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夜黑风高。
夜寒站在镇外高岗上,闭目凝神,双手缓缓抬起,意念沉入天地。
他寻找暴烈的能量,半个时辰后,他睁开眼,双手向天一指。
没有念咒,没有呼喝,只一个简单的引导。云层聚拢,厚如墨染。
云中电光隐现,忽明忽暗,像有巨龙在翻滚。
第一道雷劈下,在云层中炸开。
巨响震得大地发颤,电光照亮半边天。
蝗虫被雷声惊扰,嗡鸣声陡然加剧,乱飞乱撞。
第二道,第三道。
雷在云中连环炸响,一声比一声骇人。
闪电如银树,在夜空肆意伸展,暴雨紧随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夜寒立在雨中,维持着引导的姿势。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衣服湿透贴在身上。
他一动不动,只盯着空中那片虫云。
雷在响,电在闪,雨在泼。
整整一夜,天明时分,雨停了,云散了。
田埂上,路上,水洼里,落满了蝗虫的尸体。
没死的也失了方向,零零散散飞走。
庄稼虽已被毁得七七八八,但灾总算止住了。
百姓从屋里出来,看到满地虫尸,又哭又笑。
夜寒疲倦地走下高岗,村长带人迎上来,又要跪谢。
他扶住,摇摇头:“别跪了,带大家收拾田地,还能补种些生长期短的菜蔬。”
他声音哑得厉害。
回到山上,师父在院中等他。
“师父。”夜寒行礼。
师父打量他,见他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便知昨夜耗神过度。
没多问,只道:“厨房有热粥,喝了去睡。”
夜寒喝了粥,倒头就睡。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起身,觉得浑身酸软,但精神好了许多。推门出去,师父正在院中打坐。
晨光熹微,照在师父白须上,染了一层金边。
夜寒静静看了一会儿,没打扰,轻手轻脚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沏了茶,端到院中石桌上晾着。
等师父收功起身,茶温正好。
师父坐下,端起茶杯。
“这次做得不错。”他喝了口茶。
“但记住:雷法伤敌,也伤己,你修为尚浅,以后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动用。”
“弟子明白。”夜寒垂首。
“还有。”
师父放下茶杯:“你在山下名声越来越响,是好事,但也是麻烦。“
”人怕出名,树大招风。往后行事,更要谨慎。”
夜寒点头应下,明白师父的意思。
这两年来,请他帮忙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真心需要,有些却只是想看看“小仙人”的本事。
他尽量推辞那些无关紧要的,只帮真正急难之事。
但名声还是传开了。
终于有一天,传到了移山宗。
那日,夜寒正在后院劈柴。
忽然听见前院有说话声,是师父在和谁交谈。他放下斧子,走过去看。
院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大师兄,三年不见,模样没大变,只是更稳重了些。
另一个,是他的师父,夜寒脚步一顿。
移山宗师父也看见了他,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年时间,少年长高了许多,眉眼长开了,那双眼睛,还和当年一样清亮。
“夜寒。”
大师兄先开口,声音有些激动:“真是你!”
夜寒走过去,先向自己现在的师父行礼,然后转向移山宗师父,深深一揖。
“师父。”他叫得平静。
移山宗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才道:“听说你在山下……行云布雨?”
“是。”夜寒答。
“跟谁学的?”
夜寒看了一眼现在的师父。老人捋着胡子,淡淡道:“跟我。”
移山宗师父转向他,拱手:“道兄收了个好徒弟。”
“谈不上。”老人说:“孩子自己争气。”
气氛有些微妙。
大师兄忙打圆场:“师弟,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夜寒笑着说:“好,师兄也好?”
“好,都好。”
大师兄说着,眼眶却红了:“就是……大家都想你。”
夜寒低下头,没接话。
移山宗师父咳了一声:“夜寒,我有话问你。”
“师父请说。”
“当年……我赶你走,是气话。”
他说得有些艰难:“我以为你会回来认错。谁知你一走,就是三年。”
夜寒静静听着。
“现在你学有所成,在山下助人,扬的是别人的名。”
移山宗的师父看着他:“你可想过,你毕竟是我移山宗养大的?”
夜寒抬眼:“师父的养育之恩,夜寒从不敢忘。”
他语气诚恳:“当年是弟子年少任性,惹师父生气。“
”但弟子也从未说过,自己不是移山宗出来的人。”
“那你……”
“师父若愿意,弟子可以同时尊两位为师。”夜寒说得诚恳,“在移山宗学到的,弟子永远记得。“
”在这里学到的,弟子也珍惜。都是恩情,不敢偏废。”
院中安静了片刻。
现在的师父先笑起来:“好小子,会说话。”
移山宗师父脸色缓了缓:“你真这么想?”
“是的,弟子所学,若能惠及百姓,便是功德。“
”百姓感激,自然不会忘了传授本事的师门。移山宗的恩,弟子会时时提起。”
这话说得妥帖。
移山宗师父终于松了口:“那……你可愿偶尔回宗门看看?你师兄们都想你。”
“愿意。”夜寒确实也想师兄们了。
大师兄在一旁,偷偷抹了把眼睛。
那天,移山宗师父坐了一会儿便告辞了。
大师兄留下,和夜寒说了许多话。
宗门这些年的变化,哪位师兄娶了亲,哪位师姐突破了境界。
夜寒静静听着,不时问一两句。
傍晚,大师兄也要走了。
送到山门,夜寒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师兄,这个给你。”
“什么?”
“我自己晒的茶。”
夜寒说:“后山有几株野茶,我采来炒的,不名贵,味道清雅。”
大师兄接过,握在手里,布袋还带着体温。
“师弟。”
他声音又哽咽了:“得空……一定回来看看。”
“一定。”
大师兄下山去了。
夜寒站在山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直到师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吧,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