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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杰克马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些，“老吴最近不太好。”
李乐转过目光看他。
“小灵通的事，你是知道的。”杰克马继续说，“前两年还能撑着，去年下半年开始，下滑得厉害，再加上尝试布局3G、IPTV等新业务均未取得预期成效，董事会对其有些想法。”
“但这只是明面上的，最根本的，还是他跟总部那边想走一条独立的路子，想把国内业务从丑国总部完全分拆出来。这条路没走通，矛盾就更深了。”
“老吴最近在考虑调整一下自己的角色定位。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待久了，想换个角度看看这个世界。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人嘛，不能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李乐嘀咕一句，“事已至此？没有余地？”
“估计没，要有，老吴也不会琢磨这事儿。”杰克马话锋一转，“但是换角色这件事，光靠自己不行，得有朋友帮忙。就像一台戏，你从前台转到后台，总得有人给你递递道具，拉拉幕布。你说是不是？”
李乐想了想，把茶杯搁在桌上，“其实这事.....你们几个在的，还不够？”
这话说得，听着像反问，又像没说完的句子。
杰克马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只是端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里各自续了半杯水。
越剧唱片唱到了另一段，换了一折《西厢记》，崔莺莺在月色下长亭惜别，唱腔比刚才那段舒缓了些，带了点缠绵的余韵，像一层极薄的纱，把所有的声音都裹在里面。
“多个朋友多条路，有些信息互相通通气，总不是坏事。”
李乐看了眼台上那姑娘的窈窕身段儿，转过头，“信息这一块，我不打保票。”
“但有的信息，如果到了该通的时候，我也不是听不见的人。”
看到杰克马举起茶杯冲自己示意，李乐知道他知道自己的态度了。
不拒绝，不应承，留有余地。生意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把话说死。
你今天答应的事，明天可能就变了，你今天拒绝的人，后天可能就成了你的贵人。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像现在这样，给彼此留个空。
这就够了。
“对了，”杰克马搁下杯子，“这里的老板，以前是写戏本的。”
“哦.....那不是和令尊....”
“学生。”
“我说呢。以后来？”
“七折。”
“马老板，大气。”
。。。。。。
弦管余音在梁柱间绕着圈，台上刚唱到“落日山横翠。知他今宵宿在那里？有梦也难寻觅”，窗外的枯竹却把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枝杈杈，全是冬天的骨相。
杰克马端着茶杯，没看台子，目光落在李乐手边那只青花碟沿的蜜蜡光上，心思已经从给吴枭铺路，转到了自己的盘算里。
“Joe跟我说了，你们那份《基石投资意向函》写得很干净，措辞收敛，数字明确，连锁定期的签字栏都预先标好了日期。他在投行干了这么多年，说这是少见的手笔。我跟他讲，你这边不是凑热闹的散户，是真要来当压舱石的。”
李乐端着茶，闻言没急着回，先在杯沿上吹了吹浮沫，才搁下杯子。
“数没变。”他说，“五到八亿的等值港元，按中行的中间价折，上下不差半成。杨苏阳那边从富乐系调头寸，托管账户是你们指定那家汇丰在铜锣湾的离岸户，不过杨苏阳给我说，你们的人抠条款比葛朗台还细。”
杰克马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请的律师是摆设。”
“律师管得了白纸黑字，管不了白纸背后那点人心。”李乐笑了笑，“钱是死的，划账是活的。杨苏阳那边早跟你们IR对过两轮了，定价区间十一到十四块港元，对应市值四百多亿，按B2B那点利润算，市盈率吊在天上，比黄鱼鲞蒸肉的鲜味还飘。”
“我不是追风口的人，风一停，散户散得比麻雀还快。我来，是认你这船，不是认这阵风。”
“锁24个月，你这边能接受？”杰克马问，像是顺手把茶壶拎起来，给李乐杯里续了点温水。
“能，但既然是锁这个字，你得让我锁得舒服。”李乐抬起眼，目光从杰克马脸上滑过去，在吴枭侧影上停了半息，又收回来。
“我也把话说明白，上市首日，市场情绪被点燃，那个价的合理性，你我心里都清楚。但情绪过后，机构要交账，散户要兑现，你的对手盘可能比你想的更有耐心。你准备好了吗？”
杰克马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出来。
“李乐，你说的这些，这几年Joe跟我翻来覆去讲了不下二十遍。我告诉你我的回答，只要船够稳，风浪就是给船的礼物。我认这个价，不是因为他们给得起，是因为我们值得。”
灯光在两人之间偏了一寸，李乐没接话。
那沉默里有认可，也有保留，像一扇半开的门，风能进来，但人能不能进来，还得看里面的人让不让。
“长期持有不是把活钱腌成咸菜。我认船，也得认海。你这船画的是十一级抗风，可水线以下有没有补过的锈钉，只有掌舵的晓得。”
“基石份额、锁定期、退出通道，你给的草稿里，退出那一条写得像前清婚书里的任凭夫家处置，打死勿论。太死，锁成死钱，那不叫压舱石，叫砝码。”
“你上市头一天若遇着国际资本风向不对，有人隔岸抛空，我拿砝码替你压船？砝码自己先沉了。”
杰克马像被那句“婚书，打死勿论”逗了一下，嘴角动一动，又收住。
“海平不平，不在风，不在浪，在船。”他说，“我这艘船，底舱是呀呼、硬银那两层洋铁皮，甲板是四千九百个员工熬出来的桐油，舵是我和Joe两个人轮换着把。”
“你拿的不是船票，是一份保险。你在河边看惯了水，也该信一回我这掌舵的。十三块五港币定价，我若没几分把握，不敢请君入瓮。”
李乐哼了一声，“十三块五是你们要的脸面，三十块开盘是市场给的红包，十二块破发也是市场给的耳光。脸面、红包、耳光，都是同一张脸。”
“我信你，但不信港股那帮洋鬼子基金经理的膝盖，他们跪得快，反手也快。”
“零六年四季度到现在，恒指上下扫荡两成，丑国还在当哈喽尅替装可爱，躲在墙根儿底下舔爪子。你让我锁24个月，行。但锁定期满后那三十个交易日，我要有分批减的口子，不能写死满期次日全解禁，那是给做空报告递刀子。”
“行。”杰克马把杯盖“咔”地合上，“回头让Joe在附录四里加一句经双方书面确认后可分期解禁。方向不动，字眼活一点。我这船，这一票，不能翻。”
李乐点点头，“进度你不用担心。杨苏阳那边材料我逐页批过，市值预期、保荐人名单、甚至路演先飞新加坡还是伦敦，都还算体面。但实话说，这钱转过去，我这边短期调度账上是要紧一阵的。我这，算不算为朋友两肋插刀？”
这是半句表功，半句喊穷。
杰克马笑出声，抬手指了李乐一下，“你喊穷，你觉得我信不？”
“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李乐也不恼，捏起一块芡实糕，塞嘴里唔噜着，“基石投资是长钱，长钱最怕被短债勒脖子。我今儿肯来这局，一半是认你，一半是.....”他看一眼吴枭，“一半是觉得这年头，能拿得出手的长钱出口不多了。”
“IPO还算个干净池子。我不为赚那翻倍的开盘红包，我为的是菜园子的入场券。”
“菜园子”三字出口，杰克马眼角抽了一下，像被热气熏着。
他自然懂，李乐说的是什么，支付鸨没分拆，淘你钱包的池子，中小企业的水渠。
“行，记着你的情，入场券给你留着。”
茶又换过一道。
杰克马说了句，“上市之后，有了钱，账上趴着几十亿现金，你猜我最想干什么？”
“吃。”李乐说得干脆。
“吃？”
“把市场上好苗子全吃一遍，能并购的并购，能控股的控股，修成你一个人的高速公路，你在前面跑，后面的人想跟上，都得给你交过路费。”
杰克马听他说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你这规划，比我们内部战略会的PPT还直白。”
李乐心说，特么废话，我只是上辈子你的操作复述了一遍，一个你，一个.....李乐歪头，看了眼正在和熊晓鸽嘀嘀咕咕的小马哥。
“确实，”杰克马说道，“我在想，上市后我手里多一笔钱，不是去华尔街买排场，是先要把B2B的海外站台搭到弯弯、脚盆，再把掏你钱包的支付那道闸试试水。”
“钱进来，不是拴着不动，是要拿钱换时间。并购、参股、吃下几条产业链，这道门一开，我打算大步迈。”
“你说的，并购这事，”李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
“德隆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唐老板手里攥着几个筐，从番茄酱到重型卡车，从水泥到金融租赁，产融两条腿走路，走得上桌吃饭。可后来呢？”
“产业那条腿没长肌肉，光长肥油，金融那条腿借短投长，期限错配得像拿火柴棍当门栓。墙倒屋塌的时候，不是市场不给他时间，是他自己把时间给卖了。”
“你要是拿上市融的钱去横扫，买一堆毛利率不到十个点的外贸黄页公司、买几家做进销存的小软件，账面好看，后果难料，最后全成了PPT里的护城河。可PPT上的河不淹人，现金流的河才淹人。”
杰克马没反驳。
望向台上，此时戏折已经换成长亭外唱“碧云天，黄花地”，弦子慢下来，一句话拉的老长。
“我不是唐老板，”杰克马说的坦然，“他先伸手拿牌照，再回头找产业装进去，我是先有产业，商户、卖家、流水。”
“我去买更长的渠道，不是买别人的渠道。至于并购，我不看三样，一不看营收看复购，二不看PPT看后台服务器日志，三不看创始人路演穿不穿西装打不打领带，只看他夜里两点钟愿不愿意回客服邮件。”
“德隆败在把钱当目的，我把钱当犁。”
“可租别人的犁，卷了刃，你还得赔铁。去碰自己不懂的，那就是拿铁犁耕石头地。诶，吴总，”李乐忽然侧过脸，对一直默默听戏的吴枭微笑道，“你说是不是？”
吴枭抬眼，摸了摸大胡子。
“李总比方，倒让我想起黛玉锄药葬花，她耕的是自己的坟前土。戏是人唱的，犁是人拿的，拿犁的人若心里先给自己刨了坟，犁再好，也耕不出春苗。”
一句话，把刚才李乐和马老板之间的锋芒一下子包进了戏文里。
杰克马笑道，“你放心。阿狸上市后的并购清单，第一页不会是重资产，第二页不会是牌照生意，第三页才轮到技术型小公司。我不是去当电信局二当家。”
说这话的时候，马老板还瞄了眼那边的小马哥。
李乐瞧见，心里直乐，这俩之间的较劲和上眼药，一点儿也不少。充分做到了，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你敢踩我地盘，我就剁掉丫的脚，头破血流还得说一声，承让承让。
“你给我讲这些，是在提醒我，还是怕......？”
“我是在帮你想清楚，钱，是拿来做杠杆的，还是拿来造地基的。杠杆早晚要还，地基不用。”
台上这时唱到“泪添九曲黄河溢”，胡琴一颤。
杰克马抬手拍了拍李乐小臂，“行，压舱石同志。钱你备着，托管户我让Joe蔡这周发函确认，分期解禁附函，上市首日冲到三十块，你别骂我请君入瓮太狠，若跌回十二块，我亲自来紫竹院给你做饭赔罪。”
“侬烧饭？烧啥西？西湖醋鱼？烧好么连鱼带盆一道掼忒！”李乐忽然了句临安话。
“你这.....有人说你嘴损么？”
“没，都说我口齿伶俐来着。”
“噫~~~~”
“不过，戏台上梁山伯送祝英台，送的是别人家的女儿，咱们，送的是一段窗口期的收梢。收梢收得好，来年还能听一出《游园》，收得不好，就是《惊梦》里那道烟云，人隔着烟，船隔着海。”
杰克马没应这句，只是冲李乐微微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