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管一顿午饭，一般都是统一订餐，今天订的是轻食沙拉。”
陈助理递给她一个透明餐盒，
“你也能自己带饭，冰箱和微波炉都能用。”
林晓薇接过餐盒：
“谢谢。”
她在餐桌的一角坐下，默默地打开了餐盒。里面是鸡胸肉、藜麦、牛油果和羽衣甘蓝，还淋着油醋汁。看起来很健康，也很……贵。
她突然想起昨天自己啃的饼干，心里不禁有些恍惚。
“新来的？”
对面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抬起头，好奇地看着她。
“嗯，我是临时助理。”
“我是美术组的林娜。”
女孩用叉子挑着沙拉，
“刚才看你去摆弄投影仪了？好厉害啊，我第一次碰到那玩意儿的时候，差点把遥控器给按坏了。”
林晓薇微微一笑：
“只是碰巧而已。”
“什么碰巧，就是你细心啊。”
林娜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我跟你讲哦，在这儿工作，细心可比聪明重要多了。陆老大的眼睛可毒了，一个标点错了都能被他给揪出来。”
又听到“陆老大”这个名字。
林晓薇忍不住问：
“陆先生……很严格？”
“何止严格。”
旁边一个戴耳机的男生插话，他没摘耳机，显然听到了对话，
“上个月我修一组图，色调差了0.5的饱和度，他让我重做了八遍。八遍！”
林娜耸肩：
“但不得不承认，经他手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正说着，餐厅入口传来细微的动静。
几个人瞬间收了声，埋头吃饭。
林晓薇抬头看去。
陆子谦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径直走向咖啡机。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敲键盘的声音停了，连咀嚼声都变小了。
陆子谦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他接了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拿出手机看着什么。侧脸在从落地窗洒进的阳光里，轮廓清晰得像刀刻。
林晓薇下意识低下头，心跳莫名加快。
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她想起雨夜他递来的名片，医院里他冷静的安排，还有昨天面试时他隔着玻璃投来的那一瞥。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陆子谦走了过来。
林晓薇握着叉子的手指收紧。
但他只是经过她身边，走向冰箱。打开，拿出一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整个过程，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包括她。
就像陈助理说的，他经过时，仿佛她只是件新添的办公家具。
林晓薇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别的什么。她低头继续吃饭，羽衣甘蓝在嘴里变得有些苦涩。
下午的工作更多了。
除了继续归档，她还需要整理会议室的预订记录，更新物资清单，接听七八个咨询电话。有一个电话是问报价的，她按陈助理教的，转给了商务部门；还有一个是媒体邀约采访，她记下了联系方式和需求，转给了公关负责人。
四点多，陈助理抱来一摞新到的摄影杂志和行业刊物。
“这些需要上架，按刊名和期数排序。”
她指着阅读区那一整面墙的书架，
“最新的放前面。”
林晓薇看着那面书墙，倒吸一口气。
但她没说什么，抱起杂志开始工作。蹲下，起身，核对，插入。
重复的动作让她的腰开始发酸，小腿也因为久站而紧绷。
就在她踮脚想把一本厚重的年度合集塞进顶层书架时，身后传来声音。
“需要凳子吗？”
林晓薇手一抖，杂志差点掉下来。她稳住，回头。
是杨帆，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又端着杯咖啡。
“谢谢，我够得到。”
林晓薇把杂志推进去，从椅子上下来。
“看你忙一下午了。”
杨帆靠在旁边的沙发上，
“适应吗？”
“还好。”
林晓薇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就是很多东西要学。”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连RAW格式和JPEG都分不清，被陆老大骂得狗血淋头。”
杨帆喝了口咖啡，
“不过你看起来挺细心的，上午归档的文件我瞥了一眼，编号清清楚楚。”
林晓薇有些意外：
“你看到了？”
“经过时顺便看的。”
杨帆笑笑，
“这行里，细心是最难得的品质。很多人技术再好，毛躁起来也是白搭。”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声。
陆子谦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经过阅读区时，陆子谦的目光扫过书架——不，是扫过林晓薇手里刚拿起的一本杂志。
那是本期《国家地理》，封面是一张震撼的极光照片。
他的视线在那封面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继续与客户说话，走出了工作室。
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林晓薇捕捉到了那半秒的停留。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杂志，极光在封面上流淌着绚烂的绿紫色。她忽然想起陆子谦名片背面那行小字：“捕捉时间的裂缝”。
时间的裂缝……极光算吗？那种转瞬即逝、震撼人心的美丽。
“那是陆老大的长期客户，一个珠宝品牌的总监。”
杨帆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据说这次要拍年度大片，预算惊人。难怪他最近气压低，这种案子压力最大。”
林晓薇把杂志放回书架：
“要求很高？”
“何止高，是变态。”
杨帆压低声音，
“听说对方指定要拍出‘破碎与重生’的概念，模特、场景、光影、情绪……全部要精准到毫米级。原本定的模特是国际级别的，结果昨天传来消息，那模特在国外拍摄受伤，来不了了。”
“来不了？”林晓薇一愣，“那怎么办？”
“怎么办？找替补呗。但这种级别的模特，气质要对得上，档期要能调，还得在几天内搞定——简直是不可能任务。”杨帆摇头，“所以我说，这几天离陆老大远点，踩雷了可没人救你。”
林晓薇默然。她看向陆子谦消失的门口，忽然能想象出他此刻眉头紧锁的样子。
下午五点五十分，陈助理走过来。
“今天差不多了，你可以准备下班。”她看了眼林晓薇整理好的书架和桌面，“效率不错。明天继续，有几份报销单据需要你帮忙初审。”
“好的，谢谢陈助理。”
林晓薇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只有那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她环顾这个待了一整天的地方，阳光已经西斜，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她走出工作室，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园区里，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动。林晓薇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男女谈笑着走过，忽然有种奇异的抽离感。
早上她走进这里时，还是个走投无路、急需一份工作的离婚女人。
现在，她是“光影纪元”的临时助理，日薪三百，中午有轻食沙拉，同事会主动帮忙搬箱子，还会跟她聊天。
虽然只是临时工，虽然只有两周。
但这是个开始。
她握紧肩上的帆布包带子，走进地铁站。车厢拥挤，空气混浊，但她的心情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平静。
手机震动，是苏蔓发来的微信：「第一天怎么样？适应吗？」
林晓薇打字回复：「很好。同事不错，工作能胜任。」
苏蔓秒回：「那就好！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了汤！」
林晓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扬起笑容：「好，我大概七点到。」
她关掉手机，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昂贵的器材，专注的同事，书架上的摄影杂志，陆子谦经过时那半秒的目光停留……
以及杨帆那句话：“这几天离陆老大远点。”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