去。
黑暗中响起椅子蹭地的声音。外间的门被推开,走廊里一片死寂。两人的脚步声往楼梯间方向去了。
里间办公桌下面,余穗听到声音。
“走!”她用气声说,嘴唇几乎贴到二坤耳廓上。
二坤的腿已经麻到没有知觉。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腿从桌腿和墙壁的夹角里抽出来,木板在他鞋面上刮了一下。
余穗已经从他身侧挤出去,猫着腰,手一勾门把手。经理室的门无声滑开一道缝,看了眼,这才又领着二坤出了招商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消防应急灯在楼梯口亮着一团幽幽的绿光。
他们贴着墙根往外走。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一声,“余穗?”
两人一扭头,瞧见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宽肩,寸头,看不清脸。
余穗心里一惊,刚想拽二坤,准备撒丫子,就听到那人说,“李乐,让我来接你们,跟着我。”
一句有些别扭腔调的普通话,让两人刚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又迅速落了回去。
两人蹑手蹑脚的,跟着李晟昊,小心翼翼的沿着楼梯下到一楼。
在观察了几眼之后,李晟昊领着这俩,出了小楼,绕到停车的地方。
车没熄火。
李晟昊瞅了瞅这辆,说道,“上车。”
坐进车里,余穗长吁口气,二坤捂着自己的膝盖直咧嘴。
车没急着走。李晟昊等了几秒,确认后面没有追出来的脚步声,才一点油门,车子缓缓滑出巷子。
缓过劲来的二坤,把冻僵的手指往棉服袖子里缩了缩,问李晟昊,“您这招够野的。”
李晟昊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而余穗则翻拿出兜里的相机,搁在手心里转了一圈,确认没磕没坏。
她抬起头,“谢谢您帮忙。”
“不客气。电一停,人的注意力就跟着走。你们两位,不就顺顺利利出来了么。”李晟昊说完打了右转向灯,车子上了另一条路,没开多久,就到了地铁站,靠边停下。
“行了,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
“诶,要不,你送我们回家?”二坤嘟囔一句。
李晟昊没理他,只是看了二坤一眼,二坤自讨没趣,不说话了。
两人下车,余穗看着伊兰特的尾灯消失在拐角,指指马路对面的一家赛文一来问的超市,“走,买杯饮料,吓死了。”
“吓死了,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就不能装一装?”
“嘿,就算装,那也厉害,诶,你请客。”
“不请。”
“小气。”
两人说着,进到超市,各自买了一瓶热的柠檬茶。
手机震动了一下。余穗看了一眼屏幕,接通,“嗯嗯”两声,对二坤说道,“乐哥过来了。”
“哦,”二坤仰头灌了半瓶柠檬茶,呼出一口粗气,“穗儿,你觉不觉得,今晚上像在演港片?”
“演港片你早让人摁地上了。”
“那乐哥还得管我们加班费?”
“回头你问他。”
“你问。”
。。。。。。
二坤的腿终于不麻了,但那股子夜风钻进羽绒服里,冻得他直跺脚。
正想着让余穗问问李乐到哪儿了,就瞧见那辆白色的GTR,从路口拐过来,大灯闪了两下,在两人面前停下来。
车窗摇下来,李乐探出半个脑袋,“上车。”
两人拉开车门钻进去,冷风和热风在车门处撞了一下。
二坤一屁股坐稳,长长地舒了口气,“乐哥,你是不知道,刚才可险了……”
“我知道,一会儿再说。”李乐没有急着问话,扫了两人一眼,在确认了两人都还全须全尾之后,“饿了吧?”
“饿了。”二坤老实回答,“折腾一晚上,肚子里啥也没有。”
余穗也点点头。
“行,走,带你们吃个好的。”李乐挂上挡,车子缓缓滑出路边。
二坤扒着靠枕,“乐哥,上哪儿?”
“谈鱼头。”
“谈鱼头?”二坤眼睛亮了一下,“那玩意儿排队得排到天荒地老。”
“放心,跟着我还能让你们饿着。”
车子驶出巷子,沿着主路往东开。没开多远,拐进一条街。
这条街不算宽,两侧的店铺招牌一个挨着一个,霓虹灯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晕开,红的绿的蓝的,混成一片暧昧的颜色。
车子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谈鱼头火锅”。
彼时的谈鱼头正是火爆燕京的时候,至于河里捞,还只是个弟中弟。
门口排成了三排队伍,每个队伍里都有十来个人,大冷天里,坐在塑料凳子上,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抽烟聊天,一片人声鼎沸。
李乐找个地儿停好车,拔了钥匙,推开车门下去。
两人也跟着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二坤打了个哆嗦,把棉服的拉链拉到最高。
“乐哥,这老些人......要不,咱们换一家吧,那边还有涮羊肉啥的。”余穗说了句、
李乐笑了笑,“放心,咱有招。”
说完,在排队的人群里扫了几眼,终于和一穿着绿色军大衣四处观望的哥们儿目光对上。
不用招呼,这人自己就走了过来。
打量三人两眼,咧嘴一笑,“哥们儿,吃饭?”
“嗯,”李乐说,“三位,有号么?”
“嘿,您来还能没有么?”军大衣笑道,“前面还有十一桌,估摸着得一个半小时。”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沓号码牌,在李乐眼前晃了晃,“我这有号,排前面的只有俩,等个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多少钱?”
“五十。”
“二十。”
“哥,您这砍得也太狠了。我可是大冷天里,溜溜排了半天,已经是良心价了。”
李乐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和一张十块,叠在一起递过去。
“三十,您这号是拿的没错,可估摸着也是那个门口的整捆收的散号。不要我立马报警。”
那人被这话堵得一愣,随即讪笑一声,“诶,你这人,不识逗呢,得得得,三十就三十。”说着,从羽绒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票,递给李乐。“三号,您拿好,到了喊你。”
李乐接过牌子,转身往回走。
余穗站在旁边,目睹全程,“乐哥,三十块钱买个号?不值当吧。不行咱换一家吃呗,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李乐把小票捏在手里搓了搓,“一是因为我想吃这家。二是,三十块钱,价格不高,从时间成本上来说,很值。”
“啥时间成本?”二坤凑过来问。
李乐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我的时间值钱。分分钟几十万上下。”
二坤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乐哥,你就吹吧。”
李乐没笑,指了指旁边的台阶,“行了,叫到咱们就进去。”
三个人在台阶上站着。夜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火锅店的麻辣味和街上汽车尾气的味道。
余穗把手揣在兜里,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乐哥,”她开口,“刚才那事儿……”
“等会儿再说。”李乐打断她,“先吃饭。”
二坤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乐哥,你刚才说时间成本,到底是啥意思?”
李乐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我给你打个比方。你现在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啊?三四百吧,得有。”
“那你一个小时值多少钱?”
二坤算了算,“......呃.....”
“我帮你算。”李乐说,“一个月三十天,你一天醒着的时间大概十六个小时,一个月就是四百八十个小时。四百块钱除以四百八十个小时,你一个小时值八毛三分钱。”
二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等一个小时,损失的是八毛三分钱。”李乐继续说,“我等一个小时,损失的可能是几百块甚至更多。所以对我来说,花三十块钱买一个小时,是划算的。对你来说,可能就不划算。”
“那我也可以等啊。”二坤说。
“对,你可以等。”李乐点点头,“但问题是,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儿等。你是和余穗一起等。余穗的时间也值钱,我的时间也值钱。三个人加起来,等一个小时的成本就高了。所以花三十块钱,把三个人的时间都省下来,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在资源允许的情况下,能用合理成本解决的事情,就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
二坤琢磨了一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余穗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点若有所思的光。
等了大概一刻钟,店里出来一个服务员,喊了一声,“三号!”
李乐把小票递过去,三个人跟着服务员进了店。
店里热气腾腾的,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呛得人鼻子发痒。
每张桌子上都支着一口锅,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沉。
食客们吃得满头大汗,有的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筷子在锅里翻飞。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一壶茶水。
李乐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也没问两人意见,直接对服务员说,“来个鸳鸯锅,中辣的。一斤花鲢鱼头,一份肥牛,两份羊肉,一份虾滑,一份鸭血......再来一份宽粉。先这些,不够再加。”
服务员记下菜单,转身走了。
二坤四下打量了一圈,压低声音说,“乐哥,这地方看着挺火的啊。”
“嗯,”李乐倒了三杯茶,“等再过几年,等满大街都是火锅店的时候,这家还在不在,两说。”
“啥意思?”
“今天火,兴趣明天就关门。”
“那不至于吧,你看这人气。”二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不一会儿,锅底端上来了。红油锅和白汤锅并排放着,中间的隔板上刻着“谈鱼头”三个字。服务员点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红油开始翻滚,气泡从锅底冒上来,带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扩散开来。
鱼头是现杀的,剁成大块,装在白瓷盘里端上来。鱼肉还带着透明的光泽,一看就是新鲜的。
李乐拿起筷子,把鱼头一块一块地下进红油锅里,“鱼头要多煮一会儿,入味儿了才好吃。”
三个人围着锅,等着鱼头煮熟的时间里,谁也没说话。只有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着热气。
余穗从兜里掏出那个数码相机,放在桌上,推到李乐面前,“乐哥,你看看,这些管用不?”
李乐看了一眼相机,没急着拿起来。他夹了一块煮好的鱼头,放在碟子里晾了晾,才开口,“先吃,吃完再说。”
“你就不想知道里面拍了啥?”
李乐咬了一口鱼肉,“你们折腾一晚上,先填饱肚子,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
二坤早就等不及了,筷子在锅里翻飞,夹起一块肥牛在油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香!”
三个人吃了大概半个小时,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李乐这才放下筷子,喝了口茶,这才拿起相机,翻看着里面的照片。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张照片都要放大,仔细看上面的字,有时候还会停下来,眯着眼睛辨认某个模糊的细节。
余穗和二坤在旁边等着,小口吃着。
看完最后一张,李乐把相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怎么样?”余穗忍不住问。
李乐放下杯子,看着她,“你们俩,胆子倒不小。”
余穗和二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谁让你们去偷合同的?”
“我们……”余穗张了张嘴,“我们就是想帮你。”
“帮我?”李乐看着她,“你们知不知道,今天这事儿有多险?”
“这不是没事儿么。”二坤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们这是为民除害。就那破公司,坑了多少人了,我们拿他们点合同怎么了?其实也不怕,就那俩人,揍丫挺的。”
“没事儿?”李乐转过头看着他,二坤瞧见眼神不善,忙低下头,“你们没事儿,是因为我怕出事儿,提前安排了人在那儿。也亏得你们运气好赶要不然,你们现在在哪儿坐着,可就不好说了。”
二坤还想说什么,被余穗用眼神制止了。
李乐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那公司是不是好东西,不是你说了算的。在法院没定性之前,金汇就是一家合法经营的公司。他们有营业执照,有税务登记,有正规的办公场所。你们跑去偷人家的合同,这叫什么事儿?”
“到时候人家只要一报警,警察来了,就得给你们安一个盗窃。你们要是再动了手,那更完蛋,性质就变了,就变成了入室抢劫。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你还指望谁替你扛?”
余穗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着,“我们……我们没想那么多。”
“所以才可怕。做事之前不想后果,早晚要吃亏。”李乐说,“这案子又不是明天就到期。你们拍到的东西,是锦上添花,不是非它不可。你们要是把自己搭进去,那才是真来不及。”
“乐哥,”余穗抬起头,“我们就想着.....要是能拿到合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证据……”
“我知道。”李乐点点头,“也怪我没给你们强调清楚。这事儿怨我,是我疏忽了。”
余穗瞧见李乐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想起什么事儿。脸上的表情,除了生气,还有隐隐的自责。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乐才拿起相机,又翻了一遍照片,“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东西,确实有用。”
余穗一抬头,“真的?”
李乐点点头,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就比如这儿,你们看。”
两人凑过去看。
李乐指着合同里的一行小字,“乙方需在签约后七日内支付全部加盟款项,逾期未支付的,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已支付的定金不予退还。”
“这有啥问题?”二坤问。
“问题在于,”李乐说,“按照正常的商业逻辑,加盟费应该是分期支付的。先付一部分定金,等店铺开起来之后再付尾款。但这个合同写的是全部加盟款项,而且定金不予退还。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你签了字,不管你后面做不做,钱都拿不回来了。”
他又翻到另一页,“再看这儿。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供货价格,调整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这一条看起来很正常对吧?”
“但实际上,这是一个陷阱。供货价格是加盟商最大的成本之一。如果甲方频繁调价,加盟商的利润空间就会被压缩。而且,调整幅度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这个说法很模糊,是按次调整不超过百分之二十,还是累计不超过百分之二十?如果是按次调整,那甲方完全可以每次调百分之十九,一个月调三次,加盟商就受不了了。”
余穗听得认真,眉头越皱越紧,“那这些,加上以前的那些材料,能治他们不?”
李乐想了想,“得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二坤问。
“意思是,这些材料可以作为证据,但要真正把事情办成,还需要更多的东西。就像这些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双方自愿,权利义务明确,那些陷阱,可以解释成瑕疵,你拿着它去起诉,法院都不一定受理。”
“想治他们,还要有受害者站出来作证。要有工商部门的认定等等,光靠几份合同,是不够的。”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二坤有些泄气。
“也不算白忙活。”李乐把相机收起来,“至少,知道了套路,就好对症下药。”
他把相机放进自己兜里,“这东西我先拿着。你们俩,这两天该干嘛干嘛,别露馅儿。”
余穗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我们还得继续在金汇待着?”
“去还是得去。”李乐说,“不过再去,干的就不是这个了。”
“那干嘛?”余穗问。
李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那边说什么时候发实习工资?”
“十五号。”余穗说。
“还有几天?”
“一个星期吧。”
李乐又问,“对实习工资,他们都怎么想的?”
余穗想了想,说,“又都不是傻子,学校之前那些.....肯定都知道拿到手的和说的不一样。以前不都这么过来的?毕业证在人手里攥着,能怎么办?有人还幻想着,万一能拿什么提成呢。就这破公司。”
李乐听了,没急着说话。他拿起筷子,在锅里捞了捞,夹起一块土豆片,塞嘴里,咽下去才开口。
“我有个想法。”
两人看着他。
李乐放下筷子,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余穗和二坤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二坤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样能行?”
李乐笑了笑,“以前有人干过没?”
余穗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还是的。”李乐说,“不做怎么知道不行?”
“另外,到时候,会有人找你们问一些问题。记住,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添油加醋。实话实说就行。”
余穗问,“乐哥,你说的有人来……是谁?”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二坤忽然笑了一声,“那我们岂不是成了碟中谍?”
“你顶多算个群众演员,”李乐说,“连词都没有那种。行了,吃吃吃,赶紧吃。吃完送你们回家。”
三个人又埋头吃起来。锅里的菜已经煮得差不多了,李乐又叫了一份面条,下在白汤锅里,煮软了捞出来,拌上芝麻酱和蒜泥,一人一碗。
吃完饭,李乐结了账。三个人走出火锅店,外面的冷风一吹,身上的热气一下子散了大半。二坤打了个嗝,呼出一口带着麻辣味的白气。
“啊,舒坦。”他说。
李乐笑了笑,拉开车门,对余穗说,“上车,先送你。”
。。。。。。。
车子先开到余穗家楼下。
余穗下了车,冲车里摆了摆手,“乐哥,二坤儿,走了啊。”
“早点睡。”李乐说。
余穗转身进了楼。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层一层地往上,然后是一声门锁转动的声响,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李乐发动车子,往二坤家的方向开。
路上车不多,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车身。二坤坐在副驾驶座上,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发呆。
“对了,二坤,”李乐忽然开口。
“嗯?”二坤转过头。
“你家那个小卖部,生意怎么样?”
二坤愣了一下,没想到李乐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就那样呗。没什么好不好的。买东西的都是些街坊邻居,卖的也都是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饮料零食什么的。除了卖烟还能挣点钱,不过再去掉房租水电什么的,也落不下多少。”
“现在人买东西,都去超市了。零敲碎打的,图方便才到小卖部买。”
李乐又问,“那你们进货都从哪儿进的?”
“经销商给送,还有自己去批发市场进。”
“你家卖小蜜蜂的东西多不?”
“还行。小零食卖得多,辣条、卤蛋、饼干、薯片这些。饮料也还成,不过冬天了,淡季。”
“月结?”
二坤摇了摇头,“我家这种不行的。人家都有门槛的。人家经销商说了,月结可以,但你得保证每个月进够多少钱的货。我家那小卖部,一个月能进两千块钱的货就不错了,达不到人家的门槛。”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李乐伸手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摸出一个印刷的挺精美的小册子,递给二坤。
“你看一下。”
二坤接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封面。
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24π便利连锁·招商手册”。
他愣了一下,指着上面的字,“24啥便利店招商手册?”
“派。”李乐说,“念派。圆周率没学过么?”
“圆周率啊,3.1415926535 8979323846 2643383279.......”
“行了,别水字了。”
“哦,”二坤翻开小册子往下看。
小册子是铜版纸印刷的,摸起来滑溜溜的。封面上是一家便利店的照片,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干净的店面,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二坤翻开第一页,里面是公司的简介,“24π便利连锁,隶属于长乐商贸有限公司,致力于打造国内最专业的社区便利店品牌……”
后面跟着一堆数据和图表,什么“沪海门店超过100家”、“年销售额突破3亿元”、“单店日均营业额超过10000元”之类的。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里面有各种店型的介绍,标准店、旗舰店、社区店,每种店型都有不同的面积要求和投资额度。
最小的是社区店,20平米起步,投资额度20万元。最大的是旗舰店,100平米以上,投资额度80万元。
二坤抬起头看着李乐,“乐哥,你意思是,这家公司也是个骗子?准备干他?”
李乐一呲牙,“干谁干?干啥干?这是正规公司,屁的骗子。你看完没?继续往下看。”
二坤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继续翻。
后面的内容主要是加盟政策和扶持措施。
什么“选址评估与开店指导”、“运营与培训支持”、“商品与供应链支持”、“物流配送”……写得挺详细,每一页都配着精美的图片,有的是店面的照片,有的是工作人员在培训的照片,有的是顾客在店里购物的照片,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儿。
翻到最后几页,二坤看到了投资回报分析。
上面列了一张表,详细列出了不同店型的投资金额、预期日营业额、月利润、回本周期等等。数字写得清清楚楚,看起来很有说服力。
二坤合上小册子,看向李乐,“乐哥,这是啥意思?”
“怎么样?”李乐问,“要是让你家那个小卖部,变成这样的,咋样?”
二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乐哥,你别闹了。我家那鸡腚眼子大的小卖部,变成这样的?再说了,这上面写着呢,最小的标准店都得二十万。我家哪有啊。”
李乐摇了摇头,“所以说你读书差劲,看都看不全。”
他伸过手,从二坤手里拿过小册子,翻到一页,又递给他,“政策的第三段,你看看。有个共投模式。”
二坤接过来,顺着李乐指的地方看下去。
那是一段用小字号印刷的文字,夹杂在各种优惠政策中间,确实不怎么显眼,上面写着。
“为降低加盟门槛,24π便利连锁特推出共投模式.......符合条件的加盟商,可由公司出资承担部分投资额度,与加盟商共同投资、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具体比例为,公司出资70%,加盟商出资30%。公司主导参与日常经营管理,按约定比例分享月度净利润.....加盟期限届满后,公司持有的投资份额可按约定价格转让给加盟商,实现加盟商对门店的完全持有.....”
二坤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那也得六万啊。我家也没有啊。”
李乐说,“你先别管投多少。你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想不想干。想干的话,给我说,到时候我来安排。”
二坤捏着小册子,瞅着李乐,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乐哥,这是你的?”
李乐想了想,说,“不算。但我说话管用。”
二坤不说话了。他把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封面上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件贵重的东西。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街景不断变化,从繁华的主干道拐进狭窄的巷道,两旁的老楼房越来越密集,路灯也越来越暗。
“到了。”李乐在一个小区前停下来。
二坤下了车,手里还攥着那本小册子。他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弯下腰,对车里的李乐说,“乐哥,那事儿……我回去跟我爸妈说说。”
“行。”李乐点了点头,“有结果了给我打电话。”
“诶。”二坤应了一声,关上车门。
李乐发动车子,调了个头,往回开。后视镜里,二坤小跑着进了那间寒夜里依旧亮着灯的小卖部,门头上的几个字,满意小店。
车子拐过一个弯,小店消失在视线里。
李乐单手握着方向盘,摇下车窗,让冷风和烟雾一起灌进来。
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夜宵摊还在营业。
烧烤摊的铁架上冒着青烟,炒粉摊的锅铲翻炒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几个穿着棉袄的男人围坐在折叠桌前,就着花生米喝啤酒,说话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乐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的那本小册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
马厂胡同小院儿。
书桌上摊着那本摊开了一半的厚笔记本,李乐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末尾接着往下写。
“今天下午跟着孙朝阳去了观察个体刘健的家。”
“刘健,男,十七周岁,189职高高二学生,电子商务专业。
父亲刘大华,四十二岁,原制本厂工人,现物流公司库管兼司机,月收入约一千元。
母亲闫丽娟,四十一岁,原制本厂工人,无固定职业,下午出摊卖炸鸡柳。
祖父刘长根,六十八岁,原制本厂退休工人,月退休金六百余元。
住址,原燕京市制本厂宿舍楼,五层,五十平米左右,两室一厅。”
“如果把这套叙述放进189任何一个班主任的办公桌上,翻一百个档案盒,能找出六七十个类似的。
刘健不是特例。一个看一百遍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十七岁男孩,只是系统运作到今天这道工序上被翻到最上面的一张卡片。
可他是一个人,站在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沙发边上,两条腿倔强的并拢着,双手背后,像要尽力藏起来。
那一刻才会发现,有些东西,是表格填不进去的,是档案袋锁不住的。”
“你管不住他。这句话他妈说了两遍。像是在重复一件她想了很久才得出的结论。
我坐在那张沙发上,忽然开始明白一件事,那些我们称之为顽劣的东西,有时比规训更像一种自我保护。他们把自己打磨得足够粗糙,好让那些他们接不住的期待自动滑落。”
李乐搁下笔,揉了揉眼睛。窗外风大了些,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在窗玻璃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
他接着写。
“这让我想起1938年马林诺夫斯基写的《文化论》里提到的一个观察。
文化变迁的代价往往由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最先承担。如果用这个视角来看刘健,他是这场变迁的‘代价’之一。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了那些缝隙的交点上。
工业时代向服务业和所谓信息时代转型的缝隙,单位解体的缝隙,流动人口与户籍人口之间的缝隙......每一条裂缝裂到他脚下的时候,他都已经站在了边缘。”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又接着写。
“林南的社会资本概念也可以放到这个框架里读。
刘健的社会资本结构极其单一,他身边能接触到的成年人,除了父母、爷爷、学校老师、邻居,就是身边的一些处在同样环境中的朋友。
他所说的表哥,那位开出租的表哥,在家庭内部的话语体系里,同时承担着出路提供者和阶层天花板的双重功能。他的身边,没有另一种生活模式供他参考。
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刘健做出了在他看来最优的决策。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其归结为“不懂事”或“目光短浅”,因为在他的认知框架内,这个选择是合理的。
然而,刘健的选择之所以令人担忧,恰恰在于他想象中的出路太过狭窄。他不知道除了开出租、打工、摆摊之外,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这种想象的有限性,是可能性边界被压缩的结果。
在底层环境中,个体能接触到的成功案例、生活方式、职业路径极其有限。
孙朝阳主任说得对,刘健退学后,十年、二十年后,他大概率会过上和他母亲一样的生活。这不是诅咒,而是对结构性限制的清醒认知。”
李乐停下笔,看着面前这几行字,又想起闫丽娟握着洗衣盆边沿时绷紧的指节,想起她说“健儿他爸上夜班”时停顿的那一瞬。
那些细微的、非结构性的东西,那些档案袋装不下的东西,它们难以量化,难以归入某个理论框架,可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更准确地描述了这个家庭的位置。
他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刘健母亲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我有时候觉得,这孩子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但……总比出去瞎混好。这个‘但……’,比一整段访谈记录都更能说明这个家庭的处境。
她没有被赋予勾勒美好蓝图的权力,她仅仅是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选择了一个更不坏的结果。这大概就是边缘的日常形态。”
边缘这个词,在学术论文里,经常被包裹得过于光滑。可当你真的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着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把袖口捏得皱皱巴巴,这个词就忽然变得具体了。
它不再是抽象的、距离感的、可以在论文里被轻松分类的,它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可感知的、不易衡量的东西。
有时是刘健父亲夜班回来时带进门的那阵冷风,有时是厨房碗柜里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
李乐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又写道。
“今天走得时候,孙朝阳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挺有意思。他说,有时候劝他留下,不是因为留下真有那么好,是走了之后,门就关上了。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那些年复一年站在学生面前,拿着同一套道理反复说的人。
他大概也知道效果有限,但他没有别的工具。教育者最深的无力感,有时就藏在这种没有别的工具的沉默里。”
“在整个事件中,学校作为最重要的正式支持机构,几乎没有发挥任何积极作用。
189职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制度设计。
当一个学校被定位为“收容所”而非“培养皿”时,它的教育功能就被系统性地阉割了。”
“刘健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两年,他的坐不住不是个人性格缺陷,而是对无效教学和无意义规训的本能厌倦。当教育无法提供任何可见的未来回报时,学习动机自然消亡,这是理性的选择,而非冲动的叛逆。
189职高的老师们或许有心无力,但事实是,直到刘健主动提出退学,学校才有所反应。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对他的学习困难、心理状态、家庭背景进行过深入了解或干预。
孙朝阳主任的个人努力值得尊敬,但这种努力是偶然的、不可持续的、缺乏制度保障的。如果每个需要帮助的学生都要靠某个有良心的老师去拯救,那么这个系统本身就是失败的。”
写完这些,李乐合上笔记本,目光在封皮上停留了一会儿。
皮质的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软,边角微微翘起,像一本被翻了很多次的书。
而最下面,一行已经掉了描金的字,“燕京制本厂”。
李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才把笔记本放到桌角,拿起手机看了眼刚才没理会的短信。
开头是,“李总,您好,我是许辰.....”
(三喵啊三喵,到链子啊,图赫尔,啧啧啧。西班牙和阿根廷,最近八年交锋,西班牙保持不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