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3章 2133
央妈,《赢在华夏》录制现场。
辛宽站在侧台,看前面那个选手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演播厅的灯打得晃眼,三台摄像机像三只黑色的鸟蹲在不同角度,导播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什么,听不清。
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选手、媒体、节目组请来的企业观察员,面孔在强光下糊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出发前专门熨过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没打领带,忽然觉得这身打扮站在台上有点傻。
他想起2006年春天,那张报名表。
表上有一栏叫“项目概述”,要求五百字以内。他就写了一句,我要在大漠戈壁建一座吃光的电站。
十二万七千人报名。
测评系统筛完一轮,专家人工筛完一轮,三千人进面试。
他那张手绘的塔式聚光系统总图,A1幅面,硫酸纸,尺规作图,图框右下角还盖着西北电力设计院的出图章,面试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2004年下的海?”面试官问。
“对。”
“在体制内待了八年,出来搞这个?”
辛宽说,“十一五规划刚把可再生能源写上去了,但没人敢碰重资产。我碰。”
就这么一句,破格进了108强。
他有想起在昌平的那个训练营。
沙盘商战,模拟经营一家制造型企业。
六个小时推演下来,现金流断了三回,库存积压了两轮,市场部抢单永远慢半拍。同组的周岚,中科院热物理所博士,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前总要推一下镜架,在沙盘上画了半天热力学循环图,发现跟题目完全不沾边。
“咱们能不能把沙盘理解成一座塔式电站的调度系统?”周岚认真地推了一下镜架。
组里其他人面面相觑。
只有徐利亨站了起来。这人做过八年阀门代理,跑过西北五省的电厂,张嘴就是“张局长上次说了”“李处长那边我熟”......靠着一套政府关系话术,硬是帮小组在最后一轮沙盘里拿到了一个虚拟的“政策扶持加分”,把排名从倒数第一拽到了中游。
就这么混进了72强。
现在,马上上台了,辛宽忽然觉得,命运这玩意儿像戈壁滩上的影子,看着清清楚楚,伸手一抓,什么都没有。
“辛宽!”工作人员在台侧冲他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准备了,下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
大屏幕亮起来。
一张戈壁日落的照片,酒泉附近拍的,天是那种西北特有的、干燥到透明的橘红色,地面上几面定日镜的雏形反射着最后一缕光。辛宽站在照片前面,像个被光吞进去的影子。
台上的灯,太亮了,亮到让人忘了这会儿是一月份,燕京最冷的时候。
演播厅外面大概零下七八度,西北风拐过来,打在央妈老楼的玻璃幕墙上。
但这里面,这里面跟戈壁滩正午的日照差不多,烤得人后脖颈发烫。
辛宽活动了一下脖子,衬衫已经汗湿了,贴着后背。
“请开始的你的项目阐述。”主持人提醒道。
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吐沫,他开口了。
“投资人总问ROI,但曦熔光电要做的是二十年资产.....”
“塔式熔盐光热,配六小时储热。白天吃阳光,晚上发基荷。单千瓦投资我们现在估两万八,低于火电的环保改造成本......十一五规划刚把太阳能热发电列入前沿技术方向,光伏解决不了电网调度问题,我们可以.....”
“一公斤常见二元硝酸盐在典型工况,290到565摄氏度下可储热约415至420 kJ,约0.115 kWh......具体数值取决于盐种、温差及比热容.....”
“储热量由公式 等于.....比热容,工作温差....”
台下安静了两秒。好多人,不,是大部分人,没听懂。他们只知道台上这人要在大漠深处建一个太阳能发电站。
辛宽继续。
“.....塔式聚光的逻辑其实简单,一万面定日镜,每一面像一朵向日葵,跟着太阳转。镜场以吸热塔为圆心铺开,光线反射到塔顶的接收器上....”
“接收器里走的是熔盐,60%硝酸钠加40%硝酸钾,熔点二百二十度,工作温度五百六十五度。阳光聚焦上去,熔盐从两百多度加热到将近五百七十度,流进热盐罐。晚上太阳没了,热盐罐里的熔盐还能放六小时的热,把水烧成蒸汽,推汽轮机。”
他停了一下。
“光伏发出来的电是直流,逆变成交流上网,电网调度得看天吃饭,云来了功率跳水,云走了又跳上来。调度员最怕这个。”
“光热不一样,熔盐罐就是个大电池,存的不是电,是热。六小时储热意味着日落之后还能稳稳定定发六个小时的基荷。这不仅是新能源,这是可以调度的新能源。”
说道这儿,辛宽看了一眼台下评委席。
熊小鸥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杰克马窝在椅背里,表情看不出喜怒。吴枭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盯着他。
“丑国SolarTwo,96年并网,10兆瓦试验堆,熔盐技术验证过了,西板牙Andasol一号,去年7月刚动工,50兆瓦槽式,带七小时储热......”
“塔式比槽式聚光比更高,热效率更好。我们做50兆瓦塔式,单千瓦两万八,度电成本我们算过,比柴油机组便宜......酒泉的年日照时数三千小时以上,戈壁滩的地不要钱......”
2分钟阐述结束,台下一个穿连帽卫衣的年轻人,就是等会儿要跟他同场案例分析的那个做外卖调度系统的,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辛宽看见他写字的姿势,手腕悬着,笔尖飞快。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还是困惑。
熊晓鸥拿起话筒,说话带着投行那种审慎的、算账式的节奏。
“你说的熔岩,是火山岩,还是熔融盐?”
辛宽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长这样。
“品牌叫熔岩,”他说,“工质是硝酸熔盐,60%硝酸钠加40%硝酸钾。但吸热塔我们用陶瓷化涂层,叫准熔岩态。”
观众席里有人笑了一声。吴枭皱了一下眉,低头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写了什么。
杰克马拿过话筒,一只手搭在桌沿,像是在跟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讲道理。
“辛宽,你这套东西,现在,国内产业链有几家能供?”
辛宽张了张嘴。
“定日镜谁做?吸热器谁焊?熔盐罐谁造?硝酸盐谁给你提纯到工业级?”杰克马一个一个数,“你不是来创业的,你是来建科学院的。”
辛宽说,“我们可以先从......”
“先从什么?”杰克马没让他说完,“先从进口?那你的两万八怎么算出来的?”
辛宽站在台上,手心里有点汗。
他看见台下第三排,徐利亨正低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什么。
熊晓鸥接过话头。他手里捏着一份资料,大概是节目组提前提供的选手项目摘要。
“西板牙Andasol50兆瓦,2006年7月刚动工,2010年以后才有可能跑出来,还是有可能,丑国Solar Two才10兆瓦试验堆,十几年前的东西了。你估的两万八每千瓦,基准在哪?Solar Two都没给你这个数据。”
辛宽站在台上,感觉灯光把影子钉在地上。
他看见几个点评嘉宾的目光,不算冷,但也没有温度,打量自己,像在打量一件标价过高的商品。
吴枭开口了。这人说话直接,不绕弯子:
“赢在华夏给冠军的是一千万注册资本的新公司。你50兆瓦要十四个亿。辛宽,你今天来这儿,是找一千万占百分之零点七的科研经费,还是找CEO经营权?”
辛宽吸了一口气。
“我们先拿投资做一兆瓦示范回路。”
“然后呢?”吴鹰问。
“然后复制。”
台下安静。这三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一兆瓦示范回路,然后复制。像说“先垒一块砖,然后盖一座楼”,逻辑没错,但中间隔着十万个没想明白的细节。
就在这时,徐利亨从第三排站起来。
录节目不允许观众随意起身,但导播没喊停,他快步走到台侧,把一张纸条塞进辛宽手里。辛宽低头看了一眼,念了出来,“酒泉市政府已经口头承诺给三千亩地。”
杰克马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像是一个大人看见小孩拿积木搭了个城堡然后宣布自己成了国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认真但你不知道这有多难的笑。
“口头给地,不是BP里的收入。”
观众席里,笑声又起,很轻,却扎心。
辛宽攥着那张纸条,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三千亩地他亲自去看过,戈壁滩上的砾石踩上去嘎吱响,风从祁连山那边灌过来,能把人吹得倒退三步。
想说那地方日照时数三千小时以上,是全国最适合做光热的地方。
想说酒泉发改委的一个科长带他转了一整天,中午在戈壁滩上吃的凉水泡方便面,那个科长说,“小辛你要是真能把这事儿干成了,这地我给你批”,一个科长说的,不是市长,但辛宽觉得那话比红头文件还真。
但他张不开嘴。
杰克马看着他的表情,大概什么都看明白了。
这个四十二岁的临安人有一种本事,段位不够的,他能从你沉默的几秒钟里读出你全部的心虚。
“辛宽,”马云说,“创业不是请客吃饭。你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能当好CEO。”
。。。。。。
辛宽忍着汗流浃背,挨到了案例分析环节。
同场四个人抽题。辛宽抽到的是一道商业案例。
某设备厂接到一笔海外订单,但汇率浮动剧烈,问该不该接。
跟辛宽同台竞争的,是那个穿连帽卫衣的八十后。那人PPT做了六页,九十秒讲清楚获客成本,发一万张传单花多少钱、注册一个用户花多少钱、客单价多少、六个月回本。
语速快,逻辑清楚,数据扎实。
台下观众鼓掌。
轮到辛宽。
他站到案例分析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始画图,不是案例分析的框架图,是一座塔式电站的热力循环示意图。
吸热塔、熔盐罐、蒸汽发生器、汽轮机,箭头标注热流方向。
“汇率浮动本质上是时间贴现的问题,”他说,“长期资产.....”
吴枭把话筒重重放在桌上。
“辛宽,”他说,“你现在不是答案例。你是在继续推销你那座塔。”
评委打分加现场观众投票。
同场那个做外卖调度系统的,第一,直接晋级下一轮。辛宽观众票第二。但专家分垫底。
三轮评分,陈述、提问、案例分析,熊晓鸥给了最低分,杰克马给了次低,吴枭给了倒数第二。
本场六名选手,辛宽排最后。
录制结束的时候,导播喊了“卡”。
灯光暗下来。工作人员上来收话筒。
同场的另外两个选手过来跟辛宽握了手,说了几句客气话。
“挺好的项目”、“再坚持坚持”、“别灰心”、“你的项目挺牛的”。客气话这玩意儿像戈壁滩上的雨,听着是那么回事,落在地上什么都没留下。
辛宽扭头,看见刚才自己画的那张热力循环图还留在白板上,马克笔的痕迹在暗下来的灯光里有点发灰。
吸热塔画得不够直,熔盐罐的箭头标反了一个方向,他当时太急了。
徐利亨从台下走上来,把他攥在手里的那张纸条抽走,团了团,塞进自己口袋里。
“走吧,”徐利亨说,“回去跟周岚说一声。”
辛宽没动。
他看着白板上那张图。定日镜、吸热塔、熔盐罐、汽轮机,每一个部件他都画过一百遍,在硫酸纸上、在会议室的玻璃板上、在酒泉招待所的信纸上。
但站在这个演播厅里,对着三台摄像机和三个评委,那些线条忽然变得很薄,薄得像一层敷在现实上面的纸。
“一千万,”辛宽说,“连定日镜的模具费都不够。”
徐利亨没接话。
站在辛宽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演播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场务在收拾电缆。
灯光师把面光关了,只留了两排地灯,橘黄色的,照得人像盆里张出来的黄豆芽。
“你知道吗,”辛宽说,“我来之前跟我媳妇说,最多三轮。第一轮陈述完了我就知道完了,熊晓鸥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熔岩是火山岩还是熔融盐,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做风险投资的人,连熔盐光热的基本工质都不知道。当然他可能知道,他只是在考我,但我当时想的是,这事儿离市场太远了。”
徐利亨没接话。
“杰克马说得对,”辛宽继续道,“我不是来创业的,我是来建科学院的。”
“我在西北院待了八年,画了八年的图,我知道一座塔式电站需要什么,每一样东西国内都有人能做,但没人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一个系统。我觉得我能串。我觉得这事儿只有我能干。”
“可,光你能干没用。你得让资本觉得你能干,让市场觉得你能干,让评委觉得你能干。我上台之前以为自己在推销一座电站,上台之后才发现自己在推销我自己,而我自己,好像不太会推销。”
徐利亨叹了口气,“你这,不是挺能说的。”
“台上台下。”
“那个科长带你去看地的那天,风大不大?”
辛宽愣了一下。
“大,”他说,“能把人吹跑。”
“那你不还是去了。而科学院,也得有人建。”
辛宽转过头看。
徐利亨的表情很平,不像在安慰人。
这人从来不会安慰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走吧。”
辛宽最后看了一眼白板。然后他转过身,走下舞台。
灯光已经全灭了。演播厅里只剩下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牌,幽幽地亮着。工作人员在收拾线缆,有人喊了一句“把那个白板擦了”,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声。
辛宽和徐利亨一前一后走进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之后是走廊,走廊尽头是电梯。
摁了“下”,辛宽看了眼胸前挂着的央妈临时出入证。
“利亨,你说我图什么?”
徐利亨想了想。
“你图一个别人不信的东西,”他说,“这玩意儿值不值钱,得看它最后能不能成。成了就是远见,不成就是执念。现在没人知道答案,包括你自己。”
辛宽笑了一下,笑容,像是戈壁滩上的骆驼刺,看着枯了,根还扎在沙里。
进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辛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头发有点乱。
他看着那个影子,想起2004年下海那天,也是这身打扮,站在西北电力设计院的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
八年。
然后他走进电梯。
门合上,最后只留一道缝的时候。
“诶,等等。”一个人在门外喊了声。
辛宽先是愣了一下,忙伸手摁开门键。
“嗡~~~~”
门开,辛宽只觉得眼前一暗。
抬头,一个身高足有一米九多,身板儿似门板,圆寸脑袋,却长了和身形反差的俊秀面孔的年轻人踏进了门。
“谢谢啊。”这人嘴角挂着猫儿一样的笑。
“小事儿。”
“对了,你叫.....辛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