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日新月异、有朝一日、日上竿头。
一早,重见天日的小李秃子蹬着二八杠宝马钻进了燕园。
今儿是燕大考试周的倒数第二天。
园子里,两股人流正呈潮汐状交汇。
一股推着行李箱,往校门走准备回家过年的,脸上挂着“终于他娘地考完了”的如释重负,另一股抱着书本,行色匆匆,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正奔赴最后几门考试的战场。
至于李乐,属于两边不靠的那拨儿,博士生。
燕园里口口相传,这地界儿,要说阴气最重的,不是塔底下压着的千年老妖万年老鬼,而是那帮博士生。
这帮人跟蝙蝠一个作息,太阳一下山就出洞。白天找不着他们,全缩在实验室、机房、图书馆的犄角旮旯里,阴间阳间两边串门子,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丧丧的郁气。
等天黑透了,他们就飘出来,奔食堂、奔超市,为的不是香火,是咖啡和泡面。迎面撞上,也不躲,眼神直勾勾穿透你,落到后头一棵树上,心里正琢磨着哪组数据、哪篇文章有问题。
这帮人还大都不爱拾掇自己,男的胡子拉碴,头发支棱着,衣服只有四件,春夏秋冬。女的除了个别金融专业的千金,大都旅游鞋牛仔裤做底,上身常年灰扑扑的,背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头发随手一抓,跟刚从拆迁工地里钻出来似的。
偶尔瞧见一个穿得人五人六的,属于稀有鬼,不是结了婚有人操持,就是今天要答辩,或者下午被导师拎去见合作方的。
李乐除了阳气足点,别的也好不哪去。春秋就是套头甩帽衫、衬衫配夹克,夏天圆领衫牛仔裤,冬天那件N3B和羽绒服换着来。偶尔有个变化,也是大小姐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在有张脸撑着。
几个拐弯到了社系楼下,就瞧见一群学生围在车棚边上的告示栏前指指点点。李乐把二八杠一支,脚踩在地上,探着脖子看了一眼。
一张作弊违纪通报。
一溜十三个倒霉蛋,光华就有仨,占比最高,剩下的,城环的、外语的、化院物院的,都有,还好,没有社系的。
学校给留了脸,只写产地,没写品名。最后面一行写着作弊手法——夹带,手机,还有一个,写得很艺术,“窥视”。
李乐啧啧两声。
旁边有人议论,“这之后咋处理?”
有人回,“新来的?大一的?”
那人说,“是。”
这边解释,“燕大什么都松,你可以不上课,可以缺考,可以申请延考,但是,唯独对作弊是零姑息。作弊最低都是记过处分,要是情节恶劣,取消学位甚至开除也不是没有过。这事儿上,没人会求情。”
众人唏嘘。
李乐也叹气,倒不是为那几个倒霉蛋,而是因为这次去麟州错过了拿监考费的机会,今年又涨价的了,每场,多十块钱。
转身上楼,到了“破庐”,门没锁,一推,扑面而来的还是那熟悉的、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复杂气味,方便面调料包、速溶咖啡、香烟、球鞋、打印纸、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电子元件散热的焦糊味儿。
张曼曼窝在那张三条腿的沙发里,整个人快和沙发融为一体了,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片花里胡哨,嗯,魔兽世界,纳克萨玛斯副本,李乐确认了一下。
冰蓝色的符文在屏幕上闪烁,他的角色是个亡灵法师,正对着一个叫“帕奇维克”的憎恶boss搓寒冰箭。
梁灿在旁边那张咯吱乱响的椅子上,窝着,腿翘到桌上,怀里抱着个暖水袋,屏幕上是同一个副本,他的角色是个暗夜精灵德鲁伊,变了个熊,正蹲在角落回血。
“哟,团长大人和奶妈同志,忙着呢?”李乐把书包往桌上一撂,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
“滚蛋,什么奶妈,我这是野性德,能抗能打。”梁灿头也没回。
“哦,野性德,”李乐点点头,“就是那种副本没人要,战场没人带,只能自己变个熊在野外挠怪挠到天荒地老的职业?”
张曼曼噗地笑出声,手里的鼠标一抖,寒冰箭搓歪了,boss一个仇恨失控,冲他扑过来,屏幕上跳出巨大的红色伤害数字。
“操,你特么闭嘴!”张曼曼手忙脚乱地按闪现,结果按成了冰霜新星,把自己和boss冻在了一起,“梁灿,奶,奶我!”
“我在挠呢。”梁灿慢悠悠地说,屏幕上的熊正在boss屁股后面一爪子一爪子地拍,伤害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你特挠痒痒呢?变人加血啊!”
“我这不是在攒怒气么。”
“攒个毛线!你熊形态哪来的怒气!”
李乐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两人鸡飞狗跳地灭了团,屏幕上跳出一片灰白,灵魂医者的虚影在副本门口等着他们。
“哎呀呀,灭了啊,”李乐慢悠悠地说,“你说你俩,一个法师,一个德鲁伊,在纳克萨玛斯这种地方,怎么就跟两个刚出新手村的似的?法师搓寒冰箭搓成冰霜新星,德鲁伊蹲角落回血不回,在那儿搓灰?”
“你懂个寄吧,”张曼曼瘫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手腕,“法师现在就是暴雪的弃子,亲儿子是术士,你知不知道?”
“术士那叫一个变态,恐惧链、dot伤害、还能拉人,法师呢?搓个寒冰箭都得三秒,三秒够术士上两个dot再加一个恐惧了。”
李乐嗤笑一声,“切,那你玩术士去啊。”
“我练了,才三十级,太累了。”张曼曼说得理直气壮。
“而且,”梁灿补充,“法师有个好处,就是能开传送门。你练个术士,去趟铁炉堡还得坐飞艇,飞艇还特么晚点。”
“这就是你玩德鲁伊的理由?”
“德鲁伊能变旅行形态啊,跑得快。”梁灿说,“而且能自己给自己加血,不用求人。”
“所以,你俩,一个为了省交通费,一个为了省医药费,选了两个最没输出的职业?”李乐指着屏幕,“怪不得纳克萨玛斯开了两个月,你俩还在这儿跟帕奇维克较劲。”
“你行你上啊。”张曼曼翻了个白眼。
“我不玩。”李乐说得干脆。
“为啥?”
“我怕忍不住氪金,到时候,你们都得叫我父皇。”
“去你丫的,氪金谁不会?那样还有乐趣么?”张曼曼回道。
“啥乐趣,穷的捡破烂的乐趣?”
“你懂个der。我们都是技术流,纯手工,一分钱没花,全靠自己打拼。”张曼曼拿手指点了点屏幕,“你以为我们是在打游戏?”
“不然呢?”
“我们是在研究魔兽世界的社群结构和经济系统之间的相互关系。”
“啥玩意儿?”李乐刚打开桌上的一罐儿可乐,听这话,差点儿喷出来。"
“不懂了吧?”张曼曼笑道,“魔兽世界这个虚拟经济体,从零五年进入国内市场到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生态。”
“服务器是一个封闭的市场,资源总量是恒定的,货币发行量是通过打怪、任务和系统掉落控制的,而玩家之间的交易,则形成了一个自发的、去中心化的市场体系。有生产,有消费,有流通,有投资,甚至还有垄断。”
“你看拍卖行。”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站在主城里的暗夜精灵,“那个东西,就是一个完全透明的、信息对称度极高的交易平台。”
“物品的价格、供需关系、历史成交价、当前挂牌量,全部公开可查。在这个平台上,经济学上所谓的完全竞争市场的条件,几乎全部满足。”
“但是,”梁灿接话,把烟头扔进桌上的泡面桶里,滋啦一声,“现实是,它又不是一个完全竞争市场。因为存在信息不对称。同一件装备,在联盟和部落两个阵营的拍卖行里,你觉得价格能差多少?”
李乐想了想,“两三成?”
“有的能差一半以上。”张曼曼说,“因为两个阵营不能直接交易,信息不通,商人就利用这个价差,在两个阵营的拍卖行之间倒买倒卖,赚取差价。这不就是国际贸易嘛。”
“而且,”梁灿笑道,“这个市场里还存在明显的分层。顶层是那些大公会的会长和核心成员,他们垄断了高端副本的进入权,也就垄断了高端装备的产出。”
“他们的产出不是卖钱,是分给自己人。底层是那些散人玩家,靠日常任务和低级副本积累财富,买不起高端装备,就只能在中低端市场里卷。中间还有一批专门做生意的地精,低买高卖,囤积居奇,操纵价格,甚至组成价格同盟来垄断某些紧俏商品的供应。”
“所以,乐哥,听起来,你觉得什么?”张曼曼看着李乐。
李乐放下可乐,“像啥?”
“像经济学教科书上的市场结构,完全竞争、垄断竞争、寡头垄断,全都有。而且因为它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系统,所有变量都是可测的,所有行为都是可记录的,所有交易都是可追溯的。这不就是社会学家梦寐以求的实验室吗?”
李乐眨么眨么眼,在想,
张曼曼看他那副表情,更来了劲,用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表格。
李乐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从游戏插件里导出来的数据,密密麻麻列着日期、品名、数量、单价、结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十二月库存预警线,燃料与合剂缺口百分之二十。
“得,你这玩个游戏还做上预算了?”
“这叫研究。”张曼曼一本正经,“你以为我在这儿搓寒冰箭是消遣?我是在做田野。”
“你们研究出什么了?”
“多了。”梁灿掰着指头,“第一,这张图是去年三月到现在的AH草药价格曲线,你看看。”
屏幕上一根折线拐了几个弯,像被谁用牙啃过。
“看到了吗?这几次大的波动,一次是祖尔格拉布开门,一次是安其拉开门,每次新副本一开,消耗品的需求立刻上涨,价格会在一周之内冲到高点,然后回落。如果你提前两周囤一批黑莲花、格罗姆之血,踩准节奏抛出去,利润至少百分之三十。”
“你这是倒卖啊?”
“这叫基于历史数据的趋势研判。你要说得难听,也行,套利。”
“你再看这个,”梁灿又换了一张图片,“这是我这几个月记录的服务器物价指数。我把这段时间内主要商品的价格,包括原材料、成品药水、稀有矿石、附魔材料,然后利用经济模型和社群构造模型,算出了一个综合物价指数。”
“把它跟服务器的活跃人数和副本进度对照,能看出明显的相关性。”
“一般来说,活跃人数多的时候,需求旺盛,物价上涨。活跃人数少的时候,供给过剩,物价下跌。这就是最基础的供需曲线。”
“但有意思的是,”梁灿指着一段图例解释,“这种相关性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出现了背离。那是去年六月份开始,服务器突然涌入大量新玩家,活跃人数暴涨,但物价并没有明显上涨。为什么?”
不等李乐说,梁灿继续道,“因为那些新玩家都是工作室的脚本号,他们不打副本,不买装备,不做日常,他们只做一件事,刷金币。他们的产出直接进入市场,供给端被暴力注水了。”
“物价没涨,但金币贬值了,魔兽世界历史上的第一次通货膨胀。”
张曼曼凑过来,把那张表格关掉,又调出另一张。
“你再看,这是各等级玩家在拍卖行的交易频次和交易金额的分布图。典型的幂律分布。前百分之五的玩家占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交易额,而后百分之五十的玩家,交易额不到总交易额的百分之五。”
“这就是话语权和资源分布的幂律特征。和现实社会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更细的东西。那些高交易额的玩家,并不一定是最活跃的,但他们的社交网络节点密度最高。”
“他们在公会里的位置,在频道里的发言频率,在团队副本中的角色,决定了他们的经济地位。这是一个典型的网络位置决定经济行为。”
“这就是嵌入性理论在虚拟经济中的应用。”张曼曼说,“经济行为不是独立的,是嵌入在社会关系网络中的。在魔兽世界里,这句话比在现实世界里还要精确,因为它有完整的数据记录。”
李乐听完了,把可乐瓶子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你俩这还有分工的?”
“他管宏观经济,我管上层建筑,公会。”
“就像,你以为我们玩德鲁伊是图它皮糙肉厚?不,是因为德鲁伊这个职业,在任何公会里都属于稀缺资源,能加血、能抗怪、能输出,什么都能干,什么都不精。所以哪个团缺位置,我都能进去。我呢,就借这个机会,观察咱们公会内部的权力结构。”
“你们一个替补熊,能观察到什么?”
“奇怪的就是这儿。你以为替补就看不到东西了?恰恰相反。你不进本,你蹲在副本门口,你才能看到谁在团里说了算,谁在排队等位置,谁被请进来了、又被踢出去了。”
张曼曼说,“二团的MT,跟大团长的女朋友关系好,所以每次装备分配他都有优先权,一团的RL是开服就玩的老兵,他靠的不是技术,是资历,他那个位置,谁动他,全团一半的人都得跟着炸毛。”
梁灿在旁边插了一句,“而且这种公会的DKP制度本身就很有意思。你有没有想过,DKP本质上是什么?”
李乐想了想,“一种积分激励。它是一门经济学制度设计。你出勤,你加分;你开荒,你加分,你犯错,你扣分。你的分数是你过去劳动积累的凭证,然后你用这个凭证去竞拍一件装备。”
“从社会学角度讲,这是一套极其精致的社群治理系统,它同时解决了劳动激励、资源分配、权力合法性和内部契约这四个问题。”
“但可是,可但是,四个也都解决不好。”张曼曼笑道,“因为分数可以囤积。老团员把分攒着,等着出极品装备时一把梭哈。”
“新人永远拼不过老团员,于是新人的流动性极高,进来了,拿不到装备,走了,又进来一批,又走了。”
“公会表面上是一个共同体,实际上是个等级制社会,核心圈层靠DKP制度把自己锁死在资源分配的顶端,底下的人,来来回回,自生自灭。”
李乐听完,眯起眼,看了两人一会儿,“所以你们俩,一个研究经济数据,一个研究上层建筑,挣到钱了么?”
张曼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点开面板,“你看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研究的就是怎么利用里面的经济规律做趋势交易,现在有.....”
李乐数了数数字,个、十、百、千、万......
“艹,五万?”
梁灿轻轻咳了一声,“嗯哼,洒洒水啦~~~~”
李乐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其实,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把这个做成一个论文?题目就叫虚拟经济体系中的社会嵌入性与网络结构——以魔兽世界为例,或者,用经济学的视角分析虚拟世界的市场生态系统。”
“怎么样,写好了,能不能发表?有新意,有角度,很前沿,跨学科,怎么着也得二区往上吧,你们觉得呢?”
两人相视一眼,随即齐齐指着李乐的鼻子,“你个瘪犊子/类狗扑该,真特么最鸡贼!!”
“我怎么了?”
“你这人就是那种,别人在地里刨食,你在地头看,看着看着,就琢磨怎么把这块地变成论文发表的人。”
“这叫学术敏感。”
“呸!!这叫占便宜没够。”
“你们就说行不行吧?”
“也行。”
“猴啊。”
“行了,别猴不猴的了,”李乐从包里,把一份打印稿“啪”地拍在桌上,“说正事,马上研讨会,当个事儿办,发言稿你们那份准备得怎么样了?别这几天光顾着挣金币了,到时候咱哥几个脸没漏,把腚露了出来。”
张曼曼翻了个白眼,“你好意思说我们?你这几天不也跑麟州去了?”
“就是,是挖出千年老粽子了?还是捡到什么上古遗珍了?”
李乐喝了口可乐,咂咂嘴,“都没。我去补了一下地脉龙筋。”
梁灿瞅他,“啥玩意儿?地脉?龙筋?你当你是刘伯温呢?”
“又不是我,是荆师兄他们。”
李乐把福兴垅那边的事简单说了说,采空区、裂缝、补龙筋,按照盗墓笔记的叙事结构,拣能说的说了。
梁灿听完,嘀咕一句,“那什么,等荆师兄回来,我得拉他去给我家红空那几栋楼看看。”
张曼曼瞅他,“咋,你家楼里闹鬼?”
“不是。我家在弥敦道有栋写字楼,就这两年,楼里的公司倒闭了一半儿。外面传风水财局不好,很影响出租。我爸找了三拨人,南洋的、岭南的,还有弯岛来的堪舆地师,花了不少钱,该摆的阵摆了,该请的神像请了,财局还是不见起色。我爸连给何家赌场看”
李乐笑,“你就没考虑过是经济环境问题?这几年什么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公司撑不住。”
“经济环境?”梁灿摇摇头,“那楼里的公司,业务八竿子打不着,有做外贸的、做财务的、做法律的、做金融的,还有律师行,都特么关门大吉,什么经济环境能这么精准地打击一栋楼里所有行业?”
“那就是得好好看看,别是有人方的。”
“你也觉得是吧?我就说这里面透着一股邪性。”
张曼曼边上也来了句,“那我也得找荆师兄,给我家祖坟瞅瞅。”
李乐斜他一眼:“行了,你凑什么热闹,你都在燕大读博了,你家祖坟不说半夜呲烟花,也得三天两头冒青烟吧,咋滴,你还想以后封侯拜相?”
张曼曼一脸坦荡的拱手,“固所愿,不敢尔。”
“吁~~~~~”
嘘声完,李乐拉过一把没了靠北的椅子,“来吧,对对。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别到时候真丢人,咱们好说,关键是还有学校的。另外,我想趁这次机会,把最近咱们做的一些新东西借这个场合给发了,别总咂摸二手甘蔗。”
梁灿皱眉,“你特么恶不恶心?”
“话糙理不糙。”李乐把稿子分给他们,“来吧,大太子,二太子,把你们写的填充内容说说,跟上朕的节奏,过一遍。”
“我尼玛.....”
“丢.....”
。。。。。。
“四个部分,我讲总论和理论框架,曼曼讲统计分析数据部分,邹杰那边讲实践,梁灿讲哲学思辨部分。每个人十到十五分钟,正好一个小时,邹杰今天不在,到时候线上和他说。”
“够吗?”张曼曼说,“咱们那堆材料,光统计部分我就能讲一个钟头。”
“所以不能面面俱到。挑最核心的东西讲。你那些统计细节,放附录,发给参会的人。台上讲的是发现,不是过程。我说,你们听,随时提意见。”
李乐翻到自己手里第一页,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女士们先生们,各位老师同学,我们这次结项的核心判断是,网络社会的本质,不是技术叠加,而是人类关系形态的根本性重构。”
“如果你把网络当成一个工具,那它只是工具,如果你把网络当成一个空间,那它就是一个社会。我们研究的是后者。”
张曼曼抱着后脑勺往椅背上一仰,“嚯,一开口就是大词。你就不怕台下有人举手问,这个判断跟人类关系一直随技术重构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那个根本上。”李乐说,“以前不管什么技术,电报、电话、电视,工具变了,人与人交往的结构没变,还是熟人、社区、圈子,一层一层往外推。但网络这次不一样。它不只是换了工具,它是把人与人怎么认识这件事给改了。”
“那你这话还是大,”梁灿端着自己那个雀巢牌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得落到具体的理论概念上,不然就成了喊口号。”
李乐拿笔划拉一下,说道,“那就落到嵌入性上。格拉诺维特讲嵌入性,是说经济行为嵌在社会关系里,你做买卖得先有熟人,有中间人,有人给你搭线。线下社会,嵌入的前提是你本来就生活在某张关系网里,你的亲戚、同事、邻居,是你的社会资本。”
“可网络不是这么运作的。你和一个网友素不相识,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共同单位,你们俩认识,纯粹是你们被某种规则推到了同一个页面上。”
“这种连接,不是从你原有的关系网里长出来的,是从平台的结构里生出来的。所以这里面提了中介性嵌入,嵌入的前提变了,原来嵌入的是关系网,现在嵌入的是平台结构。”
梁灿琢磨了一下,“那弱连接呢?你打算怎么接?”
“弱连接放在中介性嵌入后面讲。格兰诺维特说弱连接的力量,意思是说,你的熟人圈子给你的信息都是重复的,真正给你新机会的,往往是那些不太熟的人。也就是常说的遇到贵人扶持。”
“这个现象在线下早就存在。但线上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平台把弱连接的生产成本压到了接近于零,你关注一个人,只需要点一下鼠标。于是你平均可以同时维持几百上千个弱连接,这种规模在线下根本不可能。”
“量大,但质量也就稀释了,”张曼曼接了一句,“就像古代荒年施粥,稀稀拉拉几粒儿米,给你一口活气儿。”
“对。”李乐点点头,“这就是我讲液态连接的原因。”
“线下的弱连接,再怎么弱,也有一个实际的根基,你们见过面,或者通过某个人介绍,你们之间有某种社会契约。线上的弱连接,你今天和一个陌生人相谈甚欢,明天这个账号就再也不登录了。你甚至不知道他是不玩了,还是换了马甲,还是现实里出了什么事。这种连接不是凝固的,是流动的,看着在,摸着空。”
“所以叫液态。”梁灿按着手里的稿子,“不过,你下文有个词,结构洞.....”
李乐回道,“结构洞我放在平台位置那一节。博特讲结构洞,是说社会网络里有些空洞,谁站在洞的边缘,架起一座桥,谁就能控制信息流。”
“线下社会,能站到桥上的只有少数中间人。但在平台上,平台的算法本身就是一个超级结构洞。你在掏你钱包上搜一样东西,你看到的永远是它推给你的二十个结果。你以为是你在选,其实是它替你把选项过滤完了。”
“这里,权力不在你手上,不在任何一个卖家手上,在桥上。”
“那你这套东西,滕尼斯和差序格局怎么进来?”张曼曼翻了翻他稿子的后半部分。
李乐凑过去,拿笔点了点那几行,“从这里进。滕尼斯讲共同体与社会,前者靠血缘、地缘、情感维系,后者靠契约、利益、制度维系。费先生的差序格局,是以自己为圆心,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推,亲疏远近,由内而外。”
“这两套东西,描述的都是线下世界。可到了网络时代,你那个圈子是谁给你画的?不是你自己按血缘地缘画的,是平台根据你的点击、你的停留时长、你的转发记录,替你画了一张新的波纹图。”
“你看到的亲疏远近,不完全是你的意志,是算法和你合谋的结果。所以我在差序格局前面加了一个‘拟’字——它像差序,却又不是差序,因为推手换了。”
“这个,数字身份你跟哪儿讲?”梁灿指着一页的一行,给李乐看。
“数字身份放在信任生产机制的上一小节。”李乐瞅了眼,“网络社会有个悖论:你永远不知道屏幕那头是不是一条狗。线下你认识一个人,靠长期的共同生活来知道他是什么人。”
“线上不行,你的人格是一点一点由你在网上说的话、转的帖、发的照片、点赞的记录堆出来的。这个堆出来的东西,就是数字身份。”
“可问题是,它到底是你主动做的自我呈现,还是平台替你建构的他者想象?所以我在大纲里把自我呈现、他者建构这个括号作为关键词。这个问题处理不清楚,信任生产机制就没有基础。”
张曼曼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你这一段信息量很大。但是,我说不好听的,台下人要是第一次听这些词,你能保证他们不迷路?”
“所以我用的词不会超过他们能记住的数量。”
李乐在稿纸背面画了一条线,沿线依次点了几个点,“液态连接、拟差序格局、食人鱼效应、平台位置。就这么几个核心词。”
“剩下的都是围绕它们展开的辅助线。放心,我这段不会让台下人睡着,好歹我在本科生那儿讲过那么多课,这点数还是有的。”
“行行行,你最有AC中间的数。”张曼曼把自己那沓厚厚的统计报告拖到面前,封面都被他摸黑了,“那我这段开始了?你们俩都听好了,别一会儿问我。”
“开始吧。”李乐说。
张曼曼坐直了,把纸页翻到第一张大表格上。
“我这段是按照样本与数据、方法、关键发现这个顺序走。样本来源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燕京十一所高校在校生的分层抽样问卷,学科门类和年级做配额控制,回收有效问卷一千一百四十三份。”
“第二部分是六个主流网络社群平台的公开行为数据爬取,覆盖用户总量四万两千零七十三。重点做了沉默用户定向追踪,就是那些只浏览不发言的用户,我们通过经用户授权的浏览器插件记录了他们的行为轨迹,并且做了一年的追踪。”
“授权了多少?你怎么说?”梁灿问。
“两千一百多个沉默用户,占追踪对象的百分之七十一。”张曼曼说,“一个论坛,帖子底下回帖的就那几个老面孔。可数据显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用户不会留下任何公开痕迹。他们来了,看了,走了。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存在,除非你做行为追踪。”
“这就是你的沉默用户视角?”梁灿说。
张曼曼说道,“对。我做了这个追踪以后,发现第一个大数,话语权的分布呈幂律。”
“最形象的说法是,一百个人的群,三个人说了七十句话,剩下九十七个人在看。发声的这三个人自以为代表了全群,但问卷结果显示,沉默的大多数在态度分布上,和这三个活跃分子存在显著差异。”
“沉默的大多数落在中间段,活跃分子落在更极端的位置。”
李乐敲了敲桌子,“这个点你要说细。台下人会问,你怎么证明沉默的大多数不是没想法而是不表达?”
张曼曼拍了拍手边那沓厚厚的数据,“这个我数据里有。”
“我对沉默用户做了一次后续态度调查,只针对这部分人,问题直接问到他们那个社群里的争议事件,结果,有分歧意见的占了六成以上。”
“他们不是没想法,是选择不说话。他们把网络当成一个观看的场域,而不是发言的场域。”
“行,你继续说。”
张曼曼咳嗽一声,“第二个发现,核心成员留存率。”
“我用六个月为观察窗口,持续活跃超过半年的用户,占总社群人数的百分之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社群如果有一千个人,本质上只有七十个人长期待着,剩下九百三十个人,来来走走。你以为你所在的群很热闹,其实它只是一扇旋转门。”
“所以液态连接在这儿算是有了着落。”李乐插了一句,“连接不是断了,是压根没连着。”
“更关键的是第三个数。”张曼曼翻到有一张折线图的那页,“成员活跃度下降,比实际流失提前了约两个月。”
“也就是说,一个用户在真正退群之前很久,他的活跃度就已经开始下滑了。他不是突然离开的,他是慢慢熄灭的。这个指标用于预警的话,比看发言频率有效得多。”
“就像爱情,你等到她话变少了,其实她已经走远了,你如果提前介入,可能还有希望留住。”
“艹,这特么什么比喻?”梁灿嘟囔。
“你就说你能理解不?”
“能吧。”
“你看,这就是几乎每个男人都会经历的,很直观,很好理解。”李乐笑道,“不过,阿灿,你这么大反应?你该不会.....”
“扯淡,老子不相信爱情。”
“那你信啥?”
“信......”梁灿一抬头,“不是,跑题了啊。”
李乐和张曼曼对视而笑,示意他继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社群运营者觉得人员流失不可预测。”张曼曼往下翻了翻,“第四个数是三维流动轨迹。”
“我做了三个维度的追踪,成员迁移频率、讨论转向速度、新成员融入时间。结果发现,老成员不是一次性从一个社群跳到另一个社群的,他们是在三个甚至五个社群之间来回移动,像候鸟。”
“迁移频率高的那批人,同时维持着四个以上的社群身份,这个月在这个群里活跃,下个月跳到另一个群,再过两个月又回来冒个泡。”
“讨论转向速度很有意思,”张曼曼伸手比了个波浪形,“一个社群空间的话题热度,从兴起、到高点、到消退,平均周期是六天。六天之后,如果没有什么新的刺激性事件,这个群就会进入一种低烧状态。”
“还有人说话,但搭茬的人少了,而再过一个星期,群里基本就安静了。然后等下一次热点事件,再激活一轮。”
“这个跟新闻热点周期其实挺像。”李乐挠了挠头,“网上的讨论是脉冲式的,没有长期蓄能。”
张曼曼从那堆数据里抽出一张,递给李乐,“你瞅瞅这个。”
“聚类分析?”李乐瞄了眼,说道。
“嗯,把用户按行为模式分了五类,极高频发言者、间歇型参与者、潜水观望者、被动接收者、临时闯入者。”张曼曼指着表格。
“因子分析的结果显示,决定一个用户属于哪一类的最强影响因子,不是年龄、不是职业、不是学历,而是感知回应率。”
“这个用户觉得自己发了消息以后能收到多少回应。回应率高的,参与度就高,回应率低的,即使内心很想参与,也会逐渐退缩。这个是最近做的全新模型里解释力最强的一个变量。”
“感知回应率。”李乐重复了一遍,“嘿,这个概念好,听着就有故事可以讲。”
“是吧?呵呵呵,还有咧,还有个发现是说新成员融入时间。”张曼曼说,“一个新人进入一个已经稳定的社群,从第一个字发言到被社群接纳为自己人,平均需要四十五天。”
“这四十五天里,他需要完成身份识别、语境熟悉、关系建立三板斧。如果四十五天内完不成,他大概率会流失。这个数字可以跟拟差序格局那套呼应,新的水波纹要融进旧的波纹里,没那么容易。”
“行吧,你这段数据骨架算是立住了,”李乐琢磨好一会儿,说道,“下面,梁灿,到你了。”
梁灿把自己那份手写的稿子摆在膝头上,不紧不慢地翻着。
他第一页写了三行字,像提纲似的,第二页开始密密麻麻,字很小,挤在一起,像一堆蚂蚁。
“我这段开头的问题是既是虚拟的,怎么又是真实的?”
“啧啧啧,听着就很哲学啊?”张曼曼看看李乐,笑道。
“嗯,很唬人啊,还能套上很多东西,比如爱情既是真实的,怎么又是虚拟的......”
“你们听不听?”梁灿抬脚踢了踢李乐。
“诶诶,你说你说。”
梁灿歪了歪身子,靠在桌边,“胡塞尔晚年提出生活世界概念,指的是那个我们身在其中、却从未专门去审视的、被当作理所当然的日常世界。”
“网络环境给这个问题增加了一个维度:你在网络上建立一个身份、与人交往、产生情绪,你确实是在过一个日常生活。它发生在屏幕里,但引发的喜怒哀乐,一样也不少。它不虚。”
“贝格尔讲社会实在的建构,说我们身处的现实是被反复互动建构出来的。网络这种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翻转流动的互动场,建构出来的东西反而效率更高。”
“你是说.....因为它没有物理阻力,所以建构速度更快?”张曼曼问。
“对,它的建构速度快,但稳定的又极慢。”梁灿说,“为什么?因为没有肉身在场。线下两个人喝顿酒,那顿饭就是见证,线上聊得再好,删号就什么都不剩了。实体空间是最古老、最沉重的契约簿,网络在解构这个契约簿。”
“然后哈贝马斯?”李乐瞅着梁灿的稿子,问道。
“嗯,哈贝马斯。”梁灿说,“哈贝马斯担心的生活世界殖民化,说的是系统逻辑,金钱和权力的逻辑,侵入到原本属于日常交往的领域,让人与人之间互相算计。”
“网络时代,这个殖民化变得更隐蔽了:你以为你在和人交往,实际上平台把你变成它的数据劳工……这个说法太大了,收一下,”他在稿子上写了几笔之后,才说,“更准确地说,平台在代码层重新定义了互动关系,人们只是在消费平台写好的剧本。”
“你这会儿就不怕太文学化?”李乐问了一句。
“文学化要收敛,但感受性描述可以保留。”梁灿说,“我稿子的后面,讲交往理性时,给了三条路径。”
“第一条是交往飞地,指网络中那些保持了真实交往可能性的角落,像小论坛、私人群组、闭门讨论组,在这些地方,平台算法介入较弱,交往没有被流量逻辑完全殖民。”
“第二条是保护性空间,是合法或半合法的屏蔽机制,给不同意见提供缓冲,它们不消灭冲突,但阻止冲突升级为毁灭性的网络暴力行为。”
“第三条是以公共性为原则的平台重构,应该是技术设计者把公共性内嵌进产品逻辑而不是事后补救。”
“好。最后一条我记得在会议上要留下悬念,不能像讲完课一样收。”李乐说。
梁灿点头,“最后我收在,后形而上学伦理三句话上。”
“在一个没有绝对标准的时代,我们需要的是可以互相被理解的程序,而不是被强加的实质。交往理性不是回避权力,而是让权力在对话中被看见、被审视。网络社会的伦理要从你该怎么活转向我们该怎么共同活。”
“完了?”
“完了,这段控制在十八分钟。”
“你这十八分钟比我那段烧脑,我那个起码还有数据撑着,你这全是概念。”张曼曼啃着笔帽说。
“所以我给你一个例子让你好落地,”梁灿说,“你要吃饭吗?”
“啥意思?”
“我来给你说白一点,”梁灿瞄了眼张曼曼,“打比方,谈对象,我叫女孩儿吃饭,这顿饭在生活世界里,是交往。但如果每次叫女孩儿吃饭都是为了后面的床上运动,这饭是交往吗?这特么叫马基雅维利。”
“网络上的互动同理,摸鱼闲聊、球球群的收到回复、游戏里的默契配合,都构成了生活世界的不同层面,有的被异化了,有的还是真的。”
张曼曼瘪了瘪嘴,“嗯,这个例子好懂多了,你那个飞地和保护性空间,听起来还是术语味儿太浓,你要不要在我这儿试讲一遍?”
梁灿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加了那个互助群,管理员立了规矩,不许人身攻击,不许翻旧账,不许把群聊截图外传。这就是在互联网的蛮荒里圈了一小块田地,里面不用时时刻刻把自己武装成战斗状态。”
“飞地就这样。保护性空间是,你被全网骂的时候还有地方躲,那儿有人还拿你当人待。就这么个意思。”
“你这么说我就能听懂。”张曼曼说,“到时候你上台就这么讲。”
“等等,”李乐眯起眼睛,像在盘算什么似的,“你最后那句网络社会伦理的总结,有点大词的嫌疑,最好别放在那儿。”
“把它用在讨论环节,有人问再拿出来,放稿子里,让人觉得你在念教科书。放在讨论环节,让人觉得你在临场发挥。”
张曼曼翻了个白眼,“你这就是懒人的万能借口,不好好写在稿子里,到时候临场发挥,台下一帮专家教授盯着你呢。”
“你哥我是被盯大的。按我的路子走,保管没事。”李乐一挥手,“行了,框架对完了,该互相挑刺了。”
三人把椅子拉近了些。
张曼曼先开喷,“我先来。李乐同学,开场的核心概念液态连接,你的数据支撑在哪?”
“你怎么知道我没数据?”
“呃......”张曼曼一愣,“你开会时候敢这么说?”
“不敢,所以拿你过过瘾,到时我会说,请看数据。”
“我尼.....行,下个问题,你提到了平台规则、提到了关系形态重构,但你没有给我一个数据性的证明,线上这种液态连接普遍到什么程度?是百分之五十的用户这样,还是百分之五?”
李乐想了想,老实地承认,“我这一段证据还比较薄弱,目前的数据支持度不足以描述普遍程度,只能在机制层面论证这个现象存在且具有结构性特征。”
“那你可能会被追问。”张曼曼指他,“我建议你把我们之前囤积的账号睡眠率数据拿出来,看看多少比例的账号在两到三个月内不再活跃。”
李乐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好,顾得,下一个。”
梁灿问,“拟差序格局这个名字,你打算跟费先生的差序格局拉什么关系?要知道,你借用这个名字,就自动把费先生的整个理论传统背到身上了。要是人家说,你这不是差序格局,你是硬蹭呢?”
李乐嘿嘿一笑,“你这话就不对,江湖上谁不知道我和费先生的关系,嫡亲师爷孙,谁不要命了在会上问这话?”
“那你别管,万一有那头铁的呢?类似明代御史那种,以挨皇帝的板子为毕生至高追求的,赵用贤,章懋这种?”
“那我的回应是三个字——看内涵。”李乐说,“差序格局的内核是以己为中心,按亲疏远近配置资源与情感。”
“这个内核,在网络时代并没有消失,你的朋友圈分组,你权限,这些功能,本质上就是亲手画的一张数字版差序格局图。工具变了,内核没变。变的不是差序这个东西,是生成差序的机制。”
梁灿想了想,“这话说圆了,但还不够圆。你要不要补一句,因此,虚拟社交并未消灭差序格局,而是把它从自发状态变成了半自觉状态?”
“诶,好,这句好,”李乐咂咂嘴,记了下来,“继续。”
梁灿说道,“这个和曼曼有关,他的数据底子是厚,但容易被问样本自选择问题。”
张曼曼叹了口气,“我知道。线上问卷的问题在于,愿意填问卷的人本身就是那种愿意在网上表达意见的人。”
“这和沉默用户追踪是自相矛盾的,既然叫沉默用户,他凭什么给你填问卷?这一批人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沉默,有多少是暂时不想说?”
“那你准备怎么答?”
张曼曼回道,“我在问卷里加了一道反向题,用来做效度检验,表面上问,你是否赞同某网络社区的言论管理规则,实际上是测回答者是否有系统性的社会期许偏差。”
“做完了这个校验以后,样本的代表性论证我再在汇报中带一句。自选择问题谈不完,至少让台下人知道我已经处理了。”
“嗯,那我也说一个。”李乐转向梁灿,“你最后那三个后形而上学伦理总结……整体是漂亮,但你的路子是哈老爷子的,台下要是有人吃福柯、吃拉图尔那一套,他们不吃这个。”
“哈,我的态度就是,不跟胃口讨论问题,只跟逻辑讨论问题。”梁灿眉毛一扬,回答得干脆。
“我不打算讨好所有流派。我的定位是从交往理论出发,但吸收技术哲学的批判视角,我站得住。有人质疑,我就请他把质疑具体化,具体到某一段文本、某一个小概念上,如果他的批评不具体,我就有权不接。”
张曼曼戳他,“你这是耍赖,用学术壁垒挡问题呢。”
“扯淡,我这叫守住自己的牌桌,”梁灿说,“你想讨论,可以,但我只跟具体的问题讨论。”
“你要是跟我扯大词,我可以跟你谈一个晚上,最后什么都谈不出来。你要是把问题问具体了,我们才有得聊。我这不叫壁垒,叫做学术规范。”
“其实坦白讲,咱们仨的再加上邹杰,四个牌凑一起,无论如何都撑得住。”
“你是数据,乐哥是理论整合,邹杰是实践经验,我是伦理逻辑,只要四个人都不犯晕,只要不是费先生、哈老爷子、森老爷子那个级别的大神,随便谁来提问,咱们都能把他绕回去。”
听着梁灿的话,李乐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表,“行了,局间休息,娃他曼姨,你中午请客,门口小北门,贾家拉面,优质,二两牛肉两个蛋的那款。”
“食堂不行?”
“混迹燕大这么多年,你忘了?”
“哦,对,学校寒假前的食堂,狗都不吃。走。”
出门前,李乐忽然说了句,“诶,到时候,我再留个钩子咋样,我就说,你们以为网络是工具,其实它是你们的关系本身的另一副面孔。”
张曼曼瞅他,“嗯,这话不错,好记。”
梁灿点了点头,“那得收尾的时候再把它接回来。”
“必须的。”
“哐当。”
门关上,窗外,不知道是哪个宿舍楼传来一声欢呼,大概是最后一门考试终于考完了。
“乐哥,今天一早你没来的时候,马主任来过一趟。”梁灿说了句。
“问什么了?”
“就问你今天来不来。你去找他不?”
“先吃饭。吃完再说,正饿的时候,拉面大于马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