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4章 2134
节目结束。观众退场。
辛宽还站在台上,演播厅的灯光从舞台中央退到边角,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拖过舞台地板,在舞台阶边缘齐生生被裁掉。
嘈杂的人声里,显得有些孤单。
李乐和小马哥等了等,等观众散了散,这才起身往前走。
到了前排,瞧见杰克马被一群观众围着,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不断递来的纪念册、本子,甚至一张折得有些皱的A4纸上签字。
嘴角挂着那种被多年摸爬滚打磨出包浆的笑,礼貌、克制,又让人并不疏远,既能让他应付眼前这么多个伸长手臂的人,也足够让站在后面排队的人,觉得马上就到自己。
人群里,有人弯腰把夹着名片的材料塞进他手里,“马总,我是做物流周转平台的,您抽空看看.....”
有人侧身挤到前面,“马总,我们这个项目有政府背书,就差一笔启动资金了.....”
也有人干脆只是凑过来合个影,喊完“马总看这儿”,被旁边的人挤出包围圈。
对于这种场面,李乐觉得正常,毕竟眼下,杰克马就是创业的代名词。
而另一位代名词瞧见这场面,拉着李乐站到后面的阴影里。
终于,人群散尽,最后一个递名片的人被工作人员引走。
两人这才上前打招呼。
“瞅着这架势,”李乐笑道,“应接不暇啊。”
“人怕出名猪怕壮。”
“倒感觉你乐在其中。”
“没办法,这份工作里包含这一项。”杰克马瞧见小马哥,一伸手,“来了啊。”
“你一个电话,我就留了两天。”小马哥伸手握了握,说道。
“这意思,我得弥补你的损失?”
“那你得补不少,他一分钟上下几百万的。”李乐一旁调侃。
杰克马就笑,随手招呼旁边正低头看手机的中年男人,“熊老师,来,给你介绍两个人。”
熊晓鸽收起手机,冲小马哥挥挥手,“早看见你了。”
“熊老师今天没怎么发挥啊。”小马哥说道。
“做节目么,要的是效果,来真的,得台下见。”
说着,熊晓鸽目光又在李乐身上停下,一米九多,壮硕的身板儿往那儿一杵,旁边的摄影灯架都显得矮了几分。
“这位是?”
杰克马胳膊往李乐方向一伸,“李乐,年轻的老朋友了,燕大的博士,做学问的。”
这个介绍简陋得恰到好处。没有头衔,没有背景,让熊晓鸽只能凭那自然熟稔的语气来判断对方的份量。
他伸出手,“你好,熊晓鸽。”
“长安,李乐,”李乐握了握,“熊老师好,刚才在台下听您点评,挺,犀利。”
熊晓鸥微微一怔,随即又笑了一下,“你是说我把那个熔岩和熔盐搞混的事?”
“真要搞混,您也坐不到那位置上。”
杰克马一指旁边正和一个工作人员低语的吴枭,“老吴,过来认识一下。”
吴枭抬头,目光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他先跟小马哥打了个招呼,“来了啊,上次喝酒就叫你跑了,今天我得看着你。”
“你这话说的,我那是出去接电话。”
“得了吧,一个电话打到机场去了?”
说着,吴枭又看了一眼李乐。
李乐也近距离打量着这位让高启盛哥俩从鱼贩子发家致富,到囤了几十万台,最后因为退市,导致资金链断裂,从而走向“风浪越大鱼越贵”的小灵通的创始人,以及他那标志性的大胡子。
“你好,吴枭。杰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久仰,吴总,小灵通漫游未来。”
吴枭“嗯”了一声,没再言语。
几人寒暄了几句。
导演站在几步开外,手上翻着台本,用目光示意杰克马。
“那什么,我们先跟节目组对一下下一场的安排,”杰克马回头对李乐和小马哥说,“你们要不先去坐坐?我订好了地方,等会儿一起吃饭。”
“能点菜不?”李乐问。
杰克马笑了一声,“必须的,随便点。别点一桌凉菜就成。”
说完,转身朝后台走去。熊晓鸥和吴枭跟上,背影消失在一道门面。
李乐和小马哥被那位工作人员领着往休息区走。
通道两侧墙壁上贴着《赢在华夏》的宣传海报,红色调子,字体加粗,隔着十步也能看清。
走到一扇半开的门前,工作人员侧身,“二位先在这边坐会儿,里面有茶水,我就在隔壁,有事儿您招呼一声。”
李乐扫了眼屋里,忽然问道,“卫生间在哪儿?”
工作人员抬手往走廊尽头一指,“那边右转就是,我带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李乐说。
他没走向卫生间,而是折返电梯口。
金属门正缓缓合拢,两扇门板之间只剩一道窄缝,他看见里面站着两道模糊的人影。
“诶,等等。”
他出声,快步上前,伸手按住电梯门沿。
门应声而开,里面站着辛宽,旁边一个瘦高个子,正低头看手机。两人同时抬头,目光落在门口这个高壮的身影上。
“你就是辛宽?”李乐问。
辛宽被这突然的搭话搞得有些措手不及,随即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我是。您是?”
“你那个项目,咱们聊两句?”
“聊.....项目?”
“对。”
电梯继续下行。
指示灯跳到“1”时,门开了,李乐先迈步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还傻愣着站在电梯里的辛宽。
“不走?”
“哦哦,”辛宽回过神,拉了一下身边的同样茫然的徐利亨,出了电梯。
。。。。。。
。。。。。。
三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站了两秒,拐了个弯,朝大厅侧面那个上次来见孙泉时的茶座走去。
辛宽看向徐利亨,“真去?”
“走呗,听听他说什么。”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总不会是来跟你推销保险的。”
辛宽想了想,跟了上去。
茶座区没几个人,李乐在靠墙那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辛宽和徐利亨互相看了眼,坐了,沙发有些短,两个人得侧着坐才不至于肩膀碰肩膀。
服务员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餐单,正琢磨着要怎么递过去,李乐就摆了摆手。
“不用,说几句话就走。”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那两个西装领带神色紧绷的人,嘴一撇,走了。
辛宽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一眼徐利亨,徐利亨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面上,那意思是“你定”,辛宽这才转回头,打量着对面这个人。
一米九多的个头,往沙发上一坐,像一堵墙似的,圆寸脑袋,眉眼却不凶,甚至有些好看。
“你是投资人?”
几个字,让李乐听出了底下的那层东西,戒备,还有一点被磨损过多次的警惕。
李乐却没有回,而是说道, “说实话,你在台上的表现,不怎么好。”
辛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该说什么。
“你那个案例分析题,要是问我会怎么答,大概会换一个切法。”李乐继续说,“汇率浮动,海外订单,接不接,评委说你跑题了。其实你没跑题,你是没找到翻译的方式。”
辛宽抬起头。
“那道题的核心是时间,”李乐说,“汇率浮动是一个时间问题,远期锁汇的本质是给不确定性贴上价格标签。”
“你当时站在台上,他们问你要不要接那笔订单,其实是在问你能不能为三年后的一笔美元收入,找到一个今天的定价。”
“如果你从那个角度答,把话题引到长期合同的定价机制上,而不是在汇率曲线和热力循环之间硬找连接,至少他们不会觉得你跑题。”
“你应该画一条时间轴,把订单周期拆成采购、生产、交付、回款四个阶段,每个阶段标出汇率敞口,然后用远期合约或者期权把敞口封住。”
李乐说到这里,手从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弧线,“这样回答,评委就不会觉得你在推销电站,而会觉得你是个能跨领域思考问题的管理者。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毕竟我也不在台上。”
辛宽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白板前站的那几十秒,脑子里全是吸热塔和熔盐罐,根本没往金融工具那条路上想,其实,就算想到了,也说不清楚。
“还有,”李乐说,“你那个吸热塔到熔盐罐的箭头,方向画的是不是反了?熔盐是从冷盐罐泵到塔顶加热,再流回热盐罐,你画的是从塔顶直接流到蒸汽发生器。这个错误你在台上发现了,但没来得及改,对吧?”
辛宽愣住了。
他确实发现了。画完之后他就意识到箭头标反了,但当时麦克风已经在催他开口,他来不及擦掉重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他以为没人注意到那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见了。”
“呃......”
辛宽忽然觉得,对面这个人不是在跟他聊天,而是在用一种他不熟悉的方式,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拆了一遍,然后又装了回去。
“你是做什么的?”辛宽问。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谨慎。
参加这个节目以来,见过几个对他的项目表示“感兴趣”的人,有的是想骗他出技术方案,有的是想拉他去参加别的比赛当陪衬,还有的干脆就是来套信息的。他已经学会了对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保持警惕。
李乐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我先说说你的项目吧。”
辛宽坐直了一点。
“塔式熔盐光热,配六小时储热,用戈壁滩的地,单千瓦投资估两万八。核心逻辑是用六小时储热,把新能源变成可调度的基荷电源。你在台上说的那三个数据我都能背,三千小时日照、两万八的单瓦造价、六小时储热,这些数字不是随口说的,是算过的。而且你算得比别人准。”
辛宽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后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松了一小截,像有人把他肩上的某个卡扣解开了半寸。
李乐继续道,“但这个逻辑,也许在十年以后,它会变成一个常识,但现在他是超前的。”
“光热的问题不在于技术,在于成本曲线。你现在两万八,如果能做到一万五,度电成本降到三毛以下,再加上储热的调度价值,它可以跟天然气机组竞争基荷市场。”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产业链配合,需要政策支持,还需要运气。”
李乐停顿了一下,换了个坐姿。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火电加熔盐,有没有搞头?”
辛宽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纯光热”这条线上,从没考虑过把熔盐储热和火电机组结合起来。
“你的意思是,在现有的火电机组上加一套熔盐储热系统,让它具备灵活调峰的能力?”
“对。”李乐说,“火电机组现在的问题是,启停慢,调峰能力差。如果加一套熔盐储热,相当于给火电装了一个缓冲池,可以在用电低谷的时候把多余的热量存起来,高峰的时候放出来。这样既提高了机组的灵活性,又降低了煤耗。”
辛宽沉默了一会儿。
“技术上可行,”他说,“但经济性要算。改造一台30万千瓦的火电机组,加一套四小时储热的熔盐系统,投资大概在一个亿左右。如果电价机制能支撑调峰服务的收益,这笔账算得过来。”
“那就值得琢磨。”李乐说。
辛宽看着对面这个人,心里那种谨慎开始松动。
不是因为李乐说了什么高深的话,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点上。他不是在泛泛地聊“新能源是大趋势”,而是在聊具体的工程问题、经济问题、产业链问题。
这种人,要么是这个行业里的工程师,要么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辛宽又问了一遍。
李乐笑了一下。
“现在我是谁不重要。你要是听完我的话没兴趣,我就是个路人。你要是有兴趣,后面自然会知道。”
“我对能源这块有一些了解,不是因为我看了几篇报告,是因为我自己也在做类似的投资,电池材料、上游资源,还有下游的一些应用。我知道你这条路不是在画饼,是在铺路。只是路太长了,很多人等不起。但我等得起。”
李乐说“我等得起”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强调,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时间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辛宽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吹牛的痕迹,但没有。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刚才说,我这不是项目不成,是来错了地方。”辛宽说。
李乐往窗外指了指。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对面楼宇的玻璃幕墙,灰白的天色被切割成无数块规整的矩形。
“这个地方,这个节目,需要的不是你这个项目。它需要的是能讲快钱故事的项目。互联网、平台、轻资产、三年上市、五年回本。评委坐在那儿,五分钟内要听懂你在说什么,然后判断能不能赚。他们买的不是技术,是故事。”
“你的项目太重了,重资产、重技术、重产业链整合。而且太长,投资回报周期超过十年,风投的钱等不起。”
“你卖的是二十年资产和能源安全,但台上的评委买的是三年回报和故事潜力。你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辛宽想反驳,却发现没有什么可以反驳的。
吴枭说他是在“建科学院”的时候,他心里有一股拧着的劲儿,觉得对方不懂。但现在李乐说的,不是“他不懂”,而是“他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这两个说法听起来差不多,但后者多了一层东西,它不是否定,而是一个判断,一个关于系统的描述。
“所以你觉得我不该来参加这个节目?”
“或许吧,不过,不来,你不知道自己跟这个市场的距离有多远。但你不能指望在这里拿到你需要的钱。你需要的是另一种钱。”
“什么钱?”
“笨钱。”
“笨钱?”
“我说的笨钱,不是傻子的钱,是不着急的钱。”李乐解释道,“有些钱天生就是快的,风投的钱、私募的钱、二级市场的钱,它们有自己的生命周期,七年、十年,到期就要退出。”
“你的项目需要十五年、二十年才能跑通,这种时间尺度,只有产业投资或者战略投资者才等得起。”
“比如谁?”
“比如一个每年要交几十亿电费的公司,或者一个想把西北的清洁能源送到东部的电网公司,或者一个需要为自己的数据中心找稳定电源的厂商。”李乐说,“这些人买的不是你的股权,是你未来二十年发出的每一度电。”
辛宽沉默了很久。
徐利亨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那我该怎么办?”辛宽终于问。
李乐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在上面写了一串手机号和一个邮箱地址,推到辛宽面前。
“如果你想让这事儿成,你得找的不是评委,是合伙人。是那种愿意陪你走十年,而不是只给你三年窗口的人。如果你有想法,可以联系我。我不看你的PPT,只看你能不能把那个反了的箭头改回来。”
纸巾上面的字迹不大,笔画清晰,最后一笔收得很果断,没有拖尾。
辛宽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目光在上方停了两秒,好像在确认那真的是一个手机号而不是什么代码,就听李乐又说。
“做这行的人,像沙棘,像胡杨,抗风沙,抗严寒,抗酷暑,抗日晒,别让几个没下过戈壁滩的评委,定了你这座电站的生死。”
说完,李乐站起身来。
辛宽也跟着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什么东西。
李乐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个一兆瓦的示范回路,如果真要做,别找风投,去找那些看得见电而不是只看得见钱的人。”
说完,朝电梯口走去。
电梯门打开,李乐迈步进去,门合拢时转了一下头,朝辛宽的方向点了一下,然后金属门合上了。
辛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巾。
徐利亨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巾上的号码,和姓名,李乐。
“这人,比你刚才在台上见的那几个评委,有意思多了。”
辛宽点点头,把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重新折好,放进了西装的内袋里,对徐利亨说道,“走吧。”
走出央妈大楼的时候,辛宽眯起眼睛,看见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远处的楼群在雾霾里若隐若现。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
他忽然想起酒泉那片戈壁滩上的风,也是这样,但那里的风里有砂砾的味道,有祁连山雪水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灰扑扑的大楼。
舞台上的灯光是冷的,观众席的掌声是散的,评委的评价是轻的。
但胸腔里那颗被戈壁滩的风沙磨砺过的心脏,似乎,跳得有了点力气。
徐利亨跟在他旁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回去跟周岚怎么说?”
“就说,”辛宽想了想,“遇到一个人,说我们的路没走错,只是走错了地方。”
“那地儿在哪儿?”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