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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宫门才开，念念已经拽着阿壮往外跑。
章邯带了四名护卫跟在后头，小黑跑在最前面，尾巴一甩一甩，时不时回头冲阿壮的族人龇牙，几个插着羽毛的大汉被它盯得脚步都收小了半截。
“阿壮叔叔，快一点呀，今天念念带你看好东西。”
念念胸前坠着虎牙项链，走两步就叮当一响，小身板被坠得往前倾，偏偏脚下跑得欢，跟踩了弹簧似的。
阿壮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串本该挂在自己脖子上的虎牙，嗓门不自觉放轻了。
“什么好东西？”
念念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看了就知道。”
第一站是造纸坊。
坊门一推开，湿木浆味先扑出来。阿壮还没站稳，就看见大池子里泡着捣碎的树皮，工匠们拿竹帘往浆水里一探，再往上一提，薄薄一层纤维就铺在帘面上，日光穿过去，透着乳白的亮。
旁边晾架挂满纸张，风从架子间钻过去，哗啦啦响，满墙白片一齐抖。
阿壮走到晾架前，手伸出去半截，又收回来，掌心在兽皮裙上蹭了蹭。
“能碰吗？”
念念踮脚扯下一张，塞到他手里。
“能碰。这是纸，写字、画画、记东西用的。”
阿壮双手接住，指腹沿着纸面慢慢蹭过去，粗糙掌纹带出细细的沙声。
他翻过来看一眼，又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最后还凑近闻了闻。
“这么白？比我们的兽皮薄，比竹片轻。”
念念立刻指向大池子里的糊状木浆。
“树皮做的。你们寨子漫山都是树，楠竹也好，构树皮也好，全是做纸的好料。”
阿壮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把纸往怀里护了护。
“树皮能做成这个？”
老工匠老周从池子边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伸出四根手指。
“一天四千张，天顺的时候，五千张也摸得到边。”
阿壮身后的族人齐齐吸气，一个小个子蹲到池边盯着浆水看，脑袋上的羽毛差点栽进去。
小黑在旁边嗷了一声。
那小个子赶紧把脑袋往后一缩。
阿壮把那张纸小心对折两回，揣进怀里，又拍了拍胸口。
“这个我带回去，给寨子里的老人看。”
他说到这里，喉咙里卡了一下。
“他们活了一辈子，没摸过这样的东西。”
念念：（ˊ̤ᗨ̤ˋ̤）✧
“走，第二个地方。”
第二站是水泥工坊。
这地方的气味就不怎么讨人喜欢了。石灰粉一扑脸，阿壮连打三个喷嚏，后面的族人捂着鼻子，眉毛皱得能夹草叶。
工匠正把灰色粉末和河沙搅在一起，倒进木模具里。靠墙摆着两排养护好的水泥砖，灰白色，棱角方正，一块摞一块，堆成矮山。
念念拍了拍其中一块砖。
“这就是路的秘密。”
阿壮凑近两步。
“灰粉？”
念念点头，伸手比画给他看。
“灰粉调好了，浇到地上，等它硬透了，就是你脚底下踩的那种路。”
阿壮听完，低头盯着那块砖看了好几息。
下一刻，他攥起右拳，抡圆胳膊就砸了下去。
嘭。
闷响在工坊里一荡，几个工匠手里的木铲都停了。
阿壮的拳头弹回来，水泥砖连白印都没留下。
他的指节当场红了一片，虎口麻得发胀，五根手指张开又合上，半天没握住。
阿壮：（ˊ̤ ×̤_×̤ˋ̤）
他龇着牙甩了两下手，脖子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
章邯站在后头偏过脸，肩膀一抽一抽，耳根憋得发红。
章邯：（ˊ̤≖̤ˋ̤ ）
念念赶紧踮脚，把阿壮那只手拉过来看。指节蹭破了一小块皮，血珠正往外冒。
她从袖子里摸出芸娘塞的小药罐，拧开盖子，往他手背上抹了一点。
“阿壮叔叔，这个不用拳头试。”
她抹完还抬头补了一句。
“拳头打不过水泥的。”
阿壮盯着那块没有裂纹的砖，喉头滚了滚。
“灶里烧的铁锅，我都能砸出坑。”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语气里带着点不服，又带着点服气。
“这东西比铁锅还硬。”
念念把小药罐揣回袖子里。
“水泥就是这样。以后你们寨子也能铺路，从山里一直铺到山外。”
阿壮捏了捏发红的拳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再看那块砖的时候，眼里的轻慢已经没了。
第三站是太学。
太学院子比前两处安静，四面围廊种着矮松，正中讲堂门窗大敞。
还没走近，里面的读书声就先传出来，高高低低，参差不齐，闹成一窝刚学叫的小鸟。
念念领着阿壮走到窗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
二十多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木桌前，手里握着炭笔，在白纸上一笔一画写字。
讲台上的先生指着墙上的大字念一句，底下孩子跟一句。有人拖长音，有人念错字，被旁边的小孩偷偷撞了胳膊。
阿壮趴在窗沿上看了许久，两只大手搭在木沿上，先前砸砖的指节还红着。
他没说话。
念念抬头看他，才发现这个比蒙恬还壮的大汉鼻翼轻轻翕动，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
“阿壮叔叔？”
阿壮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
“我们寨子的娃，生下来就跟着大人上山打猎。”
他盯着讲堂里一个正用力握笔的小男孩，手指一点点扣进窗沿木头里。
“没有人教他们认字，连自己的名字都画不出来。”
念念没有催他。
阿壮又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以前觉得，认字有什么用，能打到猎吗？”
他停住，胸口起伏了一下。
“今天才知道，打猎只能喂饱肚子，认字能改命。”
阿壮：（ˊ̤;ₒ̤;ˋ̤）
念念安静两息，轻轻拽了拽他垂在窗沿上的手指。
“想让你们的娃来吗？”
阿壮转过头，眼里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
“能吗？”
“能。”
念念认认真真点头。
“太学有位子的。”
她掰着手指给他数。
“你们寨子的娃来了，念念帮他们找先生，教认字，教算数，教种地的新法子，教看病的本事。”
阿壮听得一动不动。
念念仰着小脸，又补了一句。
“学会了，回去教给更多人。”
阿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许久才吐出一口长气。
“我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挑十个最机灵的娃送过来。”
念念：（ˊ̤•̤ω̤•̤ˋ̤）
她松开手，仰头看着阿壮的眼睛。
“阿壮叔叔，念念还有话说。”
阿壮立刻低头。
“你说。”
念念摇摇头，两个小揪揪跟着甩了甩。
“纸坊可以教你们建，水泥可以教你们烧，太学可以教你们的娃。”
阿壮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念念停了一下，认真把后半句说完。
“但是，不是白给的。”
阿壮的脸绷紧了，受伤的右手慢慢握住。
“你说条件。”
念念赶紧摆手。
“不算条件，算约定。”
她伸出小手，在半空画了一条线。
“大秦帮三十六寨，三十六寨也帮大秦。”
阿壮没有插话。
“你们有好木头，有好药草，有好水果，有矿石。”
念念又往南边比了比。
“灵渠通了，船来船往。你们把好东西运到中原，中原把盐铁布匹运到你们那里。”
她说到最后，声音软了些，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大家一起过好日子，才是真的好。”
阿壮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那只还泛红的右拳。
“好。”
他顿了顿，把拳头摊开，露出粗壮的小拇指。
“阿壮跟你拉钩。”
念念愣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他那根粗得跟树根似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阿壮听不懂这句童谣，却还是咧开嘴笑了，白牙在日光下一亮，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晚间回宫，御书房灯还亮着。
嬴政听完章邯和念念回禀，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
“拟通商协定。”
章邯垂手听令。
嬴政看向案上摊开的舆图。
“盐铁布匹，换木材药材和南方特产。”
他略停半息。
“阿壮按手印，大秦盖玺印，一式两份。”
念念站在书案前，虎牙项链还挂在胸前，小肩膀被坠得往下沉。
嬴政的视线从那串虎牙上掠过。
“南方的事，你心里有谱了？”
念念用力点头。
“念念明天把全盘方案写出来。”
嬴政：（ˊ̤_ˆ̤ˋ̤）
他没有多说，低头继续批阅奏章，只是翻简的手指比平时慢了半拍。
念念从御书房出来时，廊下夜风一吹，虎牙项链叮当轻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虎牙，又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坊屋顶，小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回到偏殿，她脸没洗，衣裳也没换，直接爬上书案。
炭笔落在纸上，第一行写下四个大字。
南方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