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急倒不至于。”顾元成笑道,“但这件事从我这边过了一趟手,到最后签字的不是我,我也是得有个交代的。”
李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场子里。
李笙正骑在那匹小白马上,两只手抓着鞍桥前端,身子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旁边的教练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听了,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骑。
“交代”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被轻轻搁在棋盘上的棋子,听着轻飘飘,但位置卡得却很准。
“顾总觉得,我应该给你个什么样的交代?”李乐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顾元成。
“不是我要什么样的交代,是你觉得,什么样的交代,能把这件事说明白。”
李乐听懂了。
“所以,顾总,你觉得丰禾和哒能这桩事能谈成,原因是什么?”
顾元成翘起二郎腿,身子却微微前倾,“原因很多。时机、价格、双方的需要……但我猜,你想问我的是,我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
“你没做什么。”李乐说道。
“对。”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丰禾背后不是我,你会怎么做?”
顾元成没有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过了几秒,顾元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恼怒,反而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坦然。
“李总,”他说,“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是吗?”
“商场上的事,说到底,无非是资源的调配和规则的运用。行政压力、财务手段、信息不对称......这些都是工具,就像你骑马用的鞭子和缰绳。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只看握在谁手里,用在什么地方。”
“可你这.....换个说法,不就是欺软怕硬么?”
“那我也换个说法,诚意。”
李乐听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呵”。
这声“呵”里有佩服,有无奈,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还有一种“你这逻辑真是绝了”的哭笑不得。
“顾总,你这个‘诚意’,定义得真是别致。按照你的逻辑,”李乐掰着手指头,“因为你的诚意,所以我得感谢你,你没有在背后捅刀子,所以这是你对我的恩情,你没有使出那些常规操作,所以你理应得到回报,是这个意思吧?”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颁个奖?最佳不捣乱奖?”
顾元成被这句话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你要是想颁,我也不拒绝。”
嘿,这人,真特么臭不要脸,李乐摇了摇头,“顾总,说实话,我佩服你。能把没有害你这件事,说成是一种付出,并且理直气壮地要求回报,这个本事,一般人没有。”
“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换成其他人,今天坐在这里,听到你这番话,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李乐自顾自地说道,“这个世界真他妈不公平。明明是你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你有能力做坏事而没有做,你就成了好人,就有资格要求回报。而那些真正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却要因为你手下留情,而对你感恩戴德。”
“这个逻辑,放到任何一个公平的语境里,都是站不住脚的。”
窗外又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像一串铃铛滚过地板。
顾元成看着李乐,“李总,你说得对。这个逻辑,放到公平的语境里,确实站不住脚。但问题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顾总,你这段话,比刚才那段诚恳得多。”
“我一直很诚恳。”
“不,你刚才那是交易式的诚恳,现在是反思式的诚恳。不一样。”
顾元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难糊弄。”
“我知道,所以您今天来,是想跟我说,您推进这件事?”
“不是推进。”顾元成纠正道,“准确的说,应该是促成。你的人,都是好手,彭洪安也不是糊涂人,但这件事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中间没有断过,不是因为谁比谁聪明。”
“您这边应该被算作贡献?”李乐看他一眼。
顾元成的眼神没有闪躲,“这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他说,“如果你从财务模型看,确实不算。但如果你从博弈论看,当一个棋手选择不落子,他的选择本身就是一手棋。”
“那按您这个逻辑,我一个人不买彩票,就等于省下来的钱投资了?”李乐歪了歪头,猫咪唇翘了起来,“顾总,您这套说法,有点像是考试考了60分,然后跟老师说,我没作弊,是不是该给我加点分?”
“那是说笑。”顾元成微微摇头,“但聪明人应该都懂,有时候,生意场上的克制,比进攻更难。”
李乐没有再笑。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茶上。
“那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要是不介意,我直说。”
“你说。”
“您这,克制....”李乐抬起头,看着顾元成的眼睛,“是因为您不想,还是因为您不敢?”
听到这句话,顾元成的眼里的笑意收敛了那么一两分。
“您看,”李乐继续说道,“您刚才说,正因为你的克制,所以这件事才能走到今天。”
“但我想换个角度来理解这件事,您克制,不是因为您不想,也不是因为您觉得应该讲规矩,是因为您知道,有些东西使了也没用。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您知道,如果您真使了,被绊倒的,不一定是我。”
顾元成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打断预定节奏和重新算计的情绪。
“您看,我说得对不对?”李乐笑了笑,“彭洪安要的是业绩,许辰要的是案例和给她背后的钱找出口,你要的是……位置。”
“但我这边要的是什么?不是业绩,也不是案例,更不是位置。我们要的是这条路还能继续往下走。如果有人挡在这条路上,那被碾过去的人,不会是我。这一点,您比我清楚。”
说完,李乐拿起茶壶,给顾元成已经空了的杯子里添上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完一场必要的铺垫之后,顺手把棋盘收拾平整。
“趁着这壶茶还没凉透。要不,咱们换个话题?”
顾元成看着那只被添满的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件不必要的装备。
“李总,您这说话的方式,不太像您这个年纪的人。”
“我这是看书看的,”李乐说,“书看多了,讲话就容易变得像在念稿子。”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世说新语》,那里头的人讲话,一句话能绕三个弯,但他们自己觉得那叫风骨。我寻思着,我跟您说话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路子。”
“那我就放心了,”顾元成说,“至少说明您没把我当外人。”
“那要看怎么定义外人。”李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温下去的茶,“外人,我一般懒得跟他绕弯子。”
顾元成听了这话,靠回椅背,目光从李乐脸上移开片刻,又落回来。“那我直说了。李总,这件事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确实做了一些我本来可以不做的事。您要是不认这个功,我不争。但我希望您认一个东西,我在这儿,还有位置。”
李乐放下茶杯,手掌平贴在桌面上,“您这句话,我倒能听进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这个位置?”
顾元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乐说,“你想要这个位置,是因为你觉得这里面有利可图。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利,到底是什么?”
“哒能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你应该比我清楚。这个合作,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双方都能从中获利。如果有一方觉得自己吃亏了,这个合作就维持不下去。”
顾元成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是说,我加入进去,会让这个平衡被打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合作,其实是一场棋局?”
“棋局?”
“对。观棋不语,这是规矩。”李乐说,“但如果观棋的人忍不住,想要插手,那这盘棋,就没法下了。”
顾元成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如果我加入进来,就会变成那个下棋的人?”
“不,”李乐摇了摇头,“如果你加入进来,我就会变成那个掀棋盘的人。”
“你这是要把我挡在门外?”
“不是挡你,”李乐说,“我只能说,这场合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有些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你这是在在提醒我?”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李乐忽然笑了,那笑容打破了刚才凝重的气氛。
“不过,话说回来,顾总你既然开了这个口,我要是完全不给你点东西,也说不过去。”
“怎么说?”
“我不管那边怎么答应你的,丰禾这边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说来听听。”
“丰禾会成立一家子公司,”李乐说,“这家子公司的唯一目的,就是入股和哒能合作的新公司。这家子公司,我会给你留5个点的股份。”
顾元成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合资公司的股权。合资公司的盘子你算过,子公司那一层再稀释一层,你实际拿到的,大约是新公司3%左右。。”
“3%也是钱。”顾元成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听起来不错。条件呢?”
“条件有两个。”李乐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5个点,你需要真金白银地投钱进来。”
顾元成没有意外,“多少?”
“按子公司的注册资本来算,你占5个点,对应出资额会在协议里写明。不多,但也绝对不少。”
“第二个条件呢?”
“这笔钱,需要在子公司的账上待够五年。”
“五年?”
“对。五年之内,你不能撤资,不能转让股份。你只能按股比获得分红收益。至于五年之后.....”
“五年之后怎样?”
“五年之后,丰禾会以其他的方式,把这笔钱返还给你。同时,你会保留2个点的股份。”
“五年锁定……这个期限不短。”顾元成算了算。
“如果项目做得好的话,那2%的股份到那时候可能比你拿回来的本金还值钱。而且,正因为不短,才能说明您是认真的。”李乐说,“但五年之后,这些东西还在不在,得看您这五年里怎么走。”
“如果您只是进来捞一笔就走,那3%对您来说,意义不大。如果您打算把这五年当作出路来走,那3%就是一个起点。”
顾元成点点头,“你这是在给我一个选择题。”
“不,是给一个机会。”李乐说,
“什么机会?”
“一个让你在不承担太大风险的前提下,参与这场合作的机会。”
“那你图什么?”
“我图的东西很简单,我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继续什么都不做的人。”
顾元成明白了。
“你这是,要把我拉下水?”
“不是拉你下水,是请你上船。”
“那如果我不接呢?”
“那也没关系。”李乐说得轻松,“您继续当您的顾总,该有的体面不会少。丰禾这边的事,依然会推进。只是那扇门,不会再开第二次了。”
“那扇门的意思是……”
“意思是,您今天坐在这儿,是因为您知道我在哪儿。但您要是站起来走掉,下一次您想再找到我,就得从门口重新敲门了。”李乐笑了笑,“这个世界上,能进同一个房间两次的人,不多。”
顾元成想了想,“这件事,我回去考虑一下。”
“应该的。”李乐说,“不急。”
“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我不是那种会被锁死的人。”
“我知道。”李乐手一摊,“所以我没锁你,我只是给了你一把钥匙,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插进门里。”
顾元成没再接话,眼睛看向场子里。
李笙正骑在那匹小白马上,两只手已经不攥着鞍桥了,而是松松地搭在缰绳上,身子随着马的步伐起伏,虽然幅度还不算协调,但已经有了那么一点“骑手”的意思。
李椽骑在那匹棕色小马上,跟在姐姐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条安静的尾巴。
“两个孩子骑得不错。”顾元成说。
“刚学会,还生涩着呢。”李乐嘴上谦虚,但眼角那总当当爹的自豪却没藏住。
这时,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茶座边,微微欠身,叫了一声“顾总”。
顾元成偏过头,“有事儿?”
那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往顾元成那边倾过去,要凑到耳边说话。
顾元成偏了偏头,没让他贴上来,抬手挡了一下,“这里没有外人,你直接说。”
那人飞快地瞥了李乐一眼,脸上掠过一瞬局促,又迅速收回去,压低嗓音说,“西门子那边的报价比GE和飞利浦低了十个点。何总让问一句,是不是还继续跟那两家谈?”
顾元成听完,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摩擦了几下,才开口,“告诉老何,用西门子的报价去和那两家谈。”
“明白。”
那人又朝李乐微微颔首致意,转身走了。
李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等人走了,笑道,“什么生意,让顾总还玩儿一桃杀三士的戏码?”
“小生意。李总听说过金融租赁么?”
金融租赁?郭铿那边为了造船厂操办的金融租赁牌照刚下来没几天。
“知道一些。”李乐说,“顾总做的是哪一块儿?”
“医疗器械。PET/CT和MRI。”
李乐点了点头,心说,得,这特么冷门又赚钱的生意都让你做了。
在金融行业里,有几个赛道是属于这种。
比如不良资产处置,收购银行坏账、困境地产,通过债务重组、法拍盘活,一年做一单就能吃三年。
比如衍生品做市与套保咨询,服务中小企业大宗商品价格风险管理,佣金不高但胜在稳定,客户一旦签了约就很难换人。
再有就是顾元成说的这种金融租赁,外人听见多半以为是租车租房的延伸,但真正的利润藏在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摸不着的资产里,飞机、船舶、高端医疗设备,件件都是千万起步、上不封顶的买卖。
这些大件资产的“以租代购”模式,背靠银行,资金成本低,租金收益稳定,抵押物足额。听起来没有什么投资、证券、债券那么风光,那么浮夸,甚至有点土气,但它像一条暗河,在金融地下安静地流淌,从不干涸。
可这些生意有一个共性,门槛极高,需要关联的社会关系极广。
一般的公司要么没资格入场,有资格的公司又有更快更高效的利润渠道,懒得在这种需要长期耕耘的赛道上投入精力。
于是,这些赛道就像是给某些人特意准备的一样,有资源、有耐心、懂得怎么在灰色地带和合规边界之间走钢丝的人。
顾元成是那种人。
“一台PET/CT,进口的,加上配套设施,落地价大概在两千万出头。”顾元成说,“这单,我们和一家省级三甲签了五年的融资租赁合同,年化利率六个点,五年下来,利息收入就有六百万。”
“设备到期之后,残值还能再卖一次。一台机器的生命周期里,我们能赚两轮钱。”
李乐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们现在手上有二十三台设备在运营,覆盖十四家医院。明年计划扩大到四十台。怎么样,李总,要不要也参与一下?一起操盘的,其实论起来,都是熟人。”
李乐摇了摇头,“算了吧,我手里这一摊还没忙完。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钞票。”
顾元成听了,也不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倒也是。李总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的。”
李乐心说,你管这个叫小打小闹?一台设备两千万起步,二十三台设备同时在运营,资金沉淀量至少在四个亿以上,年化收益保守估计在四千万。你这要是小打小闹,那什么能算大打大闹?
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话不必挑明,挑明了就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
顾元成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了些闲篇儿。
问那匹答应放到天澜的马什么时候能到位,李乐说那边手续还在办,最快也要明年开春,等天气暖和些。
李乐又给顾元成交代马的日常照料有什么特殊要求,比如进口的苜蓿草,每天要保证至少四个小时的放牧时间,每周要泡一次蹄子防止蹄叶炎,每个月要做水下训练等等.
顾元成一一记下,说回头跟马房那边打个招呼,提前准备好。
聊了大约十来分钟,顾元成看了看腕上的表,“对了,孩子生日,要不我来安排?”
李乐摇头,“不用,都安排好了。”
顾元成知道李乐这是在划界限,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疏离。
有些事情,可以合作,有些事情,可以交谈,但有些事情,门是关着的。
“行。”顾元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我想好了给你联系。”
李乐也站起来,没有送的意思,只点了点头,“随时。”
握了握手,顾元成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乐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转角。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说,真特么不要脸啊。
骂了一句,他转过身,重新走进那片被阳光铺满的场地。
看见围栏里头,两个小人儿已经不需要教练牵着了。
李笙坐在那匹小白马背上,小身体微微前倾,嘴里不知道在和小白马絮叨什么,李椽骑着那匹棕色小马跟在她后面,像一条沉稳的尾巴。
两个小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拖出两道平行的、微微晃动的轮廓。
大小姐站在围栏边,手里举着相机,盯着场子里两个孩子,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来。
“聊完了?”
“聊完了。”李乐走到她身边,也把手插进兜里,和她并排站着,看着场子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怎么样?”
“还行,还真是嘴上客气,底下都在算账。”
“算得怎么样?”
“他想要更多,我给不了。但又不能什么都不给。”
大小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人还想从你手上刮点油水走?”
“何止是油水,”李乐笑了一声,“他是想搭条管道,把我这边变成他的一处固定水源。”
李乐把刚才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大小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人的吃相真难看。”
李乐笑了,“脸皮厚吃块肉么。”
“给点钱不就行了,为什么还给股份?不心疼?”
“心疼归心疼。但这事儿不是心疼不心疼的问题。”
“顾元成这个人,手里攥着好几样东西,比如人脉,他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大量行政层面的力量,而且,成本很低,比如信息渠道,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知道谁手里有什么牌,知道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
大小姐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顾元成这样的人,如果他不在这条链子上,他就是那个潜在的使绊子的人。因为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他需要一个位置,一个能让他持续获利的通道。”
“如果我们不给他这个位置,他就会想办法自己造一个出来。到时候,我们不仅要应付正常的流程,还要分出精力来防着他。”
“与其这样,不如主动给他一个位置。位置不大,但足够让他觉得我已经在里面了。人一旦觉得自己已经在牌桌上了,就不会想着掀桌子。”
“合适?”大小姐说。
李乐点点头,“给多了他会上瘾,给少了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得刚好够他嚼一嚼,又不至于尝出甜头来一直要。有些钱,花在明面上,比藏在暗处更便宜。”
“再说,好鞋不踩臭狗屎。你跟他撕破脸,你输了是输了,你赢了也不光彩。赢了的人,这是一种……有条件的赠与。他付出成本,我给他收益。但收益怎么算,什么时候给,我说了算。”
“你这就是给他画了个饼?”
“饼是画了,但面粉是我出的,面是我和的,火也是我生的。他负责闻着香就行。”
大小姐听完,嘴角弯了一下,“你这人,吃相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又不吃独食,”李乐一本正经,“我只是决定谁吃哪一口。”
“但,你要他实打实的出资,还要锁定五年.....”
“你都看出来这人吃相难看、贪婪成性,别人看不到么?这个圈子里,比他聪明的人多得是。他今天能坐在这里跟我谈条件,是因为他手里还有牌。但你能保证他手里的牌永远不散?你能保证他永远不会踩到不该踩的线?”
大小姐的眼神微微一凝,“你是说……”
“我是说,这种人,迟早要出事。贪婪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贪婪到失去分寸。他现在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合规的边缘上跳舞。今天跳得稳,不代表明天也能跳得稳。万一哪天他踩空了,摔倒了,那跟他有过交集的人,都会被牵连。”
“有正规的出资记录,有合法的股东身份,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是透明的。如果他在这五年里出了事,我们可以拿出完整的证据链,证明我们和他之间只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关系,不存在任何利益输送。至于五年后,嘿嘿。”
大小姐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么?”
“还有什么?”
“你都是一步算几步,我还不知道?”
“呵呵,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
“跟他打交道,不是为了占他便宜,是为了让他别来占我便宜。这条路上牛鬼蛇神多得很,他往那儿一坐,就能拦住不少想伸手的。”
“守门犬?”
李乐咧嘴笑了。“差不多。不过是一条喂饱了的守门犬。他不会咬自己人,因为他已经吃过了。而那些想翻墙的,看一眼他在那儿,就会掂量掂量。”
大小姐没有接话。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远处那两个孩子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人,有时候挺让人看不透的。”
“怎么?”
“你把钱看得这么轻,却把关系看得这么重。”她说,“有些人你不喜欢,你也能让他们觉得跟你打交道不吃亏。这不是钱的事。”
李乐说,“因为钱可以再挣,但关系坏了就坏了。你得罪一个人,他记你一辈子。你喂他一口,他就算不领情,也不会主动来咬你。所以……我宁愿花点钱,也不想花时间去防人。”
“那你觉得,他值得你花这个钱吗?”
“值不值得,要看他以后会不会动。”李乐说,“如果他安安稳稳地坐着,那这几个点就值了。如果他不安稳……那也是他自找的。钱花出去了,账算清楚了。剩下的,他自己选。”
“那要是他选了不安稳呢?”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陈述式的平静,“门是他自己推开的,路是他自己走的。走出去容易,走回来……得看我让不让。”
大小姐看了他,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行吧,反正你心里有数。”
“我不心里有数,谁心里有数?”李乐又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语气,“我这叫,把麻烦提前装进盒子里,再在盒子盖上写一句请勿倒置。”
“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个选择题。”李乐说,“他可以选拿着那两点,坐在椅子上安安稳稳地看别人吃。也可以选站起来,把椅子搬走。但搬走椅子之后,那盒子里装的可就不是选择题了。”
“那是什么?”
“是答案。”
“嘁,话说的神神叨叨的。不过,你这些想法,是什么时候想清楚的?”
李乐挠了挠后脑勺,“也没想多久。就是刚才跟他聊天的时候,一边说一边想的。”
“一边说一边想?”大小姐偏过头看着他,“你就不怕说错了?”
“说错了也没关系。”李乐笑了笑,“反正他也不敢赌我说错了。”
大小姐摇了摇头,却是笑的,嘴角的酒窝泛起,“你这张嘴啊……”
“怎么了?”
“有点像阿爸。”
“噫~~~~”李乐缩了一下脖子,“你可别这么说,我听着都瘆得慌,你爸那老狐狸家家的,我不够看。”
“阿西....”
“别骂人。”
“你又说我阿爸。”
“我说实话。”
“那你觉得,他会接吗?”
李乐想了想,“八成会接。”
“为什么?”
“因为他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干,”李乐说,“他今天来找我,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他想要进来。但他也知道,如果硬闯,代价太大。我给的这个条件,超出他的预期,而且,体面。”
“体面?”
“对,这个圈子里,利益都在下面,面子,在上面。”
场子里,李笙已经骑到了围栏的尽头,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朝围栏边上的李乐和大小姐挥了挥手。
李乐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对大小姐说:“走吧,该收场了。再不收,那匹小白马就该罢工了。”
大小姐没有动,目光还落在两个孩子的方向,“你刚才说,给他那几点,是买一份保险,保的是丰禾。”
“嗯。”
“那你给自己买了什么?”
李乐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笑了,“给自己买一个不用再提防他的日子。这比什么都值。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
“你说,顾元成这个人,最后会栽在哪儿?”
“贪。”
说完,李乐手一撑,翻过围栏,朝场子里走去。
大小姐站在原地,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穿过那片被暮色浸染的沙地,走向那两个正在咯咯笑着的孩子。
(额也阳咧.....头晕眼花,码重了,一个情节写了两版)
今年天热 领导种的辣椒长势不好 就剩这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