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线画下去之后,林晓薇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多停了一会儿,像一个刚刚完成画幅的人正在看颜料是否已经干了。窗外的光线沿着桌面缓慢移动,把她画的那道线和陆子谦新添的那行字覆盖在同一片光区里。
陆子谦坐在对面,手里还握着那支笔,没有放回桌面。他低头看着那页纸,像在确认新添的内容与原有的条目之间没有逻辑断层。“刚才你在电话里跟她说的两个条件,有一个是关于共同拍摄的。”
“嗯,我说了这个项目由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
“那她知道她同时聘用了两个人吗?”
“她说这是加分项。”
林晓薇把笔记本往桌面上放平了一些,手指沿着那行字迹的走向轻轻描了一下,指尖触到纸面时留下了极轻的温度痕迹。她感觉到这段对话正在从“接到一个项目”转向“开启一个系列”的方向。
“那《世界吻痕》的整体框架,你打算怎么定义?”陆子谦问。
林晓薇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从那页笔记本上移开,落在窗外那道山脊线上,黑色的火山岩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色和深棕之间的质感,表面覆盖着极薄的苔藓,像一张被拍摄了无数次但从未完全显影的老底片。
“不是拍风景。”她开口,“风景已经有很多人拍过了。我想拍的是,人在那些风景面前的样子。”
她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中间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被光线覆盖的人形轮廓。“比如说,我们昨天看到的极光。那道极光本身已经被人拍了无数次了。但我看到的时候在想——看到极光的人是怎么反应的?”她指了指那个小的人形轮廓,“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举着手机但不拍,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反应才是我想收进底片里的东西。”
“那如果没有人呢?”
“如果没有人,就不算这一组。那一组只拍‘有人’的地方。”
陆子谦没有立刻反驳,他在桌面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在标题的位置敲下了“世界吻痕——第一期拍摄计划”。
“那第一期,在太平洋岛国,你想拍什么?”他问,“除了环境变化的记录之外,还有没有更具体的捕捉对象?”
林晓薇看着屏幕,那个空白的文档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像一卷还没有被拉出暗盒的底片正在等待着第一帧曝光的到来。“我想拍那些决定留下来的人。”
“留下来的人?”
“海平面在上升。很多分析报告说那个岛国最终会被水覆盖。有一些人已经在考虑搬迁了。但我想拍的是那些不打算走的人。那些知道自己住的地方可能会消失,但还是选择留在那里的人。他们在等什么,在守着什么,是我想看的东西。”
陆子谦在文档里打下了几行字,速度不快不慢,语调平静如常,像在为一个持续多年、跨越数个大洲的项目铺设第一道地基:“技术上的安排,我建议我们各用一台机身,但共用同一套焦段系统。你拍人的时候我会同时补景观,后期可以交叉编辑。”
林晓薇注视着他打下那几行字的动作。“你早就想过这个了?不是刚才临时想的。”
“从你说要拍《世界吻痕》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在做器材配置方案了。你睡在沙发上,我在旁边列清单。”
“我睡在沙发上?”
“极光那晚之后,你躺下就睡着了,忘了回卧室。”
林晓薇想不起来那件事了。她只记得自己说过那句“世界吻痕”之后好像又看了很久的极光,然后闭上了眼睛。原来他根本没睡,在列器材清单。她看到屏幕上已经打出几行文字:“每到一个新的拍摄地,先花两天时间做当地关系搭建,不急着按快门。先接触人,了解他们对环境的看法,建立信任再开始拍。”
“那这一套做完,需要多久?”她问。
“不确定。”他说,“可能一两年,可能更久。取决于我们能覆盖多少地点,以及过程中还会出现什么新的方向。”
“你还愿意做这么久吗?”
陆子谦合上电脑之前又看了她一眼:“我写那张表的时候,预留的行程就是按这个长度来排的。”
桌面上的笔记本被斜照的光线覆盖着,那条画下去的线和新添的行程项在光中泛着纸张本身的纹理——像一卷正在被缓慢拉出暗盒的底片,边缘的齿孔已经进入了曝光区,即将在第一帧中开始记录所有被它覆盖的风景和面孔。林晓薇知道,那个启动《世界吻痕》的按钮已经由他们共同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