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6章 2136
央妈北,首师大南,速7快捷,四楼的一个标间。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泛着蓝幽幽的光,旁边摊着几张写满数据的A4纸。
窗帘没拉严实,露出一线燕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
周岚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正用画一条熔盐罐与蒸汽发生器之间的管道路径。她头也没抬,只从笔记本边缘扬起视线。
辛宽进门的样子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半根脊梁。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开场白。
徐利亨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搁在桌上,一股子牛肉汤夹着蒜苗和花椒油的味道,从里面渗出来。
“楼下买的拉面,凑活凑活吧。”他说。
周岚点点头,瞧着辛宽,没问“节目如何”,只说了一句,“你脸色很差。”
辛宽摆了摆手,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利索。
平时在公司里,他走路都带风,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
但此刻,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卸掉了那股劲儿。
三个人围着小桌坐下来。辛宽接过一次性筷子,掰开,搓了搓,去掉毛刺。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吃面的吸溜声。
周岚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两人。
“说吧,怎么回事。”
“我排最后。”辛宽咽下一口面,搁下筷子,说。
周岚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放下筷子,等着。
辛宽开始讲下午的事,像是在汇报一次实验数据。
不是那种带着情绪的控诉,而是一种近乎技术拆解式的冷静。
他说到吴鹰那句“你是来建科学院的”时,嘴角甚至微微扯了一下,分不清是苦笑还是自嘲。
周岚听完,点点头,“产业链不配套,说的这一点,对,也不对。”
辛宽看着她。
“国内的吸热材料涂层确实不过关,这个没得解释。”周岚说,“但我去年参加太阳能热利用会议的时候,接触过一家陕省的军工转民用的企业。他们的涂层技术用在导弹外壳上的,耐高温、抗氧化,指标比我们现在用的进口材料还要高出一截。”
“如果他们愿意降维给我们做吸热器,这个问题能解决大半。”
“评委的信息滞后了。”
辛宽知道周岚的判断力,她在中科院物理所待了六年,参与做过三个国家项目的小组技术负责人,对材料的敏感度是这个团队里最高的。她说能解决,那就至少有三成以上的把握。
“那打分呢?咱还有戏吗?”周岚问。
辛宽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
“最后一名。”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辛宽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不过,我们在电梯口遇到一个人。”
他把李乐的样子描述了一遍,不像投资人也不像评委,最关键的是,这个人看出了他白板上那个画反的箭头。
“他说,熔盐从冷罐泵到塔顶加热,再流回热盐罐,我画成了从塔顶直接进蒸汽发生器。他看出来,说明这人最起码知道这张图的逻辑。对,他还......”
辛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电话号码,“他还给了我这个。”
周岚接过那张纸巾,端详了一会儿
徐利亨一旁说,“懂行的人多了,但愿意投钱的是少数。咱们这一路碰到的还少吗?最后都变成了我再考虑考虑。关键是,他图什么?”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几年,他们见过太多嘴上说“项目不错”的人,酒桌上拍胸脯拍得震天响,没几天电话就打不通了。
技术和资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认知的距离,还有利益的算计。
要不然他们几个,也不会跑来央妈这边,参加节目找投资。
辛宽把李乐后面的话又说了一遍。
“他让我别找快钱,去找笨钱。还说,可以想想把熔盐储热和火电结合起来。”
这句话一出口,周岚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到桌前,翻开一个本子,指着上面一条被红笔下划的线条,“火电加熔盐,我这个思路我以前想过,但觉得太非主流了,就没提过。”
辛宽和徐立亨对视了一眼。
周岚继续解释,“火电机组的调峰能力弱,如果要参与深度调峰,就需要频繁启停,磨损大、煤耗高。”
“要是加一套熔盐储热系统,相当于给机组装了一个缓冲池,负荷低的时候存热,负荷高的时候放热。从热力学角度看,这个耦合是有效的。”
“他怎么会想到这个方向?”
辛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你这一说,我像这个人可能比我们自己还想得更远。”
“那....我们要不要联系一下他?”周岚说。
徐利亨放下筷子,“可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接住他的话。”
辛宽和周岚同时转头看他。
徐利亨继续道,“按他的说法,那意味着我们要换一个方向。意味着我们不再是一家单纯的技术公司,而是一家以技术为内核的改造商。我们现有的商业模式和服务对象,可能会彻底改变。”
“而且,就算他是高人,我们今晚就打电话过去,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了?”
周岚皱了皱眉:“急切?我们已经落到最后一名了,还有什么资格谈姿态?”
“不是姿态的问题。”徐立亨说,“是主动权的问题。我们现在打电话过去,等于告诉他我们很缺钱、很缺机会。谈判的时候,谁先暴露需求,谁就失去了议价权。”
“议价权?”周岚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们现在有什么议价权?央妈的台子我们上了,结果是倒数第一。之前的投资人我们见了,没有一个愿意跟进的。你再端着架子,连这个机会都可能丢了。”
“那万一他是个骗子呢?”徐立亨坐直了,“万一见了面,就是个圈套,骗我们的技术资料呢?这种事情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去年长安那家做储能的公司,不就是被人以投资的名义骗走了全套设计方案吗?”
“你这是因噎废食。”
“我这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积攒的压力和焦虑全部倾倒出来。
辛宽坐在中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他了解这两个人。
周岚是那种看到可能性就会往前冲的人,她的世界里只有“能不能做成”,没有“会不会被骗”。
而徐立亨恰恰相反,他负责市场和商务,见过的坑比走过的路还多,他的本能反应永远是先设防,再进攻。
这两种性格在这个团队里互补了大半年,让曦电高科的团队既保持了技术上的锐度,又没有在商业上栽太大的跟头。
但今天,这种互补变成了一种拉扯。
辛宽终于开口了。
“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远处央妈大楼的轮廓灯在夜色中璀璨着。
“他说的对。”辛宽瞧了眼,转过身,“我们的问题不是技术,是找到对的钱。这人说的对,央妈那个台子,是给互联网和快消品搭的,不是给我们这种十年磨一剑的项目准备的。”
“先别说技术的事情,先接触。多个心眼是对的,但不能因为怕被骗就把所有门都关上。”
他走到桌前,捏起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巾,对着灯光看了看,“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