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间,长卿的脑海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一幕幕画面,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人临死之前的走马灯,但一幕幕却又分外清晰。
有些是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有些则是在无极圣者的考验中看到的一幕幕。
他想起叶清荷曾经说过的话,无极圣者不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而是单纯的想让自己去看。
他想让自己看什么,长卿不知道。
但他给自己的不是幻境,也不是魂法强行灌输的一段记忆,更不是去改变他的念头,无极圣者时刻让长卿记着的,是他并非旁人,并非祖莫,而是长卿自己。
他没有篡改长卿的身份,反倒是让长卿带着自己不变的身份去游览这一切,如此,得到的体会便也不是来自于祖莫,而是来自于长卿。
他看见了自己这一路走来,一步步的算计,一次次的谋划,成功与失败。
可这些还不够,还是太小了,在面对王城陷落时,看着周遭的生命一个个地死去,长卿才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可无极圣者只是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渺小么。
他见过扭曲的欲望,疯狂的执念。
他见过尔虞我诈,刀尖舔血的凶险。
他见过冷酷无情,毫无底线的利益交换。
他见过云端和泥潭,底层人在上位者眼中如执棋子。
可这些又能让他看清什么呢?
长卿像是真的到了弥留之际,他只觉得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在自己的眼前重新回放了一次。
他想起了自己在这一方世界见到过的每一幕,每个人。
有放荡不羁的汉子,有胆小懦弱的小贩,有飞扬跋扈的贵族,有强颜欢笑的倌人,有愤世嫉俗的学生,有趋炎附势的小吏,有孤苦无依的老妪,有悲天悯人的信徒,有睚眦必报的强人,有麻木苟活的流民,有赤诚热烈的侠客......
这些人中,有人族,也有异族,有在都城王城所见,也有在石头村的异族。
如此想来,无极圣者要给他看的,大概也就是这般景象了。
可这般景象,难道不正是近在眼前么......
黑袍老者伸出的手突然悬在了半空。
他昏黄的眼瞳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只因那明明倒在地上,已经看上去和尸体无异的少年,突然睁开了双眼。
长卿身体颤巍巍地爬了起来,但也只能勉强跪在地上而已。
他抬头,就像是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黑袍老者一样,只是看着头顶那扭曲的血咒神。
“看来是疯了......”
黑袍老者见状,自言自语道。
这个时代还未曾有过魂法,所以老者第一时间并没有想着再对长卿施加任何手段,而是放弃了他,转而看向明馨石勇二人。
而明馨和石勇两人此刻也已经是岌岌可危,他们几乎丧失了神志,只知道抱着头,痛苦而扭曲地跪在地上。
两人唯一的理智便是见长卿故意对头顶那血肉巨怪视而不见,所以全都紧闭双眼,甚至要把头埋进地里。
黑袍老者见此情形,准备抬手行动,将两人直接带走,他按住石勇肩膀,只稍微用力,石勇便被他掀翻在地,面露痛苦之色。
老者刚要将他强行拉走,但下一刻,他却迟疑了,转头看向了长卿。
长卿仍旧跪在地上,抬头仰望着头顶的血咒神。
老者刚刚只当他失去理智,已经全然舍弃了性命。
可他看到石勇脸上那疯狂扭曲的神情,和已然混沌的双眼时,他才意识到了不对。
他转而看向长卿,发现他正一脸平静淡然,他的眼神如古井无波,就那么注视着足以让人为之疯狂,眨眼之间便能让人身死的血咒神。
“有意思......”
黑袍老者见状,似乎对眼前的少年重新拾起了兴趣,而这时,一只有些干枯的手抓住了老者的衣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用咒法,在此设局......”
明馨挣扎着抬起头,咬紧牙关,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既然知道是咒法,那我是什么人,难道还用问么。”
老者笑了笑,他一直身披黑袍,漆黑的斗篷遮住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此刻他才突然掀开了斗篷,显露真容。
只见他满脸皱纹深如沟壑,其中像是流淌着黑色的血液,沟壑于他脸上,头顶,勾勒出一道纪委诡异的图腾画卷。
更加惊悚的,便是他的五官,乍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可他的鼻子却长在嘴巴下面,嘴巴才是整张脸的中心。
“黑兀族群......”
明馨咬牙说出那个名字,老者不为所动,只是笑道。
“看来你也是天宗的遗毒啊,怎么,黑兀族群的人能出现在这里很奇怪么,只许你们人族有修士家族宗门,就不许我异族有么。”
“你们和他们勾结......”
“别这么说。”
老者淡淡道。
“如今是异王带领异族对人族发动了战争,我们黑兀族群本来就是人族的敌人,应该是你们人族的势力和我们勾结才对。”
“所以即便是同族的性命,你们也能算计在其中么。”
“你们人族之间互相厮杀的时候,难道会考虑同族的情谊么。”
明馨闭上眼,她想过路要一步一步走,想过尽己所能一点点帮人族强盛,驱逐异族。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太难走了,并且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不知道和黑兀族群勾结的又是什么势力,或许和越国有关,或许是什么隐世不出的家族势力想要借此机会谋求利益。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转过脸去,看向长卿,刚刚就在绝境之际,这个少年曾创造过奇迹,可现在他值得托付么。
“算了,既然你是天宗出身,那小子用的什么手段斩杀了飞流门的人,你应该也能了解不少,留着你就足够了。”
老者见明馨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不再废话,伸手之间便有一股黑气将其缠绕起来。
“至于那个小子,反正也是要死的,便不留他了。”
老者说着,另一只手抬手便朝跪在地上的长卿攻去。
虽然这小子现在只是待宰羔羊,但他的诡异表现总让人心中隐隐不安,加上其注定是个必死的废人,留着也没必要,老者便不想再留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