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顿饭在俱乐部的自助餐厅,主楼三层,落地窗外是整片马场的全景。
菜品摆了三长排,中西结合,冷热皆有,从刺身到烤鸭,从沙拉到炖汤,品类齐全得不像是马场的配套餐饮,倒像是星级酒店。
人不少,有没来及换骑装的,也有穿着便服的,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处,说话声、刀叉碗筷的碰撞声、孩子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李乐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随口说了一句,“人不少啊。”
坐在对面的朱丽叶点了点头,“周末嘛。好多会员即便不骑马,有时候也会过来吃午餐。”
李乐放下勺子,脸上浮起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不就和在4S店买车蹭饭洗车一个道理么?”
朱丽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含蓄又克制,“李先生,这里的会员素质高,不会的。”
“那不一定,”李乐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越有钱越抠门,怎么都得吃回来不是?”
话音刚落,旁边的许晓红就“嘁”了一声,“都以为和你一样?”
张曼曼接过话头,“就是,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出门不捡钱就算丢?”
梁灿慢悠悠地剥着一只白灼虾,“依我看,这倒不全是抠门的问题。人到了一定层级,时间成本和心理成本就变了。”
“咋说?”张昭问。
“你让一个身家九位数的人为了省顿饭钱挤在自助餐厅里,他丢不起那个人。人家来这儿,图的不是值回票价,是节约时间。”
李乐听了,大笑道,“看见没?这才是会过日子的人。吃顿饭能说出花儿来,不像你们几个,就知道吃。”
许晓红拿筷子虚点了他一下:“你少吃两口吧,省得回头又说撑。”
桌上又是一阵笑。
餐厅里最热闹的是角落那片被软包围栏隔出来的儿童乐园,海洋球池、小滑梯、迷你攀爬架,小木马一应俱全。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在里面扑腾,爬高上低,叽叽喳喳,闹腾成一锅粥。
李笙的注意力早就被那锅粥勾走了。
坐在椅子上,屁股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手里的勺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炒饭,眼睛却一刻不停地往儿童乐园那边瞟。小脑袋转来转去的,像一只被拴在食盆边却望着窗外飞鸟的小猫。
李乐看在眼里,没吭声。
等李笙终于把盘子里的东西扫荡干净,连最后一粒米都没放过,然后一抹嘴,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拉住旁边正慢悠悠啃着一块玉米的李椽,“椽儿,走!”
李椽嘴里含着玉米,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李笙拽着往外走了两步。
结果还没迈出第三步,后领就被一只大手薅住了。
“你给我回来。”
李笙被拽回来,小脸上写满了不乐意,“阿爸....”
“你弟还没吃饱呢。”
李笙低头看了一眼李椽手里那根啃了一半的玉米,又抬头看了一眼儿童乐园的方向,嘴巴瘪了瘪,但到底没有挣脱,老老实实地站回了餐桌边上。
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目光在儿童乐园和李椽的玉米之间来回切换。
李椽倒是不急不慢。他先把玉米啃完,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放下餐巾,抬起头,用他那惯常的、不急不躁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吃饱了。”
话音刚落,李笙的手就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像一枚被松开弹簧的弹珠,拽着他就往儿童乐园的方向弹射出去。
“嘿,这碎怂娃,慢点跑.....”李乐在后面喊了一声。
大小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
李乐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吧。”
“我吃差不多了,你吃你的。”大小姐说着,已经拿起了桌上两个娃的水壶。
“那行,你先去,一会儿让尹熙换你。”
坐在对面正专心致志对付一只小青龙的李尹熙闻言,猛地抬起头,筷子尖上还夹着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怎么又是我?”
她瞪着李乐,语气里带着三分抗议三分委屈,“你们一出门,叫上我就是看孩子。”
李乐笑的理所当然且无赖,“姨妈也是妈,不是你是谁?谁叫你是你姐的妈生仆?我顶多算是聘用制,合同工。你是终身制,铁饭碗,三代老臣。搁以前,你这都得加少保少傅衔。”
李尹熙气得脸都鼓起来了,转头冲着大小姐的背影喊了一声,“欧尼~~~~”
桌上爆发出一阵大笑。
大小姐回过头,伸手拍了李乐后脑勺一巴掌,“你就欺负尹熙吧,给我老实吃饭。”
说完,她转身朝儿童乐园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李笙的大嗓门从里面传了出来,“豆豆!豆豆!这边!这边!”
小胖墩儿正撅着屁股试图从球池里往外爬,听到有人喊自己,一抬头,看见是李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挣扎着从球池里翻出来,跑了几步,那浑圆的身子晃悠悠的,像个矮墩墩的锡山娃娃。
“笙儿姐姐!”
李笙叉着腰,下巴一扬,“你也来吃饭啦?”
“嗯!”小胖墩儿用力点头,“和我妈妈,爸爸一起来哒。”
“那你吃的撒?”
“我,我吃了三块披萨!”
“哇.....”李笙眼睛亮了,“你好能吃!”
小胖墩儿脸一红,“我……我少吃了的...”
“跟我来,”李笙哪管那个,拉起他的手,“去那边滑滑梯!椽儿!!”
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在软包地板上留下一串轻微的啪嗒声。
李椽乐呵呵跟在后面。
大小姐看着,笑了笑,坐到围栏边的长椅上。
刚坐下来,餐厅落地窗的帘子不知被谁拉开一截,于是,大小姐身上便落下一道光。带着浅浅的温度,像一块薄薄的、淡黄的摊子。
大小姐的眼睛便眯起来,视线落在儿童乐园里那两个小人儿身上,没一会儿,眼神便放空了。
每天都是这样,当她把那些会议、邮件、电话、报告、往来函件,放在会议室里,搁在办公桌上,锁进抽屉里。
可等一切安静下来,那些东西又自己开了锁,悄悄溜回来,蹲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没法让它停下。
只不过没一会儿,几声脚步,让大小姐又回过神,边上,一个穿着燕麦色针织衫的女人走了来。
手里也拿着一只卡通水壶,走到儿童乐园的围栏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弯腰把水壶放在围栏的置物架上,然后才直起身,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找到了那个圆滚滚的小身影。
看见小胖墩儿正跟着李笙爬滑梯,撅着个大腚的滑稽样,捂起了嘴。
大小姐认得,上午在场边远远见过,潘竹亭的那位少妻。
她本以为对方会像大多数初次照面的太太们一样,借着孩子的由头凑过来寒暄几句,交换一下姓名和背景,再顺势聊几句“你们家住哪儿”“孩子多大”之类的话。
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温和而得体的应对,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刚刚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那个女人没有。
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没有侧过头来搭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场子里那群闹腾的孩子。
她不说话,大小姐自然不会主动开口。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到需要寒暄,不近到让人警觉。
各自看着各自的娃,中间的空隙里只有远处传来的孩子笑声和餐具碰撞的叮当声。
沉默是那种不急着打破的沉默,像身上的阳光一样,薄,不暖,但能够接受。
李笙正站在滑梯顶端,双手叉腰,像一个刚攻下城头的将军,正在指挥底下的小胖墩儿还有李椽和其他两个差不多大的娃往攀爬架上爬。
小胖墩儿仰着脸,笨拙地按照她的指令去够那根打结的绳子,够了两下没够着,又换了个姿势,继续够。
少妻笑了一声,说道, “您家这个,倒像个将军。我们家豆豆....倒像个跟在将军后面扛旗的小兵。”
大小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
上午在楼梯口打过照面,当时只觉得是个打扮得体,年轻,此刻坐得近了,才看仔细,脸型圆润舒展,眉眼温润,神态中带着安稳从容。
“刚才的事,谢谢,”少妻接着说,“豆豆胆子小,看见生人就往我腿后躲。上午他上马的时候,我都想着他肯定要哭。结果你女儿喊了一声,他二话不说就爬上去了。”
大小姐的目光重新落回李笙身上。
娃已经从滑梯顶端滑了下来,正拉着小胖墩儿的手,要带他再去爬另一个方向的爬梯。
“她就这样,话多,爱指挥。”大小姐说,“在家也这样,她爸说她是小工头。”
“那也得有人听她指挥才行,”少妻笑道,“豆豆肯听她的,说明她有那个领导的人格魅力。你看,她还会拉队伍,分工合作。”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大小姐嘴角弯了一下,“孩子才三岁,哪里说的这些。”
“三岁看老么,实话。”
大小姐听出这句话里的分寸——没有刻意抬高对方的孩子来讨好,也没有贬低自己的孩子来博同情,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的观察,带着一点母亲特有的、温柔的调侃。
“小孩子就是这样,”大小姐说,“谁愿意带他玩,他就跟谁亲。”
少妻点了点头,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大小姐脸上,用一种温和的坦率,笑道,“刚才在楼上,我看见您家小姑娘教豆豆骑马。说实话,我当时挺紧张的。”
“紧张什么?”
“他胆子小,”少妻说,“我以为他上不去。没想到你家小姑娘一招呼,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乐园里,李笙正站在攀爬架的平台上顶端,指挥小胖墩儿和另一个孩子,从攀爬架爬上来。小胖墩儿虽然动作笨拙,但一直笑呵呵的。
云天舒适时地伸出手,“你好,我叫云天舒,云朵的云,天空的天,舒展的舒,豆豆的妈妈。”
大小姐伸手握了一下。
那手很软,指节不粗,但掌心有一种微微的、干燥的粗糙感,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
“你好,李富贞。”
介绍完毕,空气里那层薄薄的陌生感像晨雾一样散去了几分。
云天舒收回手,没再说什么,而是重新把目光投向场子里那群孩子。
李笙正试图教小胖墩儿如何从滑梯上以“最好看的姿势”滑下来,小胖墩儿学了半天,最后还是一屁股坐下去,滑到底时翻了半个跟头。
两个人都笑了。
“您家这个,”云天舒问,“是怎么养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是不是当妈的特洒脱?”
大小姐听出这句话的精妙之处,她没有问“你老公是不是很宠她”,也没有问“你们家是不是教育方式特别开放”,而是把夸奖精准地给到了当妈的本人。
“这倒没,在家里,她爸比我更纵容她。”大小姐说。
“倒是看得出来,”云天舒点点头,“上午看见她爸骑马的样子,就知道在家里肯定也是由着她闹腾的那种。”
大小姐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也没有反感。
她注意到云天舒说话的方式,每一句话都像一颗被精心摆放的棋子,落点清晰,进退之间有明显的分寸感。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法子,”大小姐说,“按孩子爸的意思,就是不想让她觉得,因为是个女孩儿,就得把小心两个字写在脑门儿上。”
云天舒听了,没有立刻附和,而是沉默了几秒才点头。
“这个,我懂。”她说。
“嗯?”
“我在舞蹈学院的时候,”云天舒接着说,“老师总说,女孩儿跳舞要美,要柔。可学舞哪有不受伤的?那时候我们一个个摔得膝盖青紫,还是站起来接着转。谁说女孩子只会喊疼?”
大小姐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
“你跳什么舞?”
“芭蕾。”
“现在呢?”
“受伤之后,就不跳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已被消化完毕的事情。但大小姐注意到她说到“受伤”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像一道极细的裂缝,随即又被一个微笑迅速地抹平。
“跳了多少年?”
“十五年,”云天舒说,“从附中到大学,毕业之后在中芭跳了五年。后来脚踝伤了,韧带断过一回,虽然接上了,但弹性和稳定性都不如从前了,那些需要长时间立脚尖的段落,都要硬撑,干脆,就退了。”
大小姐没有追问,只是说,“放得下,不容易。”
云天舒把目光从孩子们身上收回来,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水壶,“其实说放得下是假的。但有些东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身体告诉你不行了,你就得认。好在跳舞这件事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
“动作结束了,姿态还在。”
“你最喜欢那个角色?”
“吉赛尔。不过是毕业汇报跳的,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完整地跳那一幕。”云天舒说着,眼神有些飘远,“那时候我才二十二岁,觉得自己能一直跳下去。”
“那一幕里,吉赛尔从墓地升起来的那段变奏,”大小姐说,“脚尖上的动作看起来像在飘,像没有重量。但实际上那是最吃功夫的一段,每一个呼吸都要压住。”
云天舒看着她,眼神里有了一丝惊喜,“你看过?”
“在伦敦看过一次皇家芭蕾舞团的演出,跳吉赛尔的是阿丽娜·科约卡鲁。”大小姐说,“她那段变奏跳得真好,脚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在冰面上滑。”
“科约卡鲁是那种天生的吉赛尔,她的身体条件是为这个角色生的,肩窄、腿长、脖子细,立在脚尖上的时候像一株正在被风吹弯的芦苇。我那时候差一点,”云天舒比划比划自己的脖子,“我这里短了些,视觉上就没那么轻盈。”
“但你跳过,”大小姐说,“有些人跳了一辈子也跳不上那个角色。”
云天舒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你说得对”的坦然。
“也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措辞。
“其实跳舞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你跳得多好,在于你跳的时候,身体和音乐之间那种关系。有时候你觉得你在控制它,有时候你觉得它在控制你。最好的时候,是分不清谁在控制谁,像两个人同时转身。”
“那你不跳了,”大小姐开口,“舍不得么?”
云天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儿童乐园里的小胖墩儿,那孩子正撅着屁股,试图从滑梯底部往上爬,爬了两步滑下来,再爬两步再滑下来,却一点也不着急。
“说舍得是假的。但有些东西,反正每年到了冬天,脚踝还是会疼。下雨天也疼。那时候我就会想起以前排练的日子,地上铺着地胶,鞋子磨得发白,老师在边上打拍子,啪、啪、啪。那种声音,你想忘也忘不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是不是挺矫情的?”
大小姐摇了摇头。
“矫情的人不会用啪、啪、啪来形容排练。”
云天舒笑得比刚才开了一些,笑出了声。
“您以前也学过芭蕾么?”
“没有,我小时候腿脚不好,做不得跑跳。”大小姐摇摇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纤细的,不怎么对称的脚踝。
云天舒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您应该是在心里跳过很多遍的人。”
“这倒是。”
“不完美只是起点,而非纠缠为何不完美。”
大小姐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温度,“你这话,真好。”
“不是我说的,”云天舒笑道,“是我以前的老师说的。她说,每个舞者都是从做不到开始的。接受自己做不到,然后一点一点地去够那个目标,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舞蹈的意义。”
场子里,李笙已经完成了她的积木城堡。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冲小胖墩儿和李椽喊了一嗓子,“看!我们的城堡!谁都不许推倒!”说完又觉得这句话不够有威慑力,补了一句,“推倒的是小狗!”
小胖墩儿立刻摆手,“我不推!”
李椽站在旁边,看了那城堡一眼,说了一句,“门太小了,进不去。”
李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城堡上那个留出来的口子,又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很果断地伸出手,扒拉了两块积木,把门扩大了一圈。“现在行了!”
云天舒看着,说,“您女儿做事不纠结。这一点,比好多孩子都强。”
“别夸她。”大小姐看着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问了一句,“您觉得,跳舞和养娃,哪个累?”
“累?要我说,跳舞累的是身,养娃累的是心。”
“怎么说?”
“跳舞的时候,身体再疼,你知道那是有尽头的。一场演出最多两三个小时,再苦再累,幕布一落,就结束了。可养娃不一样,它没有落幕的时候。你永远在担心,永远在操心,永远在想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
“就像,我们家那位,”云天舒继续说,“以前觉得我辞职在家是享福。后来有一次,保姆家里有事儿,我回家看我妈,他独自带了一天豆豆,晚上回来跟我说,老婆,我错了。我问他知道错哪儿了,他说,带娃一天,比我在期货市场盯一天盘还烧脑,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的动向。打那儿以后,他就不再说我在家享清福了。”
“他能说出这话,说明还算懂事。”
“也就是嘴上说说,”云天舒笑道,“除了累,还有紧张。以前在台上,灯光一打,底下黑压压一片观众,心跳得厉害。但一跳起来就忘了,脑子里只剩下音乐和动作,别的什么都顾不上。可现在不一样。台下就一个观众。”
大小姐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舞台上的紧张是短暂的,可以被表演的专注所覆盖,而为当妈的紧张是持续的,像一根永远绷着的弦,没有中场休息。
“所以有时候想想,”大小姐说,“能在外面喘口气,也是一种福气。”
云天舒听出她话里的余音,没有追问,只是轻声应了一句,“是啊,换个地方喘口气,这气儿才算活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陌生的隔阂,而是一种舒适的共处。
小胖墩儿从攀爬架上爬下来,蹬蹬蹬地跑到围栏边,仰着脸喊了一声,“妈.....”
云天舒立刻站起来,从包里拿起一条吸汗巾,蹲下身,熟练地撩起儿子的衣领,把吸汗巾垫进他汗湿的后背。
动作利落,一看就是自己带娃的练出来的。
小胖墩儿乖乖地站着,任她摆弄,嘴里还在汇报战果,“妈,我刚才从最高的那个滑梯滑下来了!我自己滑的!”
“这么厉害?”云天舒给他整理好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没有摔着?”
“没有!笙儿姐姐接着我的!”
云天舒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滑梯顶端正朝这边张望的李笙,冲她挥了挥手。
李笙也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又转身去爬另一个架子了。
云天舒给儿子整理好衣服,拍了拍他的屁股,“去吧,再玩一会儿,一会儿我们就回家了。”
小胖墩儿点点头,又蹬蹬蹬地跑回去了。
“你跟潘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大小姐问。
“在一次演出上,”云天舒说,“我们团演《天鹅湖》,我跳群舞。他坐在第三排,据他说,全程都在看我。”
“据他说?”
“对,”云天舒笑了,“因为我压根儿不知道他在看我。群舞那么多演员,舞台上灯光一打,底下的人根本看不清。后来他托人找到团里,说要请全团吃饭。团长还以为是要赞助,高兴得不得了。”
大小姐也笑了,“结果呢?”
“结果他请了全团吃了三顿饭,才找到机会单独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第三幕出场的时候,左边第二只天鹅,脚尖点地的那一下,比别人多停了半拍。那个停顿很好看。”
“这个人,有点意思。”
“我当时也觉得他有点意思,”云天舒说,“一个来看芭蕾舞剧的男人,记住的不是女主角的大双人舞,而是一个群舞演员的一个半拍的停顿。要么是真懂,要么是装得真像。”
“后来呢?”
“他真是装的,哈哈哈哈~~~~”云天舒笑得扬起了下巴,随后又道,其实,刚开始,我真没看上老潘,年纪比我大,头发还少,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人,是第一次追女生。”
“那他以前......”
“没,好多人都以为我和老潘是那种....其实,他是这么多年一直忙着自己的事儿,上班儿、创业、挣钱,然后赔钱,再继续挣钱,没结过婚,也没女朋友,就....特无聊一个人。”
“直到遇见你?”
“要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往脸上贴金?”云天舒笑的有些不好意思。
“没,对他来说,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呵呵呵,以前我还会给人解释,后来老潘说,爱谁谁,咱俩舒坦就成,过日子,得往后看,到了七老八十就没人叽歪了。”
大小姐看着云天舒的脸上,那种是一种只有浸润在爱里才有的笑。
场子里,李笙喊了一嗓子,“椽儿,过来帮忙.....”
正在摆弄一个吊环的李椽听到,转过身,“哦”了一声,走过去。
“你家那个小的,”云天舒指了指,“倒是稳当。”
大小姐说,“嗯,就是不怎么爱说话。”
“或许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云天舒说,“有人能让他觉得不用想该说什么,他就能说。这样好,省心。”
“省心是省心,”大小姐叹了口气,“就是有时候太省心了,反而让人担心。”
云天舒理解地点了点头,“我家豆豆要是能有他一半稳当,我就谢天谢地了。”
“各有各的好,”大小姐说,“活泼的孩子有活力,稳当的孩子有定力。老天爷安排得挺好的。”
“是啊,”云天舒说,“老天爷安排得挺好的。”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两个人都听出了对方话里的那份满足,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对自己生活的接纳和珍惜。
又过了一会儿,小胖墩儿跑回来喝水。云天舒给他拧开水壶盖子,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然后一抹嘴,又跑回去了。
大小姐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除了带孩子,还做些什么?”
云天舒想了想,“看看书,练练基本功,偶尔去剧场看看演出。有时候也跟老潘出去应酬应酬,不过,我不太喜欢。”
“怎么?”
“也不是说那些人不好,”云天舒说,“只是觉得……聊不到一起去。”
大小姐看着她,等她继续。
“她们聊的,都是包啊、度假啊、孩子上什么国际学校啊,”云天舒说,“我不是不会聊,是不想聊。”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人和人之间,如果只能聊这些东西,那还不如不聊。浪费时间。”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话题值得聊?”
云天舒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她认真想了想,然后说,“能让人在聊完之后,觉得自己多了一点什么的话题。”
“多了一点什么?”
“哪怕多了一点想法,多了一点触动,甚至多了一点困惑,”云天舒说,“都比聊完什么也没留下要好。”
“你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云天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被理解后的淡淡愉悦,“谢谢。你也是,比我想象中好说话。”
两个人之间的那堵看不见的墙,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大小姐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一些。她看着场子里那几个还在疯跑的孩子,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刚才更暖和一些。
“富贞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最近一次觉得‘这事儿真烦’,是什么时候?”
大小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微微一怔,她想了想,然后失笑,“大概就是现在。”
“现在?”
“刚处理完一点账上的事,”大小姐说,“脑子还是嗡嗡的。”
“那你想怎么让它不嗡嗡?”云天舒问。
“不知道,有时候就坐着,什么也不做。但那个嗡嗡声不会自己停,它只是等你不注意的时候,再响起来。”
云天舒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脚下的手袋里拿出一个钱夹。
钱夹是深棕色的,皮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钱夹,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大小姐。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站在舞台中央,双臂舒展,脚尖点地,定格在一个优雅的阿拉贝斯克舞姿上。灯光从侧上方打下来,在她肩头凝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你看,”云天舒说,“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旋转、鞠躬。”
大小姐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女孩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初登舞台的青涩和专注。
“现在想想,也许人最需要转掉的,是脑子里的杂音。”
大小姐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目光在那个绷直的脚尖上停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女孩儿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把照片递回去。
“你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知道。”云天舒把照片放回钱夹,合上。“现在也还知道。只不过要做的事多了几件,分给每件的心思就少了。”
“但你还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大小姐说,“这就不容易。”
云天舒看着她,带着一种被理解了之后的、淡淡的满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问我后不后悔。”云天舒说,“很多人看到那张照片,都会问一句后不后悔或者可惜吗。好像我的人生里缺了一块,需要补上。”
“人生哪有那么多需要补上的缺,你只是换了一条路走,又不是走丢了。”
“你说得对。只是换了一条路走。”
大小姐忽然觉得,这个云天舒的女人很聪明。
不是在跟她闲聊,而是在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告诉她,我理解你的压力,但我不会给你建议,因为我知道你不缺建议。
你缺的,只是一个能听懂你在说什么的人。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聊天。”
云天笑了笑,“不是我有多会聊,是您愿意聊。”
“这话怎么说?”
“有些人,”云天舒说,“你跟她聊一万句,她也只是在应付你。但有些人,你只需要说一句,她就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小姐没有接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孩子们终于玩累了。
李笙第一个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
“阿妈!我渴了!”
大小姐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去,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一抹嘴,又准备往回跑。
“歇一会儿,”大小姐拉住她,“差不多了。”
李笙不情不愿地站住了,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眼睛还往儿童乐园那边瞟。
云天舒蹲下身,拍了拍李笙肩膀上的亮片,“想不想和阿姨学跳舞?”
李笙眨了眨眼,“跳舞?”
“对啊,”云天舒说,“芭蕾舞,穿那种蓬蓬裙的。”
李笙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小天鹅那样的?”
“对,像小天鹅那样的。”
小胖墩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站在云天舒身边,仰着头说,“笙儿姐姐,你和我妈妈学跳舞吧!我妈妈可厉害了,拿过好多好多的第一名!”
李笙低头看了看小胖墩儿,又抬头看了看云天舒,“那你为什么不学?”
小胖墩儿低下头,捏了捏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我太胖了,跳不动。”
大小姐和云天舒都被这句话逗笑了。
大小姐蹲下身,问李笙,“那你想不想学?”
李笙歪着头想了想,问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问题,“有没有好看的裙裙穿?”
云天舒笑了,“有啊,像小天鹅一样的蓬蓬裙,白色的,转起来会飞起来的那种。”
李笙的眼睛更亮了,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又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
云天舒没有勉强她,只是笑着说,“那行,笙儿好好想想,想好了来找阿姨。”
李笙点了点头,又拉着李椽跑回场子里去了。
大小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下摆。
云天舒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大小姐伸出手,“和你聊天很开心,谢谢,改天请你喝茶。”
云天舒握住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舞者要是总等着别人请,那舞台就空着啦。改天,我带豆豆去你们那边玩,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轻巧,却把下一次见面的主动权平等地放在了“母亲之间的约定”这个最干净的基座上。
不是“我去拜访您”,也不是“您来我这儿做客”,而是“我带豆豆去你们那边玩”。
一个“玩”字,把所有社交场上的算计和试探都卸掉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目的:让孩子们一起玩。
大小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欣赏,“好啊。这是我的电话,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把地址发你。”
云天舒记下了手机号,然后,转身朝场子里喊了一声,“豆豆!走了!”
小胖墩儿从滑梯上滑下来,跑过来,仰着头问,“妈,我下次还能来找笙儿姐姐玩吗?”
“能,”云天舒牵起他的手,“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能。”
小胖墩儿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回头冲场子里喊了一声,“笙儿姐姐!椽儿,再见!”
远处传来李笙清脆的回应,“再见!豆豆!”
云天舒牵着儿子,朝出口走去。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大小姐的目光。
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话。
大小姐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忽然想起云天舒刚才说的那句话,“动作结束了,姿态还在。”
她觉得,这句话用来形容刚才的聊天,再合适不过了,虽然带着目的性,但终究是个有分寸的聪明人,和聪明人聊天,轻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