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终于有了去燕京的飞机,一天一班。
虽然航线只开通了不到两个月,但江湖上已经有了“进京采购专线”的名号,不为别的,就因为每周五,坐这趟飞机去燕京以买楼买车为主要目的的煤老板以及煤老板的家眷们。
候机楼不大,拢共就三个登机口,其中两个还锁着,玻璃门上贴着“设备检修”的纸条。
剩下那个开着的,前面排了十来个人,零零散散地拖着行李箱,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窗户外面,停机坪上那架涂着“海航”字样的ERJ145,小得像个玩具,安安静静地趴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
队伍边上,李乐从双肩包的侧袋里掏出一沓装订好的A4纸,扫了一眼,叠吧叠吧递给钱吉春。
“就这些?”
“就这些。”李乐说,“纲要,又不是细节合同。昨晚上说的,都理进去了。你拿回去和白总他们几个一起琢磨琢磨。总是,具体怎么做,他来掌总,万安只做企业能做的事,不站台、不兜底、不越界。”
钱吉春点点头,翻了两页。
“你这话,是说给丁尚武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都听。”李乐笑了笑,“丁尚武要的是政绩,他要能把这件事做成,对他有好处,万安要的是结构,他要唱戏,咱们给他搭台,不抢他的锣鼓点子。”
“那利益呢?”
“合理回报。不占地方便宜,也不做赔本买卖。该签的合同签,该算的账算。别让地方觉得万安是来割肉的,也别让万安觉得自己是来献血的。””
“你这写得跟戒律似的。”
“本来就是戒律,”李乐说,“万安可以出钱,可以出人,可以出方案,但不替政府做决策,不替丁尚武扛责任,更不替麟州财政兜底。我们只做企业能做的事。做不了的事,谁爱做谁做。”
钱吉春把纸合上,抬头看他:“那万安图什么?”
“图个名分,图个边界,图个利益。”李乐说,“名分是产业投资方,或者战略合作方,不是公家的代建,不是谁的白手套。”
“我们只投经营性资产,不碰公益性负债,不参与拆迁征地,不接债务。利益是,项目做起来以后,供应链、物流、原料采购,万安能有优先权,能拿合理回报。就这些。”
“那.....凭什么,你里头怎么写圆的?”
李乐撇撇嘴,“没写圆。写的是大实话,有人要是连汤都没捞着,这账迟早要算,万安就是那个靶子。”
“与其等人家上门来算,不如自己先把锅端出来。但端锅的姿势得讲究,不能让人觉得是万安欠了谁。”
钱吉春想了想,“那,丁胖子要的是政绩,是场面,是上面看见他在干事。你给他划这么清,他会不会觉得你不够意思?”
“他要是觉得不够意思,那就别合作。”李乐说,“钱总,你记住,咱们最怕的不是他不高兴,是咱们自己把自己搭进去。”
“麟州那个盘子,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万安可以蹚水,但不能淹死。丁尚武掌舵,咱们划桨。万一船翻了,先救自己,再救别人。这话难听,但实在,他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
钱吉春没接话。低头又翻了一页,看到后面附着的一份财务测算,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他看了几行,“可他......”
“他是明白人,但咱们也该清楚,交情归交情,万安大了,他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李乐打断他,“丁尚武现在最怕的,不是没人帮忙,是帮忙的人各有各的算盘。咱们把事说清楚,利益是按服务收费,按合同办事,按市场规律分账,他这就够了。”
钱吉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李乐那双眼睛,平静,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把这件事从里到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慢慢和他聊,”李乐笑了笑,“他也不是那种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人,等他先开口问。他一问,你再谈,主动权就是咱们的。”
钱吉春琢磨着这句话,咂了咂嘴,没再说什么。
广播又响了,航班开始登机。
“我等他找我,有事给你打电话。”钱吉春把一个手提包递给李乐,里面是李铁矛给李乐收拾的家里种的杂粮,大枣这些,还有钱吉春白洁几个给付清梅的几瓶老酒。
“电话能说的事就说,不能说的事,等下次见面再说。”李乐弯腰拎起背包,往登机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红岩断缝那口观测井,你让老高每旬记一次数据,头三个月别省,过了年再看,要是气压稳定,就按季度走。”
“记着呢。落地报个平安。”
“知道。”
李乐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登机通道。钱吉春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才往外走。
。。。。。。
一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在燕京。
其实这个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睡觉睡不踏实,看书也看不进去,就够就靠着椅背,看窗外的云从薄变厚,再从厚变薄,看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再变成深蓝,看机翼下的黄土高原渐渐褪去,换成华北平原的田野和城镇,最后变成燕京城那片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灰。
出了廊桥,取了行李,走出到达口的时候,冷风兜头浇下来,到感觉比麟州冷多了。
李乐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给大小姐发了条短信,“到燕京了。”
过了几秒,回信来了,“知道了,辛苦了,孩儿他爸。”
李乐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裹紧棉服,出了航站楼,下意识的想找老哈,又想起来,老哈现在被东哥给收编了,成了专职货运司机,钱虽然少了点儿,可给交五险,时间也规律,更踏实。
随便叫了一辆出租车,把东西一放,回马厂胡同。
一路上,燕京的天和在飞机上看到的一样,灰扑扑黄澄澄的,司机骂了一通PM2.5。
视线可见的路边的各处招牌上,都挂着类似“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的标语,提醒着所有人,那个大日子眼瞅着就要来了。
出租车停在胡同口,交钱下车,李乐拎着包往里走。
胡同里没什么人,墙根下的残雪被风扫成一条一条的灰白印子,像谁用扫帚蘸了水,在青砖地上随手画的。
头顶有鸽哨声,忽高忽低,在耳边荡着。
院门虚掩着。李乐推开,先听见一声狗叫,然后一个小黑影从月亮门里蹿出来,到李乐脚边来了个屁刹,抻着脖子歪着脑袋看了看李乐,蒜头鼻子耸了耸,确认了身份,立马起身,尾巴摇成风扇,扑过来围着他腿转了两圈,又朝院儿里“汪汪”叫了两声,算是证明了自己在家的聊胜于无的防盗和警报器的功能。
李乐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狗头,余光瞥见正房门口,付清梅正坐在一把马扎上,手里攥着一块切成小指宽的肉干,朝这边招了招手。
“过来,坐。”
“没事儿,我先去把东西放了,一会儿再坐。”李乐笑呵呵的说道。
付清梅看他,叹了口气,“我没叫你,我是叫咪咪的。”
“嘿,奶~~~”
“嘁,你自己听错了怨谁。”
狗子似乎是听懂了,带着点儿顺拐,跑到老太太面前坐好,耳朵半竖着,两只前爪并拢,尾巴来回扫着地。
“卧,”老太太发口令,狗子没动。
“卧。”
狗子还是没动,只是耳朵转了转,朝李乐的方向偏了一下。,
付清梅也不急,把手里一块肉干在狗子鼻尖前晃了一下,狗子眼睛跟着转,她又慢悠悠地把肉干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边,右手一伸,照着狗子的鼻头上,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狗子眨了一下眼,又哼唧几声。
“卧!”
这次,狗子趴下了。
“打滚。”
狗子翻了个身,肚皮朝天,滚了半圈。
“转圈。”
狗子站起来,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一个整圈,停住,坐定,眼睛盯着老太太膝头那块肉干。
“好狗。”
付清梅伸手在它肚皮上揉了两把,把肉干掰掉一截,扔到狗子面前的搪瓷盆里。
狗子低头叼起,嚼了两下,咽了,又抬头看她,尾巴摇得殷勤。
李乐站边看了,笑道,“奶,您这够快的啊,这才几天?”
“方法对了就快。”
“啥法子?”
“弹脑袋,加巴甫洛夫,”老太太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毛,“不能做的,弹脑瓜,能做的,给肉吃。狗脑子简单,记吃不记打,弹两回就明白了。除非是弱智狗,都能学会令行禁止。”
“不管怎么办?总不能让它死在院子里。”付清梅拍了拍手上的肉渣,“这狗不笨,教了几天就会了。方法也简单,不能做的,弹脑瓜。能做的,给肉吃。除非是弱智,都能学会令行禁止。”
她说着,又让狗子做了几个动作,坐、卧、打滚、转圈,一套下来,狗做得利索,肉也吃得高兴。
付清梅轻抚狗头,狗眯起眼,尾巴扫得更快。
“喏,现在看,是个识时务的,知道规矩在哪,也知道规矩里头有肉吃。”
李乐说道,“您这法子,教小孩也行。”
“教小孩?”老太太端起手边的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抿了口,“孩子,可比狗复杂多了。”
“狗呢,你只要让它明白啥事能做、啥事不能做,它一辈子都记得。孩子不一样,你跟她说了八百遍,她该干还干,干了还理直气壮。”
“那怎么办?”
“所以不能光讲道理,”老太太喝了一口茶,“讲道理是给能听懂人话的人用的,你得让她知道,这么做有后果,那么做有好处。看着跟训狗一个道理,只不过孩子会观察,会试探,会变着法子绕开你的规矩,所以你得比狗多费十倍的耐心。”
“要还不行呢?”
“揍啊,老祖宗几千传下来的,一鞋底子不够,那就两鞋底子。”
“噫~~~~可舍不得。”
“那是你没被气到时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笙儿和椽儿多乖。”
“你确定?”
“呃......”
老太太笑了笑,“到家给富贞报平安了么?”
“下飞机就报了。”
“说几点回来了么?”
“四五点钟吧。你说这大冷天,带着俩娃去工厂,也是够折腾的。这么小能记着啥。”
李乐嘟囔着,拉过边上的另一个小马扎上坐了,伸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两把,小狗的毛又软又暖,耳朵薄薄的,被摸得抖了一下。
“有些事不在记住,”付清梅把手里的肉干收进小碗,放在边上,“在于潜移默化。”
“你让他看生产线,看东西怎么造出来,坐在那儿,看着他妈怎么跟人说话,怎么处理事情,怎么在一屋子男人中间把话说明白,把事定下来。未必懂,但能感受到那个场面,那种规矩,那种分寸和那股子秩序感。”
“等她长大了,进了类似的场合,就知道那个场合该怎么待,因为小时候见过。”
“行了,你去歇一会儿,”付清梅说,“笙儿早上走的时候,说晚上想吃茄汁大虾。”
“还给我留任务了?”李乐揪了揪狗子尾巴,站起来,拍拍手,“啧啧,这狗,掉头发啊,以后用霸王给它洗毛。”
“你是她爹,不给你留给谁留?”
“椽儿说想吃啥了么?”
“没,他不都是跟着笙儿走?”
“也是,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一路,身上都是飞机味儿。一会儿去买几个沙壤番茄,榨番茄酱,木有添加剂。”
李乐拎着箱子往屋里走,狗子站起来跟了两步,回头瞅瞅老太太,又回去到脚边趴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付清梅正低头跟狗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狗耳朵一动一动,像是能听懂。
“买虾买活的对虾,别买成小虾米。”
“知道了。”
。。。。。。
武青这地方,夹着京津之间,平时没人会单独想起它。
腊月的风从华北平原上滚过去,把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枝子吹得呜呜响,倒让这片灰色厂房显出几分硬邦邦的骨架感。
三松新建的,生产数码相机的光电子厂,就坐落在这儿的最西头。
从京津塘高速拐下来,开车十来分钟,就能看到这片在路东侧。干净得像才拆了包装纸的灰白相间的厂房。
投资三个亿,前年开工,元旦完工,现在还在调试安装设备。
主体是三栋建筑,西侧是行政楼,中间是两栋连体厂房,巨大的钢结构骨架撑起十几米高的空间,最东边是动力站和废水处理站,管道纵横,几个巨大的银色储罐在风里静默地站着。
厂区主路已经硬化过了,水泥路面上留着扫帚扫过的黄土灰,两旁的行道树是刚栽的国槐,树干上缠着草绳,枝丫光秃秃的,估摸着要到开春才见分晓。
厂房里,环氧地坪漆刚做完最后一遍,银灰色的地面反着光,能照见头顶灯管的影子。
桥架纵横交错,粗细不一的管线在里面穿行,像错综复杂的血管。
每隔一段就挂着一盏防爆灯,此刻没全开,只亮了三分之一,厂房里光线有些暗,带着一种尚未正式启用时的空旷和冷清。
而此时,从行政楼通往厂房的连廊两侧的大门被推开来。
大小姐走在最前面。
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裙,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
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再没别的首饰。
脚上是一双黑色中跟短靴,跟不高,但走在刚做完环氧地坪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稳当的“笃、笃”声。
身后跟着的是光电厂的总经理郑相哲,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圆脸,皮肤黧黑,穿着和工人一样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再往后是基建、设备、工艺、生产、品质各部门的负责人,没人交头接耳,步子都刻意压着,让大小姐,还有,那两个小不点儿走在第一排。
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的抓着大小姐大衣的下摆。
穿着一样的深蓝色羽绒服,头上各扣着一顶毛线帽,李笙的帽尖上顶着的小绒球是粉色的,李椽则是红色的,两个娃啊,走路一颠一颠的,绒球跟着晃。
李笙的嘴从进门起就没停过,问题像一个接一个的气泡,咕嘟咕嘟往外冒,“阿妈,那是什么?”“那个字怎么念?”“为什么要穿这个衣服?”“走这里会不会摔倒?”
李椽不说话,安静地跟着,目光落在在那些陌生的物件上,偶尔停下来多看两眼,又被大小姐的步子牵走。
“专务,这边请。”
郑相哲弯腰侧身做了个手势,他说的是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
大小姐点点头,脚步没停。
一行人穿过一道防火分区卷帘门,先进了主厂房的原材料仓库和预处理区。
仓库占了整整一个跨度,足有两千多平方米,货架从地面一直码到八米高的天花板,全是重型横梁式货架,灰色的钢柱货架上稀疏地放着些纸箱和托盘,大部分还是空的。
“这是原材料库,规划存储面积一万两千平方米,分四个区。A区是光学镜片和镜筒组件,B区是电子元器件和PCB板,C区是结构件和外壳,D区是包装材料。”
郑相哲边走边介绍,手往几个方向指了指,“目前设备已经全部安装完毕,WMS系统上周刚完成联调,现在正在做数据初始化。”
“货架密度多少?”大小姐问。
郑相哲愣了一下。
“我是说,同样面积下的有效存储密度,跟同类工厂比,处于什么水平?”
“呃……我们采用的是1.8米巷道的窄巷道设计,配合三向叉车,理论上比常规货架的存储密度高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物料周转速度做过设计了么?”
“做了,镜片和镜筒是慢周转,PCB和电池是快周转,所以分区的时候做了不同的货架配置。A区用的是隔板式货架,C区用的是驶入式货架。”
“仓储系统用的是什么?”
“是集团那边过来的标准版,功能包括库位管理、批次追溯、效期预警、先进先出自动分配。”
“哪些功能已经调试完了?”
“库位管理和批次追溯已经跑通了,效期预警和自动分配还在测试。”
“什么时候能全部跑通?”
“预计……春节前。”
“具体。”
"……十七号。”
“那还有不到三十天。”大小姐算了一下,“三十天,把两个核心模块跑通,包括压力测试和异常场景验证。能做到吗?”
“能。”郑相哲答得很快。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气闸门,进入预处理区。
这里主要是镜片清洗、镜筒除尘和PCB烘烤设备,一排排不锈钢设备安静地蹲在防静电地板上,绿色的指示灯在面板上亮着,表示设备处于待机状态。
“镜片清洗线用的是纯水加超声,四槽,最后一道是IPA蒸汽干燥。”负责预处理区的车间主任老崔接过话头,指着一条长长的隧道式设备说,“设计产能是每小时一千两百片。目前调试阶段,实际跑到了九百片左右。”
“良率呢?”大小姐问。
“清洗良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
“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五去哪了?”
“呃.....一部分是来料本身就有瑕疵,清洗前检测没检出来。一部分是清洗过程中划伤,我们分析主要是上料夹爪的接触面有问题,正在改。”
“改的方案定了吗?”
“定了。把接触面从硬接触改成聚氨酯软接触,已经在定制了,下周到货。”
“谁定的方案?”
“朴正民工程师。”老崔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那个叫朴正民的工程师忙上前鞠躬,大小姐瞧了眼,了点头,没说什么。
转头看向郑相宇,“生产线整体调试情况到哪一步了。”
郑相宇忙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眼,回道,“关于各级生产线的情况,目前有两条主装配线,一条已完成百分之九十的调试,预计一月下旬可以进入试产阶段。”
“另一条线刚开始设备安装,按计划三月底完成。贴片、焊接、封胶、镜头模组安装、图像传感器校准这几个关键工序,我们都已经配备了相应的测试设备,包括光学分辨测试台、白平衡校正仪、MTF曲线测量仪,都是今年新到的。”
大小姐听完,点点头,转向后面的供应部负责人,“三月份的投产计划,关键路径在哪儿?”
那人忙回道,“关键路径在镜头模组的供货。目前我们和供应商的谈判已经完成,首批十万套镜头模组计划二月中旬到港。”
“如果海关那边顺利,三月初可以进入组装。这一块的备选供应商我们也接触了,国内的方案,品质上还是有一定差距。不过作为备用,已经签了意向书。”
“CCD传感器呢?”
“索和松的两个渠道,我们都有配额。索那边,去年年底签的协议,优先供给三松光电子。松那条线,是作为年底筹备的应急渠道。两个渠道加起来,可以保证今年上半年的产能需求。”
“图像处理芯片呢?”
“这个用的是咱们自己的方案,已经在量产了。软件算法部分,我们和研究院合作,目前正在做最后的调优。”
这时,大小姐的衣摆被拉了一下,低头一看。
“阿妈,这是什么?”李笙指着头顶桥架上一条粗大的银色管道。
“那是排风管。”
“排什么风?”
“车间里的风。把灰尘和热气排出去,再送干净的空气进来。”
“哦。”李笙似懂非懂,歪着头又看了一会儿,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侧墙上的一排五颜六色的按钮吸引了。
“阿妈,那是什么?”
“消防报警按钮。红的是一键报警,黄的是疏散指示。”
“按了会怎么样?”
“按了就会有消防员叔叔和警察叔叔来。”
“是爷爷来么?”听到警察叔叔,李笙冒出一句。
大小姐就乐,“不是,爷爷在沪海,不在这儿。”
李笙点点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李椽在边上,一直没说话。
他的注意力在另一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贴贴着几张照片,是设备安装时的现场记录,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蹲在一台机器旁边,满手机油,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李椽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张照片,又被大小姐的步子带走了。
穿过一道防火门,就是SMT车间。
郑相哲停了下来,对大小姐说,“专务,SMT车间是千级洁净区,需要穿静电衣。我已经让人准备了。”
他朝旁边一个工人招了招手,那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捧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静电衣,还有两顶小小的白色工作帽和两个口罩。
“这是特意给两个孩子准备的,最小号的。不过......”郑相哲看了看李笙和李椽的身量,有些为难地说,“可能还是大了一些。”
大小姐笑了笑,说,“没事儿。”
接过一件,抖开,蹲下身,把李笙薅过来。
“来,穿上。”
“丫,这是森么呀?”
“静电衣。”
“静电衣丝什么呀?”
“就是,穿上,干净。”
李笙眨眨眼,张开胳膊,像一只等着被套上衣服的小企鹅。
大小姐把静电衣套在她身上,果然太大了。
下摆拖到地上,袖子要卷三四道,露在外面的手指头像四个白白短短的小萝卜。
又拿起帽子,给李笙戴上,帽檐一路遮到眉毛,李笙自己往上推了推,推了个歪的,露出一缕头发。
“阿妈,看,我像医生。”李笙捏捏静电衣,转了个圈儿。
“嗯,像。”大小姐帮着捋捋帽檐,把那一撮毛塞了进去,退了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还成,记住,一会儿进车间,不能乱跑,不能碰机器,只能看。听见没?”
“听见了。”李笙点点头,又戳戳李椽,“阿妈说的,你听到了没?”
“嗯。”李椽点点头,“不碰东西。”
“行了,你也穿上。”
李椽乖乖地站过来,让大小姐给他套上静电衣。
他的帽子倒是戴得端正,帽檐刚好卡在额头上面,大小姐由此证明了,李椽的脑门儿比李笙的大。
两个人都戴上口罩,一直盖到下巴底下,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还行,像个样子。”大小姐看了看两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
风淋室的门打开,两个小不点被李富贞一手一个领进去。门关上的一刹那,四面八方的气流突然从头顶、两侧、脚底涌出来,“轰”的一声,像站在风口里。
李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咯”地笑起来,仰着脸,迎着风,两条小胳膊张开,像要飞。李椽则缩了缩脖子,往大小姐腿边靠了靠,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
大小姐摸着李椽的脑袋,柔声道,“没事儿,这是给我们消毒呢。”
气流再来一次的时候,李椽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然后又睁开,睫毛上挂了一点被风吹出来的水汽。
“我说没事儿吧?”大小姐捏了捏李椽的耳朵,李椽也像李笙一样笑的咯咯的。
风淋室的门开了。
迎面是一片白的空间。
SMT车间是整条产线最核心的区域之一,也是洁净度要求最高的。
车间里灯光白得有些刺眼,一排排贴片机、回流焊、AOI检测设备整齐排列,绿色的指示灯和灰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几名穿白色静电服的工程师正蹲在设备旁边做调试,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专务,这边请,”郑相哲引着大小姐往车间深处走,“产线的设计产能是月产五万片主板。目前一条线已经安装调试完毕,第二条线设备已经进场,正在做电气接线。”
“贴片机是什么型号?”
“松下CM602,高速机。理论贴装速度是每小时六万点。”
大小姐不置可否的走到贴片机前,透过设备的观察窗往里看。
机器内部,几个真空吸嘴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料带上拾取微小的元器件,然后精准地放置在PCB板的焊盘上。动作太快了,肉眼根本跟不上,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
“现在跑的什么?”
“测试板。”老崔说,“模拟正常产品的主板布局,跑过来检一下设备的精度和稳定性。”
“跑了多少?”
“昨天开始跑,累计跑了三千多片。”
“直通率?”
“百分之九十七点八。”
“哪一项导致的?”
“贴装偏移,主要是零四零二的小料,静电吸附的问题,已经让松下的人明天过来调了。”
“最后等到九十九?”
“肯定能。”
“行,我记着你的肯定能,生产一个月后,我要看报告的。”
“好的,大小姐。”郑相宇忙回道。
对于这时候改了称呼,大小姐也没在意,只是点了点头。
而李笙和李椽,跟在大小姐腿边,许是个子太小,看什么都大的缘故,被车间里那种巨大的、有节奏的机械运动吸引了。
贴片机工作时发出的“哒哒哒”声,回流焊传送带缓慢移动的“嗡嗡”声,还有AOI设备上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绿色波形,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属于科技的新奇。
两个娃最终的注意力,则被车间角落一台机器抓住了。
那机器,和周围那些方方正正的设备都不一样。
银白色的机身,黑色的关节,正中央的机械臂正以一种优雅而精准的姿态上下翻飞。
将一个托盘上的镜片模组逐一拾起,然后准确地放入另一个托盘的定位槽中。整个过程透着秩序的美感。
“阿妈,阿妈,你看,那是什么?”李笙跑过来,扯大小姐的胳膊,指着那台机器。
“那是机器人。”大小姐拉着两个娃走过去,站到安全线外,给解释。
“它会动。”李乐眨么眨么眼,似乎要给阿妈表达一个事实。
大小姐点点头,“对,它在干活。”
“它怎么知道放哪里?”
“有人给它编了程序,告诉它该怎么做。”
“它累不累?”
李笙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的困惑。
“它不累。它不会累。”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人。它是机器人。”
李笙想了想,又问,“它会走路吗?”
大小姐笑着摇摇头,“它不会走路,它只有一只手,会做一样的动作,拿起来,放下去。”
“那它会拿饼干吗?”
“它只能拿电路板,拿不了饼干。它会捏碎。”
李笙“哦”了一声,“那它想睡觉的时候怎么办?”
“它……它不想睡觉。”
李笙皱了皱眉,声音里带着一丝真的同情,皱起小眉头,盯着那个机器人看了好一会儿,“那它好可怜。”
而李椽一直没出声。
他站在机器人侧面,看了好一会儿,拽了一下一旁人的衣角,问,“叔叔,它怎么知道放哪里?”
那人看他一眼,蹲下来,指了指机械臂末端的一个小摄像头,“它用这个,像眼睛一样,看着托盘上的记号,然后对上去,放好。”
而另一边,李笙指着机器人正在搬运的镜片模组,“阿妈,它能给我拿一个吗?”
“什么?”
“那个。”李笙指着机器人
“那个不能给你。那是工厂的东西。不是咱们自己家的。”
“哦。”李笙应了一声,“那,阿妈,我能跟它说话吗?”
“你跟它说话它也不会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它的程序里没有回话这个功能。”
“那它的程序里有什么?”
大小姐沉默了一秒,看了一眼郑相哲。
郑相哲会意,弯下腰对李笙说,“机器人的程序里,只有干活。它负责把东西从这边搬到那边,每次放的位置都一样,不会歪,也不会倒。”
李笙点点头,像是终于理解了,然后冲那个机器人挥了挥手,“那好吧,你好好干活,我不打扰你了。”
而李椽又靠近了些,目光追着那只机械臂的运动轨迹。机械臂向左,他的头就向左偏,机械臂向右,他的头就向右偏,看得很专注。
大小姐低头看了他一眼,“椽儿?”
“阿妈,”李椽忽然开口了,“它比人快。”
“为什么?”
“因为它不用休息。它不会累,不会像笙儿一样,写大字走神,想别的事情。但它只会做有人教过它的事。没人教过的,它就不会。”
“你胡说,”一边的李笙不干了,“我写大字没走神,我那是想尿尿。”
大小姐对这俩,一个蔫儿声告刁状,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嫌害臊,有些无语,随即一手一个,摁着脑门儿,一拧,“行了,走了。”
边上的人虽然都戴着口罩,可那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被孩童的天真和专注逗乐了的、含蓄的笑意。
大小姐看了眼郑相宇。
郑相宇忙侧身,伸手,“前面是总装线,大小姐请。”
。。。。。。
总装在相邻的另一个大跨度车间,中间隔着一道物料通道。
进了总装车间,比SMT那里要热闹得多。
光线更亮,人也更多。
六条长约七十多米的倍速链生产线贯穿整个车间,工位一个接一个,像一条缓慢流淌的小溪。
流水线上方悬挂着工作指导书,每道工序都有图示、步骤和标准工时,塑封了,挂在工位正上方。
现在只开了一条线,有半成品的主板模组在缓慢移动。
线边有十几个工人正在操作,都是年轻女孩,穿浅蓝色工装,戴白色手套和防静电手环,端坐在各自的工位。
看到大小姐眼里的询问,郑相宇解释道,“这是厂子里年前新招的员工,在进行岗前培训。”
果然,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技师,手里拿着一块塑料板,上面模拟了主板的各种定位点和螺丝孔,正一个一个地给学员讲要点。
“打螺丝,关键是手势。你的手腕要稳,往下压的时候,力垂直于螺丝孔。如果斜了,螺丝会滑丝,或者扭力不准。你们看着。”
他拿起电动螺丝刀,对准一个螺丝孔,垂直下压。螺丝刀发出“嗡嗡”的声音,转了不到一秒钟,便“咔嗒”一声停下。
“这就是到了扭力值。如果过了,或者没到,它都不会停。”
几个学员依次试了一下。
有的动作太急,螺丝刀偏了一下,嗡嗡的声音明显多转了两圈。有的犹豫,手不敢往下压,螺丝没拧到底就停了。
这技师倒也不急,走过去,一个一个的指导着。
大小姐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新员工拧完一个螺丝,技师点了点头说“好,就是这样”。
而李笙,仰头看着那排工位和那些正在打螺丝的工人,眼镜盯着在她们手里的电动螺丝刀上好久。
“阿妈,那个是什么?”
“电动螺丝刀。”
“我能试试吗?”
大小姐看她,又看了一眼郑相哲。
郑相哲明白过来,往前半步,对大小姐说,“专务,前边有个培训工位,可以让孩子体验一下。那边的技师看着,不碍事。”
大小姐点点头,对李笙说,“只能打几颗,不能玩,不能碰别的东西。”
“好哒阿妈!”
李笙说完就要拉着李椽就要往前跑,被大小姐一把拽住。
“我怎么说的,不准跑。”
“哦。”李笙立刻把步子收住。
到了培训工位,技师早就得了郑相哲的授意,客客气气地把两个孩子领到一张矮桌前。
只是见到两个小不点,有点犯难。
找了半天,从工具箱底翻出两把最小的电动螺丝刀,但对李笙和李椽来说还是大。
两只手抱着手柄,像一个抱着胡萝卜的小仓鼠。
“小朋友,别急,我先教你握。”
技师用最慢的动作示范,把螺丝刀放在李笙手里,调整她的手指位置,“大拇哥按开关,其他四个指头握住手柄。对,就这样。手腕别歪,往下压的时候要直。”
李笙认真地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模拟板。
她把手往下压,螺丝刀发出“嗡嗡”的声音。只不过没控制好角度,螺丝刀歪了一下,滑了出去。
“没事,再来。”技师说。
李笙抿了抿嘴,两腮鼓得像小包子。技师蹲在旁边,手把手教她稳住,重新把螺丝刀对准螺丝孔,这次她先停了一下,看准了再压。螺丝刀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螺丝拧到底了。
李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冲大小姐喊,“阿妈,我拧好了!”
大小姐笑着点点头,“真棒,注意安全。”
“哦,再来,再来。”
就这么接连打了好几个。
李椽站在旁边,也不急。
等技师示范完第二遍,才弯下腰,先低头看了一会儿螺丝刀头,又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螺丝,找准角度,然后握好,按下开关,嗡一声,螺丝沿着丝线滑进去,四圈,停。
旁边几个工人都看着,有几个甚至停下手中的活。
技师看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郑相哲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在身后看着这一幕,目光复杂。
有人想拍马屁,说句,“专务,您的孩子真有天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笑话,说大小姐孩子有进厂打螺丝的天赋?第二天估摸着就得收拾铺盖走人。
最后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打了几颗螺丝之后,大小姐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对李笙和李椽说,“行了,差不多了。把螺丝刀还给叔叔。”
李笙点点头,把螺丝刀放回原位,站起来,拍了拍手。
“阿妈,以后我还能天天来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得上学。”
“那上学了就不能来了?”
“可以来,但不能天天来。”
“那什么时候能天天来?”
“等你长大了。”
“长大就能天天来?”
“长大就不想来天天来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有别的事要做。”
李笙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答案,最后得出了一个她自己觉得合理的结论,“那我现在天天来。”
“那得问问老奶奶。”大小姐心里哼哼两声,搬出家里的五指山,镇压。
“老奶奶啊?那我不说了。”李笙想了想,摇了摇头,乖乖地牵着大小姐,往前走,眼睛依旧东瞄瞄,西瞅瞅。
李椽就拉着大小姐,跟着走,目光从一间车间落到另一间车间,从一条产线落到另一条产线。
看着那些站在工位前的女工,看着她们的手在传送带上翻飞,看着一个个空壳在她们手里变成一台台完整的相机。
他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但那些有节奏的声音和动作,他都记住了。
成品检测区在厂房的另一端。
大小姐站在检测柜前,看着那些机器自动运转。
郑相哲在一旁汇报,“目前调试阶段的直通率是百分之九十四点二。”
“目标是多少?”
“量产目标是百分之九十七。”
“还有两个八点。”
“是。主要的缺陷集中在自动对焦模块和闪光灯模块。对焦慢或者不动作,闪光灯不亮或者色温偏低。这两个问题都在改善中。”
“多长时间?”
“一个月。年前肯定能解决。”
“那就等量产再说。”
大小姐把两个孩子的帽子和口罩摘下来,叠好,还给旁边的工人。
静电衣也脱了。李笙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小辫子歪了,那根刚才趴着的呆毛,duang的立起来。
李椽的头发也翘着,还湿漉漉的,大小姐似乎还闻到了一股.....小鸡仔味儿。
有些不确定的给李椽捋了捋头发,抬手闻了闻,阿一古~~~~这还是我家香香糯糯的儿子?
李乐,对,肯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