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老窑前的空场像被车灯刨开的一条沟。
平板车的尾板放下来,履带钻机先下地,钢链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上,后面注浆泵、搅拌桶、高压胶管一捆一捆往下卸。在后面的车上,下来的是钻机、钢管、水泥、锚索、钢绞线,
零下二十度的天,可井下返上来的风是温的,带着煤粉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湿漉漉的铁锈味儿,人在井口里站着,烟囱一般呼着白气。
有人吆喝一声,井口通电,家伙事儿、材料开始一件一件的往下运。
李乐几个人换好工作服,跟着施工队也下了井。
曲里拐弯儿的,一群人走到那处被挖断又糊了层壳子的煤壁前,开始扯电缆,拉照明,架设设备。
荆明从包里把罗盘摸出来,站在断筋前,托平,盯着看。
天池里的磁针比昨天沉,不是乱转,是沉,像有人在水底下拽了半格。
子偏癸那一向还准,可到癸近丑、丑外死腔两处,针尖偏东南,比昨天下午收工时多偏了小半格。不懂罗盘的人看不出这点差别。
他合上盖又打开,换了三个方向复测,还是那样。
许中梁那边已经在摆便携式微震仪和矿井瞬变电磁的接收线圈,发射机、磁探头、二十四位采集,探测深度百十米没大问题。
微震传感器小盒子用胶带固定在锚杆外露段上,连到主机看事件率和能率。
监控手段做完,又拿出昨天的底图覆着今早数据,低阻带还是那条零点八米宽、十二到十八米的蓝带子,可中心电阻率比昨天整体降了三五欧,错断点向东主巷方向漂了不到一米。
许中梁想了想,叫过荆明。
“咋了,许老师?”
“你看。”许中梁把电脑屏幕掉过来。
荆明凑上去,看着上面的数值,看了会儿,抬起头,问道,“怎么说?”
“微震事件率也比昨夜高了些,不是爆发,是蹭蹭地小涨,有点儿像锅里水将开未开前那层小泡。”
“还有,异常边界往外移了,”许中梁指着屏幕,“昨晚注浆前测的边界在这儿,现在到这儿了。大概扩了二十公分。”
“我这边,也有情况。”
“怎么?”
荆明指着手里的罗盘,“沉针、搪针、带点逆,偏了半格。”
“那......对一下图。”
“成。”
两人把垅图和物探图并排。荆明手指点在子癸丑艮,许中梁手指点在低阻中心,两个红蓝铅笔点几乎重合。
“应力在重新分布,咋办?”许中梁推了推眼镜。
荆明想了想,说,“问题不大。针沉,说明地气还没散利索,数据漂,说明老空死腔被外头降温和昨夜气压扰了,低阻中心微移。”
“不过,越这样越得赶紧弄,等它自己定,不定出事。坎陷艮止,现在是水想走、山不让走,咱给它开条规矩的路就行。”
“那就赶紧干。”
“对,赶紧干。”
而另一边,黄工带着两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技术员,正在和李乐核对最后的施工方案。
面前是连夜赶出来的施工图,把昨天讨论的方案细化到了每一根花管的位置、每一个注浆孔的深度和角度。泄压孔、花管孔、锚索孔三种颜色,像给一条断骨头画复位线。
李乐看了几眼,拿过黄工手里的铅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
“泄压孔打这里、这里、这里。”他指着巷道两帮,“间距两米,深度十二米,仰角十五度。先打这六个,老空那口气喘匀了再说。”
“六个数够了?”黄工问。
“够了。老空死腔容积不大,之前咱们打那个探查孔返水返气,初步卸了一部分。这六个孔是按它剩余压力反算的,打穿了让气自己往外走,不需要抽,一抽反而容易乱。”
“那花管注浆呢?”一个技术员问。
“花管从红岩断缝两端往里布。”李乐拿铅笔在图上画了两条平行线,“左边这排孔,从缝底往上打,间距八十公分,深度按缝的走向走。右边这排一样,交错开。注浆管用直径四十二毫米的花管,每根两米,接头用套管箍紧。”
“浆液配比按照之前设定的?”另一个技术员问。
“对,双液浆,不过,水泥浆水灰比改一改,改成零点八比一,水玻璃波美度三十五,模数二点八。还有两液体积比,前期用一比零点六,后期视压力调到一比零点八。初凝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到四十分钟之间。”
黄工在边上拿笔记,写了几行,抬头问,“锚索和锁口怎么说?”
“锚索分两排布置,断口两侧各一排,间距一米五,长度八米,预应力张拉一百五十千牛。先锚后注,等浆液初凝后再张拉。”
“锁口放在最后,等注浆段全部初凝、锚索张拉完成后,再浇拱形锁口。净断面四米五乘三米八,拱高两米二,壁厚五百。用硫铝酸盐水泥,加早强剂。”
李乐说完,把铅笔搁下,目光从黄工和两个技术员脸上扫过去。
“尤其,顺序不能错。”他说,“泄压孔是给老空先喘口气,双液注浆是给它接骨,锚索和拱形锁口是打夹板。顺序错了,等于没复位就打石膏,看着齐整,里面还错着缝,采动一来全返工。
黄工点头。
他干了几十年井下,最怕年轻人拿注浆当补墙,一上来高压灌,灌完表面不漏,里头气体被逼到相邻巷道,那是拿全矿开玩笑。
两个技术员嘴角动了动,大概觉得这个比方有点意思,可谁也没敢当笑话讲出来。
一个叫小裴的技术员说,“那,李总,泄压孔我们按三序布,分散不集中,每孔深度按低阻底界再超两米。”
“可以,”李乐把杯子放下,“先放气,不追求放干净,放到近常压、气体浓度在安全值以内再注,孔口不离人。”
黄工把图纸卷起来,说了句“明白”,转身去安排人卸设备。
就在大伙儿忙着准备的时候,荆明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背过身去,蹲在红岩裂缝的临时封堵处。
李乐离得近,瞧见了,是一张符,叠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用指甲掐得整整齐齐。
荆明蹲下来,把那小纸条塞进岩壁之间的缝隙里,又拿指尖摁了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乐没问,他早想明白,荆明这套不是驱鬼,是给工人壮胆,也给施工留个“人先礼后兵”的由头。
井下干活的,不怕科学,怕心里没底,罗盘、黄符、花管、微震,都是底,只不过分哪路用罢了。
再说,荆明做这种事的时候,从来不解释,你问了,他顶多回一句“寡人自有道理”。
半小时不到,所有准备齐整,又做了一遍气测,数值正常,黄工站在注浆泵前冲这边喊,“荆老师,能开工了?”
荆明把罗盘最后看了一眼,天池里的磁针还在微微抖,但已经比刚才稳了不少。他合上盘,站起来,冲黄工点了一下头。
“开!!”
。。。。。。
钻机启动的声音比预想的大。
钻头在巷道里突突突地转起来,声音闷在煤壁里,像有人拿拳头捶地。
这一段的泄压孔按分散布置,第一组靠老空死腔外侧,第二组在红岩断缝上盘,第三组往下避开第三排锚杆前交叉点。
第一组泄压孔开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钻杆一节一节进,三米返水正常,五米有点夹粉,八米返水发浑,温度比巷道里的空气高一点。
许中梁站在钻机侧面,手举着多气体检测仪,眼睛盯着屏幕。
屏幕上。二氧化碳从零点零八跳到零点一一,又落回零点一零,轻微波动,没有异常峰值。硫化氢还是偶发,零点零零一以下,甲烷没动。
黄工蹲在离钻机最近的地方,手里捏着离层仪的探头,听到许中梁报数,这才肩膀松了松,往后靠了靠。
而小李秃子,就站在钻孔边上,等返水从孔口流出来的时候,伸了一只手过去接,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煤粉味儿,石粉味儿,还有一点老空积水的闷气,但没闻到硫化氢那种臭鸡蛋味儿,也没闻到有机质腐败的酸臭。
“嗨,干嘛呢?”荆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还想吸收天地灵气?修炼飞升?昨天那瓶龙筋水没喝够?”
“我就闻闻。”李乐把手心里的水泼掉,甩了甩手,“昨天那瓶水你抿了一口,我抿了一口,回去肚子也没闹,说明老空水不脏。今天这个连味儿都没有,正常。”
“你当品酒呢,你怎么不来个入口柔,一线喉~~~~”荆明拖着戏腔,学着玉柱老板的黄金酒的广告,念叨一句。
“嘁,能品水也是本事,哎,这里还有前调中调后调呢。”
“噫~~~”
“诶,荆师兄,你说,现在是不是和书上写的,灵气稀薄了,就没人得道成仙了?”
“灵气?”荆明笑了笑,“以前讲究个洞天福地,现在不早就被圈起来当景区收门票了?其他的,也被开发商盖楼时给抽走了。”
“现在天上飘的全是PM2.5,你炼个丹,马上有人打电话报警,指不定给你来个制造违禁品,克数足够,就直接赏你个铁中毒。”
“再说,我估摸着,天庭那边也改革了,飞升要摇号,仙籍得全日制本科起步,还得会写PP总结汇报,其实,你可以把上班当成修仙,摸鱼叫闭关,加班叫渡劫,老板说的话叫心魔,工资到账就是灵气入体,还没高兴两天,再一想车贷房贷,那点儿灵气,就清空了。”
“哈哈哈.....”李乐这边正笑着,检测仪忽然响了。
许中梁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数值在跳,硫化氢从零开始往上爬,零点零零一、零点零零二、零点零零三,跳了大概五六秒,稳在零点零零五左右。
“黄工,黄工!”
“停!”黄工喊了一嗓子。
钻机停了。巷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局扇的嗡嗡声和几个人呼吸的声响。有个操作工往后挪了两步,被黄工拿眼神摁住了。
许中梁拿着检测仪凑近孔口,探头在孔口停了几秒,数值还在零点零零五附近晃,没继续往上走,也没往下掉。他退回来,又看了看巷道其他位置的数据,别的地方正常。
荆明端着罗盘站到巷道中线,天池里的磁针在抖。那种抖跟之前那种剧烈的“搪针”不一样,幅度不大,频率稳定,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推。
“不是整体突涌,像是局部瓦斯包被钻尖捅破,气体在小腔里集中释放。”许中梁解释道。
荆明则说,“没事儿,局部乱,不是全脉乱。”
“那就都别慌。”李乐站起来,对黄工说,“开风机,对着孔口吹,把气往外顶。”
黄工赶紧指挥人把局扇的风筒扯过来,对着第三个孔口吹。风筒出口离孔口大概半米,强风灌进去,孔口的返水被吹得四溅。
检测仪上的数值跳了几下,开始往下走。零点零零四、零点零零三、零点零零二,半分钟不到,落回零点零零一以下。
许中梁把检测仪拿开,又等了一会儿,数值稳住了。
“局部瓦斯包。”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上的汗,“煤壁里封着一个小气囊,钻头打穿了,气跑出来了。量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
黄工这才把手从离层仪上拿开,掌心全是汗。
“所以,老空那边,气体监测不能停。”许中梁对李乐说,“接下来打花管、注浆,每一根孔打完都得测一遍。刚才那一下,要是碰上浓度高的瓦斯包,就不是零点零零几的事了。”
“明白。”黄工点头,“每一根都测,刚吓我一跳。还当昨夜低阻漂移是死腔全通了。”
“死腔全通咱就不站这儿了,”李乐站起来,腿麻,扶着钻机桁架揉了两下,“先放气,后注浆,这回信了吧。”
花管注浆安排在泄压后。
花管一根一根送进红岩裂缝。
钢管外表镀了层锌,在头灯的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操作工把花管塞进钻好的孔里,管子头上的孔眼错错落落,浆液到时候会从那些孔眼里渗出去,均匀地渗进裂隙。
管子塞到底,用套管箍紧,外面再接上注浆管。
水泥浆和水玻璃按比例在搅拌桶里混合的时候,黄工在旁边盯着配比,拿量杯量,拿比重计测,确认比例对了,才让操作工倒进注浆泵的料斗里。
注浆泵启动,嗡嗡嗡地响起来。压力表上的指针从零开始慢慢往上爬。
零点六、零点八,到一兆帕稳住。
许中梁盯测压点,黄工盯离层仪。
只不过注入量比预估多了两成多,说明裂隙比雷达解译还发育,红岩不是光有那条主缝,主缝周围全是头发丝状的支缝,像老瓷器上的冰纹。
看到压力不超限,李乐倒是不急,笑道,“吃浆多不怕,怕不吃。不吃浆才要返工。”
而荆明在边上,又掏出罗盘,端平。天池里的磁针在注浆过程中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半度的样子,然后又归位。
“成了,气在走,”他抬起头,看着李乐,说,“没堵。”
“那就......”李乐的那个“成”字还再舌头上,忽然有操作工喊了一嗓子,“艹,堵了!”
李乐盯着荆明,嘀咕一句,“我...尼.....荆师兄,你嘴开过光?”
这时候,注浆泵的压力表指针陡然又往上跳,从一兆帕嗖地爬到了一点八,泵送量骤降,泵体发出那种闷沉沉的“吭哧吭哧”声,像人憋着气。
“停泵!”黄工的手已经按在停泵按钮上。
“别急,等等!!”李乐按住他的手。
黄工看他,眉毛拧着。
“先别停。”李乐说,“先让我听听。”
他过去把泵嗓子和孔口阀都听了一遍。泵声发闷,不像是地层吃不住;孔口返浆管只滴不喷,像管里有什么东西团着。李乐敲了敲花管外露段,声音浊,不脆。
听完,李乐转身,对黄工几个人说,“不是压力失控,是裂隙里煤泥被浆液推挤成团,卡在花眼后头,浆液过不去,压力才憋上来。裂隙本身没炸,要是炸了,离层仪会先动。”
黄工看了看离层仪,确实没动。
“那怎么办?”操作工问。
“先停浆,用高压水反向冲。”李乐说,“把堵在窄口的煤泥冲散,然后换稀浆重新注。”
“多稀?”许中梁问。
“水灰比一比一,水玻璃波美度降到三十。浆液稀了,流动性好,先把它送到那个窄口去,把煤泥推过去再说。”
黄工和许中梁对视了一眼。两个技术员也凑过来,其中一个低声说,“李总,按规程,遇到这种压力陡升,应该先卸压,再评估裂隙状态。直接冲,万一煤泥后面有更大的裂隙,冲开了,浆液全跑那边去,这边就白干了。”
“冲开了,也比堵在这儿强。”李乐说,“现在压力憋着,煤泥不动,裂隙是在被压迫的状态下。你卸了压,煤泥回弹,堵得更死。用高压水冲,是把那团煤泥顺着裂隙的走向推出去,不是冲开新路。”
“可这不符合规程。”另一个技术员说。
“规程是死的,裂隙是活的。”李乐看了他一眼,一摆手,“按我的来,要是不行,再按你们的法子。”
两个技术员又看了看黄工。
黄工心说,得,大老板都这么说了,点头,“行,先按李总说的干,小裴,注意看数据,有不对,立马停机。
“知道。”
操作工把注浆泵停了,切换成高压水管,对着孔口反向冲水。
水压打到两兆帕,冲了大概半分钟,孔口返水从清变浊,又变清。李乐看了看返水的颜色,说,“行了,换稀浆。”
搅拌桶重新调浆,水灰比一比一,水玻璃波美度三十。注浆泵重新启动,压力从零开始爬。这次爬得慢,十分钟后,泵压曲线从陡升回落后慢慢爬坡,到一兆帕出头收住。
小裴长舒一口气,笑着对李乐说道,“李总,您这招野。”
“野不野看地层。”李乐笑了笑,“城市地铁、过江隧道都遇过这毛病,砂卵石里更狠。煤泥算客气了。”
黄工看了一会儿数据,又看了看李乐,“李总,您以前还还干过隧道?”
李乐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以前在地面上干过几个工程,碰巧遇到过。”
他当然不能说,上辈子在金陵一个过江隧道工程当甲方代表,盾构机进洞的时候碰到一段断层破碎带,注浆加固时也是压力陡升,当时现场的技术负责人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把泵停了,卸了压,结果浆液回涌,把注浆管堵死,白白耽误了四天工期。
之后,施工方的一个半步院士的大佬带人到现场,李乐跟了全程,从大佬的嘴里,记住了这个教训,压力陡升,先听声音,后看数据,判断是堵还是炸,堵了就用稀浆冲,炸了才停。
而那次,是春节,为了处理问题,李乐没能准时到酒店陪季淼淼的那些七大姑八姨过年,因为这,两人冷战了一个月,中间,连回姑苏过十五,都是自己一个人开车回去。而两人之间,好像也是从那个春节开始,有了变化。
黄工听着“过江隧道”几个字,想问,可李乐已经转身去找荆明看罗盘去了。
巷道里的气氛松下来之后,有人笑了一声。紧接着,几个操作工都笑了,笑声在巷道里撞来撞去,把刚才绷着的劲儿全卸了。
。。。。。。
。。。。。。
中午,钱吉春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厢式货车,车厢侧面印着“万安矿业后勤保障”八个字,白底蓝字,五十铃底盘,后厢改的不锈钢灶台,柴油发电机在车头旁边突突响。
李乐刚从井下上来,脸上煤灰和汗和成一层泥,看到那辆车,愣了一下,“好家伙,公司还有这玩意儿?”
钱吉春笑道,“这几年下面工程施工多,尤其那几个在蒙区的,一开始的时候啥都没建好,野地里四下不靠的,老高就找人买了几台。保证工人吃热乎饭,比当年我下井啃冷馍强。”
李乐绕着炊事车转了一圈,车厢里面灶台、蒸箱、操作台、冷藏柜,一应俱全。
两个穿白围裙的师傅正在里面切菜,刀碰砧板的声响密匝匝的。
李乐踮着脚尖看了眼,今天三菜一汤,红烧豆腐,皮牙子炒肝尖儿,把子大肉,酸辣汤,米饭馒头,热腾腾冒着白气儿。
“嘿,挺好。”
李乐跟着排队,打了饭,进了那间小办公室,几个工人瞧见他和钱吉春进来,赶忙让坐。
“你们坐你们的,别动。”
说着,拉了两把椅子,和钱吉春把窗台当桌子,坐那儿开吃。
两个馒头蘸着菜汤下肚,又开始对付米饭,扒了两口,问钱吉春,“对了,上次在老狼沟井下说的那个班中餐,怎么样了?”
“安排了。”钱吉春把自己盘子里的把子肉夹李乐盘子里,“这几天,集团办公室做了调研,从下个月开始,集团统一给各矿井下班中餐提标准。保证两荤一素一汤,主食轮换,夏天防暑汤,冬天骨头汤,轮着来。”
“费用怎么安排。”
“各矿单独列支,核算成本,不从下面人的工资里扣。”
“成,也算合理,诶,你不吃肉都给我?”
“到年龄了,前几天查出来高血压高血脂高胆固醇高嘌呤高心率,再喜欢也不敢吃了。”
“那你可得注意,你这是五高凑一起,属于代谢综合,不行去长安或者燕京,找个医院住几天。”
“有那必要么,我现在要不是在外面,在家过得和要饭的差不多,一顿两个窝窝头,碗里没有一滴油,咸菜都得用热水烫两遍,我家大壮吃的都比我好。”
“大壮?谁?”
“看门儿的,狗!”
“嗨,我以为谁呢。”
李乐夹起一块把子肉,五花三层的,用筷子戳开,把瘦的给了钱吉春,“你吃这个,瘦的,我吃肥的。”
“不至于不至于。”
“吃你的吧,”李乐咬了口肉片子,“诶,味道不错啊,肥而不腻的,肉皮都酥了,这过油的火候可以。”
“是吧,”钱吉春笑,“要说这把子肉,是老狼沟的食堂出名的菜,他们食堂,最拿手的就是红烧肉,扣肉这种,比有些馆子做得还好。”
“咋?其他矿还有别的?”
“有,各家都不一样,都有拿手的,”钱吉春咬了口馒头,嘴里唔噜着,“遂兴矿,那家的面好,最好的是揪片,浇头用羊肉和搅碎的鱼肉一起炖,光喝汤就鲜。”
“柳集的食堂最会做大锅烩菜,粉条、白菜、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一锅烩了,拎上点儿老陈醋,那味道,啧啧......安丰矿食堂的厨师是鄂省人,大锅菜一般,可小炒好吃,辣椒炒肉,笋片炒腊肉是一绝,其他还有锅底山矿的油焖大虾和烧带鱼,马家沟矿的大肉包子,布查那边几个矿的厨子,是阿斯楞的徒弟,那边就是炖羊肉和羊汤,比不上老阿吧,可也有个七八分.....”
听着钱吉春在那报菜名,李乐就问,“那哪家的饭最不好吃?”
“我反正觉得,焦化厂的不好吃,做的倒是细致,就是太肃静,对了,还有安保那边的小食堂,那帮人不讲究,反正有肉就成,做饭跟完成任务一样,什么菜都是水煮的,还齁咸。”
“行,回头让这两家的厨师出来去别的矿学习学习。还有,集团有总工,以后要不该设个总厨师长。”李乐咬着花卷笑道。
“每年再跟丰禾、钢铁公司、还有船厂那边搞搞交流,办个食堂大赛,横竖都是个技术活。”
“那总厨师长你当?”
“我来就我来。”
钱吉春笑道,“得,那以后给你印名片,给你加个头衔,放最前面,万安矿业总厨师长。”
“也行。”
“不过,说到比赛,这快过年了,集团这边搞了篮球、羽毛球、乒乓球的比赛,明天晚上篮球决赛,你去不?”
“谁对谁?”李乐把最后一块肉塞嘴里,舔了舔嘴角的油星。
“男的是电厂和化肥厂,女的是洗选煤公司和集团办。”
“哟,还有女的?”
“你以为呢?咱们这儿可有原来几个专业队退下来的,要个儿有个儿,都是一米八大长腿。”
“去,那得去瞧瞧。”
“你这人。”
“几点。”
“明天晚上七点半,县中体育馆。”
“成。不过我不坐上面。”
“知道,知道。”
。。。。。。
下午再下井,第一段花管注浆快收尾时,技术组微震仪报警器红了。
事件率不是慢慢涨,是连跳几下,集中在断缝中上部,和注浆段深度重叠。
按常规,微震发红先撤人、再研判。
可李乐挤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事件位置分布图,又看了一眼注浆段深度。
“别撤。”他说。
“李总,事件率太高了,”黄工指着屏幕,“平时每小时十来次,现在翻了快三倍。”
“你看事件位置。”李乐拿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全在注浆段两侧,不在正上方。浆液进了微小裂隙,把里面的煤粉和泥挤出来了,微破裂集中在这几个点。不是顶板在动,是浆液在动。”
许中梁也在看图,眉头一皱,“李总,你的意思是?”
“改注浆顺序。”李乐扭头对黄工说,“从自下而上改成先两侧、后中间。先把两侧注满,把浆液锁在断缝范围内,再注中间。浆液跑不出去,微破裂就会集中在中间那一段,不会往外扩。”
黄工看了看许中梁。
许中梁想了想,点头,“可以试。”
这一次,没人再提反对意见。
操作工把注浆顺序调了,先注两侧,再注中间。注浆泵重新启动,压力曲线开始重新变平稳,微震事件率从每小时三十七次慢慢降到二十次、十五次,最后稳在十次左右。
荆明在旁边,看巷壁渗浆一点点的慢慢收干,笑道,“行啊,你这倒像按卦象排的。先定其位,后通其气。坎水先安在两侧,中央不急封,气有处走,骨有处接。”
“啥意思?怎么还和卦象扯上了。”
“卦有六爻,从下往上排。下三爻为内卦,上三爻为外卦。先定内卦之位,再通外卦之气,跟这个是一个意思。”
“你这叫强行解释。”
“你不懂了吧,万事万物都有卦象可寻。”
“那我把八字给你,你帮我算算,命里能发财不?”
“你这不废话么。”
“能算出有几个老婆不?”
“那不用算,现在就能告诉你。”
“啥?”
“你要想死,尽可以去浪。”
“倒也是哈,那,能算下期双色球不?”
“你都说是双色球了,你觉得算这个有用?”
“噫~~~~”
李乐摆了摆手,没接话。
第一段注浆结束,初凝正常。锚索也张拉了几根,预应力表上的读数稳在了一百五十千牛。
然后就是人造龙筋的锁口。
这是整个工程最要紧的一步,也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井下U型钢棚架起来,钢筋笼子在巷道里焊好,硫铝酸盐水泥按比例搅拌,一车一车推到锁口位置。
搅拌机在联络巷里响,混凝土从软管里泵进拱模,先底板再两帮后拱顶,分层振捣。
李乐站在一边,棉服上全是水泥点子,看着那个水泥拱架慢慢把破碎带箍住,对荆明说,“这玩意儿,算不算给地脉打石膏?”
荆明蹲在边上,拿手电照着拱架和煤壁之间的缝隙,“石膏得打三个月,你这个,得看三年。”
“地下不是人腿,打好了也别指望一劳永逸。既济卦是好局,可水火天天在动,不复查就返未济。”
“三年就三年。”李乐说,“头一周、头一月、头一季各复测一次,之后按季度。气体、应力、水压、锚索预应力、底板位移,哪项抬头补哪项。
锁口浇到收尾,老窑深处忽然“嗡”一声,低沉,像大风管里有人按了半声闷笛。
所有人一静,钻头停了,泵声还在,可那一下明显从底板传上来。
许中梁第一反应看气体仪,二氧化碳、甲烷、硫化氢全在标准线下,黄工看离层仪,没新增大位移。
荆明则从袄里把罗盘再端出来,天池针轻轻一偏,又回来,像被谁用手指抚了一下。
“没事。”荆明合盖,笑了笑,“它在认新筋。旧筋断了七十年,新筋刚上夹板,地底下发个声,算报到。”
李乐凑过去,低声问,“真的?”
“真的。”荆明看着他,“《葬书》里有句话,龙脉断处,气续则安。它知道你在给它接筋,刚才那一下,是在试。”
“试什么?”
“试新筋的力。就像人骨折了,接上钢板之后,骨头会自己动一下,看看钢板够不够结实。”
“骨头会动?”
“骨头不会动,但骨头旁边的肌肉会动。地脉也一样,地层里的应力会动。刚才那一下,就是应力在调整。”
李乐踢了踢塞体模板,嘟囔道,“报到就报到,别半夜再哼就行,哼一次我复紧一次。”
说完,抬起头,看着那个水泥拱架慢慢成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傍晚,第一段注浆锁口完成。初凝正常,锚索也张拉了几根。所有人松了口气。
上了井,钱吉春就张罗着晚上去吃饭,说今晚上,在这干活的,又一个算一个,吃烧烤喝啤酒。
工人们笑声起来。手脚加速,开始收拾工具。
忽的,一个小伙子跑过来,从裤脚到膝盖,全是水泥灰。
“李总、钱总,二工段清底,刨出个东西,不像石头,又不像煤,你们看看,是个甚?”
众人好奇,跟到工具棚。
小伙子从一个工具箱里抱出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块,表面黑不溜秋,像被烟熏过,可一角蹭掉皮,露出里头奶白偏黄的底色。
头灯一照,半透,里面有细密血丝一样的纹,像冻住的奶油,泛着油光。
许中梁凑近,拿地质锤轻敲一角,声音不脆不闷,他“咦”了一声,又拿手电照了照,起身说道,“好么,这是象牙白琥珀。煤系地层里偶尔见,树脂埋深变质,边上的黑是氧化层和煤粉烧结。”
“啥玩意儿?”李乐凑过去,接过那块石头,掂了掂。比煤矸石轻,手感温润,不像石头那么凉。
要说文玩玉器、瓷器青铜,木竹杂项,李乐算是得了王老爷子几分眼力,可对这什么琥珀蜜蜡的,不在行。
唯一记得的,就是于老师家里那个封着长颈鹿和自行车的琥珀。
一扭头,递给荆明,“荆师兄,我不懂这些,你瞅瞅呢?”
荆明也凑过来看,拿手在表面搓了搓,又拿指甲划了一下。
“真的,”他说,“只是这么大块儿的,稀得能见到,市面上带白的,算是花珀,最好的花珀是抚城那边的。”
“这东西现在市场价多少?”
许中梁想了想,“象牙白琥珀,不论个头,单克公价都得按千把块算,这么大一块,质地再干净,不好估。若按珠宝渠道,带完整虫羽、无裂、无杂,另说,咱这块是矿料,做标本贵。”
李乐把石头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边上围着的工人,那些人的眼睛里都瞅着,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钱吉春在旁边笑道,“那什么,淼弟,这东西,你拿回家哄俩娃去,笙儿和椽儿见了准喜欢。”
“不用,这么好的料子,”李乐摇摇头,“不车珠子可惜了。”
钱吉春看他,“啥意思?”
“回头找个做这个的,车珠子,做成手串儿。”李乐说,“今天下井干活的,从钻机、注浆谁没沾灰?算算,看能不能车成珠子,一人一串,就当工程纪念,求个安全的念想。”
钱吉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成。”
围观的工人们又开始笑起来,喊着,“谢谢李总”,“李总大气”云云。
荆明跟在他后面,低声说,“地出此物,算地脉回润。你不分给个人,分给干活的人,倒是会做人。”
“不是做人,”李乐说,“那东西本来就是井下挖出来的,江湖规矩,见着有份,你与其琢磨卖了换钱,还不如做成手串,一人一串,是个念想。值钱不值钱的,另说。”
风又大了些,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往山梁下面沉。
李乐钻进车,帽子一扣,想着,地不认卦象,人得认数据,人不认日子,地得给活路。两样合一块,才叫既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