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安县中体育馆是去年刚落成的,万安矿业掏了一百六十万赞助费,换来了五年,每年县中十个降分入学名额。
楼是新的,漆是亮的,门口四根不锈钢柱子撑着一块弧形雨棚,雨棚底下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横幅,“万安矿业迎新春职工篮球比赛”,笔划粗,圆嘟嘟,远瞅着像一溜刚出锅的糖糕,
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两排小吃车,烤肠在铁架子上滚着,油珠子滴在炭火上,嗞啦啦一声冒起一股股白烟。
爆米花的简易铁锅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像谁在铁罐里放了一串小鞭,盖儿一开,巧克力味儿,香草味儿,奶油味儿,草莓味儿,从那里冒出来。
炸串儿的签子码在泡沫箱里,土豆片、豆皮、火腿肠、鹌鹑蛋,穿得整整齐齐,下油锅的时候,面糊鼓起一层金黄的壳。
炒冰的机器嗡嗡响,一勺草莓酱浇上去,铲子翻两下,卷成花。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山楂红得发亮,糖壳在路灯下泛一层光。
大铁锅里砂砾和栗子一起翻,香味儿混着焦糖,甜中带苦,烤地瓜从糊了泥的汽油桶里掏出来,皮都烤出了蜜,裂开的地方冒着热气。
每个摊子跟前都围了几层的万安的来看篮球赛的职工,吆喝声不断,“我要这个”,“我要多放辣”,“多放甜”,“老板,再给我来几个”......
这些小吃摊,都是集团办的人提前半个月就联系了的,包场,员工凭票随便吃。
李乐进来的时候,闻见这些香味,被冷风一激,反倒觉得胃口被人从里到外揉了一把。
“这排场,和办庙会差不多啊。”李乐嘀咕一句。
钱吉春手里已经攥了根不知道谁塞他手里烤地瓜,皮剥一半,黏糊糊沾着指头。
“万安掏钱盖这馆子,不就是让人进来闹腾的?诶,尝尝,甜的一手胶黏。”
“你不是五高么,能吃?”
“这是粗粮。能吃,死不了。”
进了体育馆里,修的还挺现代化,座椅、木地板、四面看台,据说能坐两千。
里面暖气不要钱似的烧着,加上人挤人,热气都显了形,看东西像隔着毛玻璃,远处的篮筐轮廓模糊,像画在纸上的。
看台上的方阵是按单位分的。
电厂、洗选煤、焦化、化肥、LNG、烯烃、物流......一直到酒店。
之前没要求,穿什么的都有,有的本单位工作服,有的穿自己衣服,颜色杂得很,远远看去像一锅炒煳了的杂烩菜。
人多,连过道都不空,手里荧光棒晃得人眼晕。
比赛两边,电厂和洗煤厂都有自己找来喊加油的啦啦队,不过不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
毕竟矿业么,女员工本来就少,都是各厂矿男职工组成的锣鼓队,敲锣打鼓喊着号子,还有几个矿带来的唢呐和笙,吹起来比锣鼓还响。
外套一脱,只留衬衫或者T恤,秋衣,鼓点各敲各的,不成一个调,可那种乱法不招人烦,只透着热闹。
老高和白洁一人支持一边,也只穿了衬衣,站在各自的大鼓和铜锣中间,一左一右,领着两边方阵对着喊加油。
其实仔细听,跟场上女篮比赛没啥关系,纯粹就是找机会吼两嗓子。
场上,电厂对洗选煤。
没专业战术,人盯人,硬扛,抢断,偶尔快攻。
电厂有个一米九的,省队退下来,膀子则宽,往篮下一站像根电线杆子栽进麦田里,不怎么跑,落位、要位、起跳,篮板基本一家独大。
洗选煤没这高度,好在有个小后卫,插线运球花,变向快,却常被电厂的中锋,一个侧身撞得趔趄。
倒也不恼,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干。
投篮姿势也是千奇百怪,单手推的、双手抛的、砸板进的,还有一记“甩大饼”从三分线外掷进来,砸前框弹两下竟落了。
全场就为这一球鼓掌,比看什什么职业队还高兴。职业赛谁进都该进,这球进不出理,才稀罕。
李乐和钱吉春坐在最前排。
李乐只是跟着叫好,手拍两下,嘴里随大流的喊着加油。
钱吉春就不一样了,一会儿凑到李乐耳边,“看,这姑娘腿多白。”“这女子腿长。”“这个屁股大。”“这真壮实,有劲。”
一会儿又站起来,冲着裁判喊,“这球走步了!你眼睛长脚底了?”
“拉人,拉人,裁判,你行不行,不行下来!”
“裁判,你眼瞎啊,打手,打手了!”
“球皮,你裁判费没了!”裁判回头瞪他,他摆摆手,装没事人,坐下,端起茶杯喝一口,又站起来,然后再喊。
有人不断有人来投喂。
橘子、瓜子、汽水又李乐手里被塞得拿不下,干脆把东西搁腿上,堆得像个小山包。
还有大胆泼辣的女员工在后面和几人开着玩笑。
“钱总,您这嗓子,比咱们矿上的风机还响。”
“白总,晚上请喝杯不?”
“钱总别看腿了,看了也摸不着。”
“就是,李总,你上后面来坐呗,这里才看的清楚。”
整个场面,让李乐觉得,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企业应有的氛围,
员工不胆小,老板不摆谱,上上下下,还挺其乐融融的
上半场还剩半节的时候,白洁和老高一身汗地回来。
李乐递过两瓶水,“两位老将,过了瘾了?”白洁灌了半瓶,喉咙里咕咚咕咚,“哎呀,几年没这么喊过了。”
老高擦着汗,“这尼玛比下井还累,敲得我耳朵嗡嗡的。”
“行了,赶紧坐这儿歇歇吧,”
等两人喘匀了气,李乐这才和几人说起前两天和丁尚武聊的事。
“那天鉴定胖子,丁胖子问了我一句话,凭什么万安吃肉,周边无煤镇连汤都落不着?”
钱吉春正喝水,闻言停了停,瓶子还搁在嘴边,眼睛从瓶口上方看过来。
“我跟他说,这是结构的事。”
“啥结构?”
李乐把给丁尚武说的,简化了一下,给几人说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瓜子皮,“万安这套产业链,从采煤到洗选,到焦化、甲醇、化肥、煤气,往后烯烃、乙二醇......这些,全在煤层上面转,”
“原料进厂、产品出厂、副产处理、技术、资金、税收、熟练工,都留自己盘子里。周边乡镇出什么?出土地、出生态成本、出搬迁和沉陷。井打了,他们的地裂了,水抽了,他们的井浅了,路压了,他们的村道坏着。”
“可收益回流,不到他们账上。”
李乐又拿过一个橘子掰了,分给他们几个。
“这不是谁黑心。换别的企业,只要闭环做得成,也会这么转。问题在闭环太紧,外面接不住。”
“就像你把一个巨人养在院子里,他吃的是墙外的粮,拉的是墙里的肥,墙外的人迟早要问一句,你们特么凭啥?”
“矿现在能撑,煤价还行,安全费用从今年起矿山全提,账面更得算细。” 李乐继续道,“可资源这东西,今天厚,明天薄;政策今天松,明天紧。”
“哪天万一一纸命令下来,让退高耗能,收紧,周边那些靠临时工、靠拉煤短途、靠小作坊的乡镇,最后一点指望也断。到那时候不是没汤,是连锅都给人端走。
钱吉春沉默了一会儿,瓶子从嘴边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滴在裤子上,洇开一个小圈儿。
白洁也收起了笑脸,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没说话。
老高把手里擦汗的纸巾团吧团吧,攥在手里,看场上的姑娘们又跑又跳,皱着眉头。
这时,场边的计时器到了最后一秒。
比分板挂着35比27,洗选落后些。
水平不高,可双方都是自己人,图的就是个热闹,还有看大白腿。
裁判也被钱吉春骂得习惯了,不急不躁的吹了哨。
休息的时候,安排了投篮游戏,中场投球,一人三次机会。
几个家在岔口、认识李乐的女职工,连拉带拽地把李乐弄上了球场。
李乐推不过,一排掌声中接过球,站在中场线上,拍了两下,球从手里出去,弧线不错,砸在篮筐前沿,弹了一下,出去了。
第二球,力度大了,砸在篮脖子上,弹回来。
第三球,干脆也不用投的了,直接瞄准,手一抖,靠着蛮劲,直接扔,球在空中转着,刷地一声,空心入网。
然后,全场再次鼓掌,叫好。
集团办的人当场发了一千块现金,红票子,十张,李乐接过来,刚要下场,就被集团办文员客串的女主持拉住了。
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穿一件红色羽绒服,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典型的陕北大妞长相。
就是个子有点儿矮,好在那能戳死牛的靴子根儿给了海拔,站在李乐身边不那么失调。
手拿话筒,走到李乐身边,冲场下说,“大家静一静啊,今天难得,咱们常年失联的小李总来了,大家,呱唧呱唧!”
紧接着全场鼓掌,叫好。
白洁在台下,手指头一弯,塞嘴里,带头吹了个流氓哨,引得观众席上的口哨声此起彼伏,声儿最大的,就是安保部的区域,一帮小子不光拍手吹口哨,还敲椅子。
老高看了眼钱吉春,两人大笑。
有那不知道李乐是何物的职工,问旁人咋这闹腾,听说是那个传说中,在万安没有任何职位的大股东,这才恍然。
小李秃子的脸皮多厚,一片起哄声中,脸不红心不跳的接过话筒,先看主持,“你,刚才说我常年失恋?”
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是失联!联系的联系!”
李乐说,“好么,吓我一跳。”
全场大笑。
主持又问,“那,李总,拿了奖金想干嘛?”
李乐说,“还能干吗,回家上交啊,在此声明,我是不会藏私房钱的,娃她妈,也相信我。”
全场先“嘘”后笑。有人喊“不信”,有人喊“藏了也说没藏”。
李乐等笑声落,举话筒,“在场的男爷们儿,都别笑。咱们都凭胸而论,”他拍拍自己棉服胸口,“有几个不怕自家婆姨的?举手我看看。”
台下先是安静了半秒,然后胳膊像麦子一样扬起来,几乎全场的男职工都举了手,有的还举了两只。
钱吉春举了两只手,白洁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直乐,老高两只手都举了,还把旁边一个没举手的小伙儿的手也拽了起来。
“高总,我没结婚啊。”
“那更得举。”
李乐瞧着致敬啤酒馆演说家一般的胳膊,转头对侧台的摄像喊,“摄像,摄像,去,都给拍下来。等比赛完,刻成光盘,挨个儿给寄家里去,让他们婆姨瞅瞅,自家男人在外面多能吹得牛逼。”
于是,体育管理,更加爆笑,吁声四起,哨声遍地。
主持人等笑声小了点,这才又问,“李总,大伙儿难得见您一次,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表示表示的?”
李乐说,“那,感谢肯定得有,我呢,也不怎么善言辞,就感谢万安矿业全体职工一年的辛苦付出,感谢各分公司、各厂、各矿的协同配合,感谢……”
主持打断,“不是,李总,就这啊?光说啊,不来点儿干的?”
“咋滴,还硬要啊?”
观众席又开始起哄。
有人喊“硬要”,有人喊“来点实在的”,有人喊,“李总,新年快乐,红包拿来!!”还有人喊,“恭喜发财!!”
主持就笑,也不接话,看着他。
李乐笑了笑,“得,今天要是不表示表示,那不得被窝里戳我小人儿?那什么,今年过节福利都有啥?通知发下去了?”
边上,集团办主任忙站起来,说道,“通知下过了,集团这边给全体员工一人五百过节费,还有三百块的羊肉、水果、米面油,各分公司、各厂还有自己的,多少看效益。”
李乐听了,点头,“那行,这样,我这边再给大伙儿添点儿。一人加三百现金。钱总,你们看咋样?”
钱吉春在场下喊,“没问题!”
体育馆里响起一阵欢呼。
“李总牛逼。”
“李总我爱你。”
“李总,你好帅~~~~”
李乐等欢呼落下去,摸了摸鼻子,“我知道自己帅,见过我的都这么说。”
“哈哈哈~~~~~”
“还有,除了这三百之外呢,还有一个事儿。之前我和钱总,大小白总,高总几个人商量一下,决定从今年开始,在万安矿业设立一个基金。这个基金我们几个个人掏钱。至于干什么用?”
他停了一下,全场安静下来,李乐这才继续道,“凡是咱们员工家里有娃上学的,小学的,每个娃补贴一个月一百块的文具费。初中高中的,再加一百五的营养费。上大学的,每月三百块吃饭补贴。”
“还有,考上大学,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大专的,一人两千,本科的,一人三千,211的,一人五千,985的,一人八千。要是清北和各级军校、警校的,除了奖励三万,还另外报销四年的学费,不交学费的,按照同级别大学的标准学费,照给。”
话音未落时,体育馆里掌声已经又响起来,先是稀稀落落,然后连成一片,敲椅子,吹口哨,叫好,还有个女职工站起来喊,“李总,我娃明年高考!!”
李乐冲她点点头,“好,考上了来找我。”
“行了,就说这么多,看大,看比赛,看比赛。”
李乐把话筒还给主持人,揣着一千块钱下了场。
。。。。。。
下半场开始了。
电厂仍压着打,大高个儿篮板稳;洗选小后卫外线敢投,虽准头一般,可跑动多,偶尔进一个,全场比自己进球还高兴。
鼓声重新乱起来,化肥大鼓、电厂小鼓、洗选铜锣、焦化镲,各敲各的,像几伙人各说各话,凑一起倒成万安自己的调。
钱吉春这会儿不骂裁判了,又开始琢磨刚才李乐的那番话,想了一会儿,说,“那意思,万安得帮这些无煤镇找点出路?”
李乐摇摇头,“那是丁尚武该考虑的事,不是万安的。万安要做的,是当那个术,核心产业守住,配套功能往外溢,让周边乡镇接得住。”
“还是那句话,你直接给钱、给煤,那是施舍,施舍养懒人,让手里的一些下游非核心的产业顺出去,那是分活,活儿能干长久。”
白洁问,“具体怎么做?你别说结构什么的,我听不太懂,给几条直观点儿的。”
李乐看场上,小后卫被撞了下,爬起来继续跑。
“我这几天想了想,你拿献安镇举例,四条路。万安主业不动,这些都是高门槛,搬过去没水、没资质、没技术,纯属胡闹,可园区不是孤岛,周边能接配套。”
就着场上的锣鼓声,他把这两天结合从燕大经济研究院找到的数据,琢磨的方子,摊开讲给钱吉春几人听。
“第一,煤化工副产品和物料,物流服务。”
“万安出烯烃、焦炭、甲醇、乙二醇、煤气,LNG......原料进、产品出、副产渣泥全要车,危化那部分不能马虎。你像甲醇罐、煤气、烯烃中间品,得专门停车场、调度中心、司机核验,仓储,进万安或者公家指定危化产业园。”
“还有焦炭成品外运调度、聚丙烯聚乙烯粒料包装后配送、甲醇桶装罐箱周转、空箱清洗,一般固废和达标副产品,脱硫石膏、部分灰渣,可以在献安,建固废综合利用园。”
“这两年,固废危废鉴别正在收口,环保也越来越严,啥玩意儿能外运、啥按危废走,先分型,不能混着来。这样,献安拿运输费、分拣费、包装费,万安也不用养一堆闲车,司机都是本地化,出事也追得清。”
管着万安的物流和运力维护的老高听了,往这边凑了凑,插了一句,“那,淼弟,重卡轮胎、托辊这些,算不算配套?”
“这个,算第二层。”李乐回道,“机修别全攥在机修厂。万安大装置,阀门小修、泵体保养、皮带机托辊、重卡轮胎,可以分标段,采用招标的形式,给其他小厂做。”
“包装材料也外移,吨包、编织袋、塑料托盘、防伪标签。”
“还有,生活物流这块更实在,净菜配送、食堂集采。万安几千人吃饭,菜从制定农夫手里走,不通过中间二道贩子赚差价,农民钱包鼓,食堂成本还能省省。”
白洁点点头:笑道,“这倒像回事。洗选煤天天出灰,包装袋用得狠,献安要是做编织袋,运费都省。还有么?“
“第二条,光伏制氢。”听到李乐说这句,钱吉春挑眉,“光伏制氢?那玩意儿前些年贵得邪乎,你别跟丁胖子画大饼。”
“不画大饼,大饼后面说,咱们可以先画小饼,我问.....”
正说着,场上为了整一个球,那个电厂的大高儿脚步踉跄着,到了场边,也不知是瞄准了,还是怎么,脚下一歪,身子一倒,朝着小李秃子撞了过来。
李乐反应倒是快,手一伸,一支,顿觉有什么弹性物质在手掌心里晃动了几下。
“嗯?”
“嗯?”
“嗯!”
“你没事儿吧?”
“没,没有,谢谢李总。”
“呵呵呵,没事,诶,球,你的球。”
“知道了,我的球。”
大高个儿脸红着起身,抱起球,站回场边,等着发边线球去了。
钱吉春和白洁,还有老高,这仨,把刚才这一连串儿的动作,看在眼里,笑在心里。
“淼弟,咋样?”白洁问。
“啥?”
“球!感觉。”
“......”
“嘎嘎嘎嘎~~~~~”
“呵呵呵~~~~”
“唧唧唧~~~~”
李乐回忆了一下,so big,so soft,于是脸微红,再转白,咳嗽两声,“想啥呢,说正事儿。”
“对对对,你问啥了?”
“那个,嗯哼,我问了几个人,核对了一下材料数据,这两年,大型煤制氢、电解水都贵,可试验能搞,而且,光伏制氢,以后会和上面的策略挂钩,收益走的是另一本账。”
“什么账?”
“国家的账本。”
说这话,钱吉春三个都明白了。
历次事件和实践都证明,李乐对大方向的政策,有着很准确和超前的见识,他既然说这个话,那就说明,光伏制氢,有搞头。
三人互相看了眼,等着。
李乐接着说道,“献安这种地方,有沟坡、荒山,还有采煤沉陷复垦地。沉陷区早些年都当废地,其实现在有些地方已经拿光伏做生态治理试验, 咱不跟人家比规模,先小搞。”
“小搞?”钱吉春习惯性的摸烟,可想到在的地方,又收回手。
李乐笑了笑,“对,这个可以分几步走,先成立个万安绿氢,万安控股,拿能源和危化双资质,献安,大后路村,这样的集体以荒坡土地作价入股,出本地运维、安保用工,不持危化生产股。”
“县里协调用地、并网、安评、管道路由。之后,上小规模光伏加小电解槽,做实验,验证荒坡和复垦地发电、制氢技术能力。”
“接着,光伏加小电解槽给万安补氢,少烧一部分天然气或煤制氢,后加储能、上更大电解槽,接万安合成气净化后补氢。”
“最后,才谈绿氨、绿甲醇,扩风光制氢。到那一步,集体按土地作价、运维用工、发电量分成拿钱,比单纯租地高几倍。可现在别喊绿氢替代,喊了没人信,也拿不到路条。”
钱吉春琢磨着,“你......这叫,先养鸡后等蛋?”
李乐点点头,“对。煤化工现在甲醇、二甲醚、煤气化都在推, 烯烃是在建和示范,氢是刚需。”
“咱们自己煤制氢能撑,可以后碳和能耗都卡,提前拿荒坡试绿电制氢,不冒进,但别等别人把路走通了再追。丁尚武要乡镇有长期钱,光伏制氢是最慢但也可能是最稳一根线。”
老高点头,“慢不怕。井下人都懂,预抽瓦斯、探水,都比蛮干强。那,还有啥?”
“还有,就是,煤化工辅助服务。”李乐继续,“万安装置大,非核心但高频的活儿多。机修刚才说了,化验样品前处理、车间保洁、防腐刷漆、管道保温外皮、仓库分拣、危化以外的一般仓储,都能分出去。”
“还有食堂、班车、劳保洗涤,这些看似碎,攒起来是几百甚至上千个稳定岗位。献安这种地方,不缺人,缺的是不靠下井的活。把这些放出去,万安本部留技术、留调度、留安全,他们,只管执行。”
白洁这边点头,“这我赞成。洗选那帮女工家属,好多在周边住,天天来厂里做临时,没五险没名分。要能进配服厂,哪怕干包装、干劳保,也比打零工强。”
“对,就是这个道理。”李乐转头看钱吉春,“还有一个,这两年,大基建、房地产正热,建材有需求。”
“咱们的好多副产品不是废料,是原料。”
钱吉春脱口而出,“石膏?”
“嗯,”李乐掰着手指头,“脱硫石膏做水泥缓凝剂、纸面石膏板、石膏砌块、抹灰石膏、自流平,还有煤制烯烃出的聚乙烯树脂,交给建材企业做PE给水管、排水管、双壁波纹管、土工膜、防渗膜、地暖管外护套、保温复合管外皮,甚至PE加无纺布做防水卷材都成。”
“可这些,需要技术。”老高嘀咕一句。
“那就给,”李乐一摆手,“万安可以出技术、出原料股,献安这种乡镇出土地、劳务,县里的投资公司可以做合规股。”
“搞个三方的SPV。就比如石膏厂,按处理量提成,管材厂按出货量提成,这东西,谁出力谁受益。咱不当冤大头。”
钱吉春摸着毛衣领口,歪着脑袋寻思半晌,才说,“这四条,物流、光伏、辅助、建材,全不碰主业,可全吃主业的下脚和周边。说白了,就是万安当心脏,乡镇当手脚。”
“这几样,万安投的是管理和技术,出的是部分原料和资金。献安出的是地、是劳动力、是配套的维修和后勤。县里出的是政策、是手续、是协调。”
“三方各占股份,各分各的利。万安不用背乡镇的包袱,乡镇也不用等万安的施舍。各干各的,各自核算,年底按股分红。谁也不欠谁。”
钱吉春一拍李乐的肩膀,“淼弟,你这账,算得倒是清。”
李乐耸耸肩,叹口气,“不清不行。不清,就是一笔糊涂账,糊涂账最后全变成施舍,施舍养不出产业,只能养出依赖和无赖。”
“今天你给村里修条路,明天村里就等你盖个厂。后天你不盖,你就是为富不仁。你欠他的了。”
“不是把万安撕一块给他们,是把事儿转起来带他。周边不扛核心风险,只接能接的活,慢慢有税、有工、有集体收入。等煤真不行了,他们自己也有光伏、有管材、有物流调度,不至于端着空碗来找上面哭,骂万安不厚道。”
白洁笑了,“那要是人自己不干呢?你给他搭台,他不唱戏。”
“那就换人唱。咱们不是慈善机构,不会拿着钱去补贴一群不干活的人。谁出力谁拿钱,不干活的靠边站。这话难听,可道理不难。你帮一个人,帮他学会走路,不是替他走路。”
老高拿起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闷声说了句,“这话我认。以前在矿上带徒弟,手把手教,教完了,他站不住,还得你扶。扶一回两回,第三回我不扶了,你自己站。站不住,摔了,摔疼了,下次就记住了。”
李乐点头,“就是这个理。”
场上,电厂女篮又进了一个球,大高个儿篮下强打,两个人包夹,她一个背转身,交叉步,手腕一挑,把球搁进篮筐,还造了个犯规。
观众席上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锣鼓队又开始了,大鼓敲得震天响,鼓槌抡圆了,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口上。
钱吉春站起来,喊了一嗓子“好球!!好球啊!!”,低头,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李乐,嘿嘿一笑,又坐下。
“我尼玛......”
“行了,行了,喝水喝水。”钱吉春捏了瓶小蜜蜂的纯净水塞给李乐,嘴里又嘀咕,“打完球,肯定渴。”
“钱总,啥?”
“没啥,你说,还有么?”
李乐拧开瓶子,灌了两口,“这些配套产业,不能只靠咱一家。光靠咱,迟早又变成你吃肉、他们喝汤的格局。得让乡镇自己当股东,自己当老板。企业顶多是引路人,不是保姆。引到路口,剩下的路自己走。”
白洁问了句,“那谁去牵这个头?”
“丁尚武。他是县里一把手,这事得他牵头。这边可以派个专门的工作组去跟他对接,但主导权在县里。万安只负责把需求端明确,把技术标准拿出来,把采购合同签了。剩下的,让乡镇自己去组织生产、组织运输、组织劳动力。”
老高说,“这不就是包产到户那套?”
李乐笑了笑,“四有点像。你把地分给农民,农民自己知道怎么种。你把活分给乡镇,乡镇自己知道怎么干。你不用教他们怎么犁地,你只需要告诉他们种什么、种多少、什么时候交。”
钱吉春把手搭在椅把上,转过头,“那乡镇要是干砸了呢?”
李乐把手里瓶子捏的嘎嘎响。
“干砸了,换一家。谁干得好谁上,这是市场逻辑。可你要是不给机会,他永远学不会。你给他机会,他干砸一回,干砸两回,第三回就学会了。人都是逼出来的,不是惯出来的。这点,丁胖子比咱们更清楚。”
“也是,什么事儿一和帽子挂钩,那积极性就不一样。”
场上,比赛已经到了最后一分钟。
电厂女篮领先十二分,洗选煤女篮还在追,小后卫还在跑,跑得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大高个儿在篮下喘着气,两只手撑着膝盖,球衣贴在背上,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板上,亮晶晶的。
。。。。。。
终场哨响的时候,比分定格在五十八比四十七。
电厂女篮赢了。两队球员在中圈握手,观众席上掌声响起来,有人喊“电厂好样的”,有人喊“洗选煤加油”,锣鼓队又敲了一阵,鼓声、锣声、镲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钱吉春站起来,“走吧,颁奖去。”
见到裁判,钱吉春又骂,“这球带球撞人!你不敢吹大个儿?”
裁判不理他,给了个背影。
老钱套了个没趣,抓过集团办的主任,“明年还给我用这个裁判。”
“你不是说换么?”
“不换,明年我还接着骂他。”
万安的传统,能用钱说话的,就不用东西糊弄人。
冠军,电厂女篮,一人三千块的奖金,亚军,洗煤厂女篮,一人两千,季军是化肥厂和LNG厂并列,一人一千,所有参赛的职工,都有五百的补贴和三天带薪假。
照相的时候,李乐站大高个儿边边上,难得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身高的女同志,小李秃子还觉得挺协调,至于球不球的,回家问问,有没有啥秘方。
从侧门出了体育馆,馆外冷风一激,人汗味变成一种清苦的煤屑气。
小吃车收了一半,糖葫芦剩几串,挂车上像冻红的小灯笼。
李乐手里还捏那千元奖金,要给白洁,说,你去交财务,白洁揶揄的笑道,“行了,留着吧,你日子也不好过,你也不从万安拿工资,就当过节发福利了。”
“那,,,,,还少我两百呢。”
“球怂!!”
三人异口同声骂完,钱吉春说了句,“白洁说这是福利,我还想起来,前几天和其他几家矿企老板吃饭,他们说万安让他们不好过。”
“不好过,啥意思?”李乐把钱塞里兜,抬头问。
“说是咱们把职工的工资福利,调门拉的太高了,他们的工人都拿万安当尺子。”
李乐笑了笑,问,“你怎么回的?”
“我?”钱吉春掏出烟,分给白洁和老高,点上,砸吧一口,“我说,不是我调门拉的高,是你们的尺子卡的太低了。”
“干矿业这行,人把命都交到井下了,就该值这个价。工人拿万安当尺子,量的是良心,不是钱。你给工人发三千,他给你省三万,你抠工人一百,他给你糟蹋一千。这账,要是算不明白,还不如赵德贵呢。”
白洁也说道,“要我说,他们光看见万安工资高,没看见万安的人是怎么干活的。”
“尺子量的是钱,可钱是量出来的活儿。万安的矿,安全制度卡得死,管理严,严到有时候不近人情,可正是这套严,干活有章法,遇事不慌神,有安全,有效益,你要求高,工人能做到,你给的待遇就得匹配高要求。”
老高谈了谈烟灰,看着钱吉春,“给你说这话的,是杨运昌和孙德福他们几个吧?”
随后“嘁”了一声,“万安发福利,不是充大款,是买安全、买稳定、买熟练工不流失。”
“煤价好时亏人,煤价差时谁给你干?他们觉得不好过,别劝人往下看,该自己往上走:保险补齐,劳保发够,食堂班车弄像样,吃好喝好,人有了盼头,自然不比。”
李乐这时笑道,“得,谁说煤老板没好人的?”
“滚!!”三人再次异口同声。
“哈哈哈,我滚了啊,明天我就回燕京了。”
“真回?”
“嗯,我那边还有事儿。”
几人倒也不劝,只是钱吉春问,“那这边福兴垅怎么办?”
“荆师兄和许老师再待两天,等三工段都注浆补筋完了,他们再走。”
“那正好,我还准备请荆老师去给我家祖坟看看呢。”
“诶,对,我也是。”
“嗯。”
“你们给钱不?”
“那肯定给。”
“那中介费咋说。”
“啥中介费?”
“荆师兄是我的面子,大哥们。”
“那行,再给你发一千过节费。”
“打发要饭的呢?”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要!”
“那就是了,走,上车。”
“嘭!”
“砰!”
“哐当!”
“我说,明天是男篮吧?”
“对,安保对布查矿,就怕打起来。”
“打?到时候说清楚,谁打架就扣谁一级工资。”
“羽毛球和乒乓球啥时候?”
“后天。”
“行啊,以后可以把万安、丰禾、钢铁,船舶,电池那边,还有大泉哥的高速公司还有教育那边,一起搞个运动会,咱们也来个四年一届,轮流承办。”
“对对对,把教育那边叫上,我上次去沪海找大泉,在楼上见到教育那边的几个女子,那小腰细的哟,就一掐,噫~~~~啧啧啧。”
“这有体就得有文,过年有联欢会,都是请人来,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自己弄个文工团啥的?找些漂亮的女子,蹦擦擦,蹦擦擦。”
“我看行。”
“可以。”
“谁当团长?”
“白洁啊。”
“就是,白洁当团长,肯定能管得住那些女子。”
“我说,行了吧,你们有钱没地方花了?少整点儿歪门邪道吧。”
“那,要不买个球队?足球队?那谁不就前些天买了个球队么?”
“打甲A联赛?”
“人现在叫中超。”
“哦,一个鸟样。到时候,比赛打输了,全都给我进矿挖煤去,一人一百吨,只能用铁锹。”
“诶?”
“诶!”
“要我说,买国内的球队有啥意思。要买,就买外国的,你们觉得巴萨咋样?”
“曼联吧。”
“要不米兰?淼弟,你说买哪个?”
“GO,胜利,阿森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