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章邯的先遣队回了咸阳。
随行的不只有两百精兵和十几车岭南土产,还有十六个皮肤黝黑的壮汉,赤着上身,头上插着色彩鲜艳的羽毛,腰间挂着兽骨饰物,一进城门就把守门秦卒看得多瞧了两眼。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比章邯还高半个头,肩膀宽得能扛一头牛,脖子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虎牙,每颗都有拇指长。
他叫阿壮,是岭南三十六寨里最大一寨的头人。
章邯带着他们从南城门进来的时候,阿壮的脚步先慢了半拍,靴底踩在灰白路面上,硬邦邦的声响从脚底传上来,牛车刚碾过去,连一道深印子都没留下。
两边的房屋齐齐整整,砖石砌墙,灰瓦盖顶,比他见过的吊脚楼高出两层还不止;街市上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远远近近地挤在一处,有人推着独轮小车运粮,有人挑着担子卖布匹,热闹得让人眼睛都不够用。
阿壮走几步停一停,看见什么都要回头再瞧一遍。
章邯走在他旁边,嘴角绷得发紧,硬是把那点笑意按了回去。
阿壮蹲下去摸了一把路面,粗糙的手掌在水泥上蹭了蹭,又抬头看章邯。
“这地,用什么铺的?比石板还硬。”
章邯答得简短。
“水泥。”
阿壮站起来,又望向两边的房子。
“你们的房,不靠木头搭?”
“砖瓦。”
阿壮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身后的族人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族人没敢吭声,只往前指了指。
前方咸阳宫的轮廓从屋顶之间露出来,巨大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灰白,琉璃瓦顶反着光,远远看去,仿佛一条横在天边的金线。
阿壮这回连话都忘了说,站在路中央仰着脖子,足足看了二十息。
蒙恬:(ˊ̤≖̤ˋ̤)
蒙恬奉命在宫门口接人,看见阿壮那副活像被雷劈过的模样,嘴角抽了两下,索性别过脸去看城墙。
正殿朝见定在午时。
嬴政端坐在龙椅上,穿着玄色常服,面前站着十几个插羽毛的岭南壮汉,庄严里硬生生添出几分奇特。
阿壮学着章邯教过的样子抱了抱拳,动作生硬,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睛也不躲。
嬴政看了他几息。
“你就是阿壮?”
阿壮点头,中原话说得不算顺,每个字却咬得用力。
“阿壮是南越三十六寨的头人。章将军来我们那里,给盐,给刀,也给布。阿壮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白的盐,也没见过这么快的刀。”
他拍了拍腰间那把铁刀,刀鞘上还刻着大秦工坊的编号。
“阿壮想来看看,这些好东西从哪里来的。走了两个月,越走越不敢信。你们的路,你们的房子,你们的城,阿壮做梦都梦不出来。”
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不急。
“大秦愿意和岭南做朋友。你们有好山水,有好木头,大秦有盐,有铁,也有布匹。只要和平相处,大秦能给的东西,还不止这些。”
阿壮的眼珠转了两圈,像是在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明白。
“阿壮想知道一件事。”
“说。”
“章将军说,你们这些好东西,都是一个小女孩想出来的。真有这事?”
嬴政的唇角往上动了动,幅度小得让人险些看漏。
“有。”
阿壮搓了搓手掌。
“那,阿壮能见见她吗?”
嬴政看向殿角。
殿角帘子后面探出半张小脸,两个小揪揪,圆眼睛,嘴里还咬着一块核桃酥。
念念被抓了个正着,把核桃酥往嘴里一塞,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从帘子后面挪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杏红小礼服,腰间坠着翡翠玉佩,头顶的金丝花环在烛光下闪闪烁烁,整个人像一颗会走路的小糖豆。
阿壮看见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大手掌,又抬头看这个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人儿。
“她?”
那两个字里全是不敢信。
念念迈着小短腿走到殿中央,仰头看着这个比蒙恬还高半头的大汉,眨了眨眼。
“你好。念念就是。”
阿壮:(ˊ̤⊙̤ₒ⊙̤ˋ̤)
他蹲下来,和念念平视。
两个人对看了好几息。
阿壮的视线从她头顶的金丝花环扫到脚上的小绣鞋,又扫过她腰间的玉佩,最后落在袖口露出来的那截墨渍上。
“这么小?”
念念皱了皱小鼻子。
“念念六岁了,不小了。”
阿壮回头看章邯,又转回来盯着念念。
“章将军说,路是你修的,盐是你晒的,这么白的纸是你做的,那个让船走楼梯的水门,也是你想出来的。”
念念点头,答得认真。
“嗯嗯。都是念念画的图。但修路的是工人叔叔,晒盐的是盐工,造纸的是纸坊匠人。念念一个人修不了路,要很多人一起。”
阿壮听完,半晌没接话。
他看念念的神情变了,先前那点疑惑慢慢退下去,剩下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敬畏。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伸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串虎牙项链。
那串项链用兽筋穿成,每一颗虎牙都打磨得泛着象牙白的光,在南越三十六寨,这是头人才能佩戴的信物,比命还重。
阿壮双手捧着项链,小心挂在念念脖子上。
虎牙沉甸甸地坠下来,念念的小脖子歪了歪,下巴都跟着低了一截。
阿壮开口时,嗓音里带着山岭间吹过树梢的风声。
“我们寨子里的老人说,天上的神灵不会自己下来走路,但他们会托一个小小的人,替他们把好东西送给所有人。”
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念念头上的金丝花环。
“你就是那个人。”
念念:(ˊ̤•̤ω̤•̤ˋ̤)
她被虎牙坠得歪着脖子,只好伸手扶住那串项链,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小虎牙。
“念念不是神灵的人。念念就是个会画图的小孩。但是……”
她歪着头,认真看着阿壮。
“谢谢阿壮叔叔。项链很好看。”
嬴政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半圈,又停住。
嬴政:(ˊ̤˘̤ˋ̤)
阿壮站起来,转身面对嬴政,又抱了一次拳,这回动作比刚才顺畅得多。
“大秦皇帝,阿壮有话说。”
“说。”
阿壮的声音在正殿穹顶下传开,震得朝班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阿壮回去以后,会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告诉三十六寨的每一个人。你们的路,你们的盐,你们的纸,你们的水门,阿壮都说给他们听。”
他顿了顿,掌心按在胸口。
“阿壮想让三十六寨和大秦做兄弟。不打仗,做兄弟。”
殿中大臣们面面相觑,低低的议论声从朝班里浮起来。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阿壮身上移开,落到念念脖子上那串沉甸甸的虎牙项链上。
半晌,他开口。
“大秦欢迎兄弟。”
阿壮咧嘴笑了,两排白牙在黝黑脸上亮得扎眼。
念念站在殿中央,虎牙项链压着她的小肩膀,一手扶着项链,一手背在身后,偷偷打开了系统面板。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字。
【支线任务触发:岭南归附与南方开发。】
【预估完成后基础设施网络可推进至95%以上。】
【命运线偏移度:94%。】
【距离彻底改写,剩余6%。】
念念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六个点。
岭南这盘棋落下去,就只剩最后六个点了。
殿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脚下的地砖映得雪白,虎牙上的光泽和金丝花环的光泽交叠在一处,落进她小小的影子里。
小黑不知什么时候从殿角溜了进来,嗅了嗅阿壮的脚踝,又退回来蹲在念念身边,竖着两只耳朵,望向殿门外那片亮得看不见底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