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光消散后的第二天早晨,冰岛的阳光以一种从未见过的角度穿过玻璃屋顶,落在那张白色的床尾。
林晓薇醒来的时候,看到陆子谦已经坐在窗边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落地窗外是黑色的火山岩和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脊线。天空的颜色介于浅灰和淡蓝之间,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他听到她翻身的动静,侧过头来看她:“醒了?”
“几点?”她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七点刚过。冰岛时间。”
“昨天极光看到几点睡的你?”
“你睡着了之后,我还看了半个小时。”
“你睡着了之后它还在变化,像有一卷底片一直没走完。”
林晓薇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她的头发还散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落地窗外的景色在晨光中有一种极近的清晰感。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建筑,只有远处的山脊线像一道被缓慢裁开的切口,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她感觉到那束光落在她的肩膀上。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和新鲜水果,玻璃屋的厨房很小,但设备齐全。林晓薇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的时候,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来自国际号码的来电,前缀是瑞士的区号。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一个说英语的中年女人,语速适中,带着轻微的德语口音。“请问是林晓薇女士吗?”
“是的。”
“我是‘蔚蓝地平线’基金会项目部的安娜·韦伯。我们之前在浮光奖的入围名单上看到了你的作品。最近我们正在推进一个关于气候变化对沿海社区影响的纪实摄影项目,想邀请你作为合作摄影师之一前往拍摄。”
林晓薇握着手机,安静地听完了那段话。电话里的细节开始慢慢铺展:拍摄地点在太平洋的一个岛国,正因海平面上升面临搬迁的威胁,时间窗口紧迫,需要在未来三周内完成前期拍摄。项目预算充足,旅行和后勤由基金会全权负责。
“林女士?你在听吗?”
“在听。”林晓薇回答,“我想了解一下拍摄周期的具体安排……”
电话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她听到那些信息在电话里逐条被确认——拍摄周期、工作范围、预期成果的交付形式——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陆子谦在她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放下了书,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时,他已经合上了书。“什么事?”
林晓薇在桌边坐下来,面前那杯牛奶已经凉了。“是一个环保基金会。他们看了浮光奖的那个系列,想请我去拍一个关于海平面上升影响沿海社区的项目。地点在太平洋,时间很紧,大概三周之内就要开始。”
她说那段话的时候语调是平的,像一个正在陈述事实而非表达感受的人。但她的手指正沿着牛奶杯的边缘来回划着。
“你犹豫了。”陆子谦说。
林晓薇停下手上的动作。“我确实有点犹豫。”
“犹豫什么?”
“我们在蜜月。”她说,“行程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改道去那边,所有计划都要重新调整。”
“那如果你不去呢?”
林晓薇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不去,这个项目会找别人。不是非我不可。但我当时在电话里听到她说‘沿海社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想起了去年在青山村拍王秀兰和那些孩子。那些地方的人都是自己在面对环境的变化,没有人替他们记录。如果我不去拍,就没有第二个人去拍。”
她说完那段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延伸。她只是把那些句子放在桌面上,像把几件物品并排摊开,等着它们被看到。
陆子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安静地坐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把她面前那杯凉了的牛奶换成了另一杯刚倒的热茶。
“这个项目的拍摄周期是多久?”他问。
“前期拍摄两周。后期一个月左右。”
“基金会提供全部后勤支持?”
“对。”
“你对那个地区的背景了解多少?”
“以前看过一些资料,不算熟。如果要去,需要提前做功课。”
“那如果现在出发,行程可以怎么排?”
林晓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语气里没有“你要放弃蜜月”的潜台词,也没有“你应该去”的推动,像在收集数据点以便后续做决定,不带任何立场。
“如果我们去那个岛国,中途转机需要两天。到了之后停留两周,完成前期拍摄。然后剩下的蜜月时间可以在返程途中经过一些我们本来也想去的地区。”她说着,声音逐渐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些原本散落的担忧正在被整理成一条清晰的路线,“不是取消蜜月,是调整路线。”
陆子谦听完,端起他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想去,我们就改道。你的梦想和我们的旅行,可以调整顺序,但不会冲突。”
林晓薇握着那杯热茶,感觉到杯壁的温度正通过陶瓷传递到她的掌心里。
“你确定?”她问。
“确定。表格上那几行本来就是你写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他提的是他们婚礼上他放的那段影片里的“未来计划表”,她在看完表格后补写了几行自己的条目——那件事至今只在他们之间分享过。
林晓薇把茶杯放回桌面。“那我回复她,说可以。”
“嗯。我去查转机航线和停留的备选方案。”
他站起来朝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她正在重新拿起手机找那个号码,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说了一句:“你接电话之前,我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
“极光那晚你说的那个《世界吻痕》项目。这个基金会找的项目,正好可以成为那个计划的第一组正片。”他说,“所以这不是在中断蜜月。这是在给蜜月加一组新的拍摄内容。”
他说完之后转身走进了书房。林晓薇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瑞士的号码,指腹停在拨号键上方。窗外的光正在移过桌面的边沿,落在她手指和手机屏幕之间,像一道正在被打开的光圈正缓缓将新的区域纳入取景框,等着她按下按钮来固定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