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林晓薇刚刚整理完最后一份报销单据,按部门分好类。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她拿起电话,礼貌地说道:
“您好,前台。”
“林小姐,陆先生让您现在去一趟储藏室。”
电话里传来陈助理的声音,语气比平时更加生硬,
“您直接下到地下一层,出电梯后右转,一直走到尽头。”
“好的,我马上过去。”
林晓薇挂断电话,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陆子谦怎么会直接找她?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跟陈助理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向电梯。
地下一层的温度明显比楼上低很多。
走廊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给人一种工业感的空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她右转,走到了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更多的光。
林晓薇轻轻抬手,敲了敲门。
“进。”
陆子谦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来,低沉而清晰。
她推开门,然后,呼吸瞬间停滞了。
储藏室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几乎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然而,此刻整个空间都被堆积如山的纸箱、文件柜、散落的文件夹和无数个透明的底片袋填满了,只留下了几条勉强能够通行的狭窄走道。
靠墙的铁架子上,纸箱一直堆到了天花板;
地上,几十个塑料收纳箱随意摆放着,里面露出各种颜色的标签和文件角;
长桌上,散落着成堆的照片、底片夹,还有几台看起来很陈旧的硬盘和光盘。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混乱不堪的光影坟墓。
而陆子谦就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张 A4 纸。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并没有转身,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身边的区域。
“这些,”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储藏室里,带着些许回音,
“是光影纪元从成立到现在,差不多有十年的摄影底片和数字文件备份。”
林晓薇走上前去,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纸箱上的标记日期:
最老的写着“2013-2014 原始档案”,最新的则是“2022Q3 商业项目”。
十年啊!
“你的任务,”
陆子谦终于转过身来,把手里的纸递给她,
“就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把这些东西全都按照时间、主题、客户这三个维度分类整理好。纸质的和电子档要完全对应,还要建立一个可以检索的索引系统哦。”
林晓薇接过那张纸。
上面是手写的、非常清楚的分类框架:
一级:时间(按照年或者季度)
二级:主题(人像、商业、纪实、艺术、其他)
三级:客户/项目(具体的名称)
标注:纸质原件的位置、数字存储的路径、关键信息的摘要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完成的标准是:随便指定一个项目,要在 5 分钟内找到所有相关的材料哦。
一周。
林晓薇看着眼前这片资料的海洋,只觉得一阵真切的窒息感。
这可不只是简单的整理哦,这是要把十年的混乱重新梳理出一个头绪来呢。
“有问题吗?”
陆子谦问。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但是林晓薇从那平静中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这不是在商量,这是一种要求。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陆子谦的眼睛在储藏室冷白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暗,就像是深潭里的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他就这样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拒绝?
那是不可能的。
这份工作她需要,哪怕只是两周。
退缩?
那她昨天对自己说的“重新开始”,不就成了一个笑话了吗?
林晓薇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的灰尘味让她忍不住想要咳嗽,但她还是强忍着。
“纸质和电子档要对应起来,”
她开口说道,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稳,
“要是发现有缺失或者不一致的地方,该怎么处理呢?”
“把它记录下来,单独做个标记。”
陆子谦回答得很快,
“电子档优先核对云端备份,如果都没有,就在索引里注明‘仅存纸质’或者‘仅存电子’。”
“那主题分类的标准呢,”
林晓薇接着问,
“有些项目可能会涉及多个主题,该怎么划分呢?”
“按照核心主题归为一类,在其他相关主题的索引里做个交叉引用。”
陆子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她会问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
“具体的判断就靠你自己把握了,但要保持逻辑的一致性。”
“我明白了。”
林晓薇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那我从哪里开始呢?”
陆子谦看了她两秒钟。
“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规划好行动路线。”
他指了指长桌,
“那里有空白标签、索引卡、收纳箱,还有一台专门用来读取老格式存储设备的电脑。如果你还需要什么额外的工具,就写个清单给陈助理。”
“好的。”
“一周的时间,”
陆子谦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下周三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索引和整理报告。”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储藏室。
门轻轻地关上了。
储藏室里只剩下林晓薇一个人,还有那堆积如山的十年记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林晓薇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才缓缓地走到长桌前。
桌面上除了陆子谦说的那些工具,还有一台老式的胶片观片器,一盏可以调节的台灯,一副白棉手套。
她戴上手套,打开了最靠近的一个纸箱。
灰尘飞扬起来,在灯光下翩翩起舞。
箱子里装满了密密麻麻的底片袋,每个袋子上都用记号笔随便写着日期和项目代码:“2015_07_XX 地产”“2016_春_王小姐婚纱”“2017_11_车企年度”……
她拿起一个底片袋,对着光看。
里面是 135 规格的胶片,一格一格的,记录着某个她不了解的瞬间。
对着光,只能看到模糊的负像轮廓,就像被封印的幽灵。
林晓薇放下底片袋,打量了一下四周。
一圈。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堆到天花板的箱子,大致数了数——至少有五十箱。
地上还有三十多个收纳箱。长桌上散落的照片和底片,至少也有几百份。
这还没算上电子文件。
“太疯狂了。”
她小声嘟囔着。
但话一出口,她反而镇定了下来。
这五年当家庭主妇,她最拿手的是什么?
是把乱糟糟的东西变得井井有条。
是在一屋子乱七八糟的食材和锅碗瓢盆中,规划出三菜一汤的上桌顺序;是在满屋子待洗待收的杂物中,找出最高效的打扫路线。
整理,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她回到长桌前,抽出一张白纸,开始画平面图。
储藏室的形状,货架的位置,桌面的区域,电源插座的分布……然后她开始计划:
第一阶段,先按照时间把所有的箱子和收纳盒简单分一下堆;
第二阶段,打开箱子,按照主题进行二级分类;
第三阶段,核对电子档,建立索引;第四阶段,最后归档上架。
她在纸上标注出“待处理区”“分类区”“已完成区”,还用箭头标好了行动路线。
然后她开始估摸时间:
五十箱东西,要是每箱平均得花半小时初步分类,那就是二十五小时。三十个收纳盒,每个二十分钟,得十个小时。那些七零八落的资料,至少得八小时。
电子档核对和索引建立,起码得二十小时……
加起来超过六十小时。按每天工作八小时算,得整整七个半工作日。
可陆子谦给的时间,只有五个工作日。
这还没算上可能碰上的意外:设备出故障、文件损坏、分类不好判断……
林晓薇搁下笔,揉揉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