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咸阳到蜀地的路走了整整十二天。
前六天还算好,水泥官道平平整整,马蹄踩上去连个坑都不颠。
到了第七天,过了散关之后,路况一落千丈。水泥路面断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碎石道,碎石道再往前走,就只剩山民踩出来的窄道子,两头牛并排都过不去。
蒙恬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车队,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山。
山峰从两边挤过来,像两堵竖起来的墙,中间夹着一线天,底下是翻着白花的急流。
蒙恬:(ˊ̤Д̤ₒ̤Д̤ˋ̤)
“这路,我的战马走起来都打滑。”
念念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一眼看见对面的悬崖,眼睛就瞪圆了。
崖壁上钉着几根烂木桩,木桩上架着两块歪歪扭扭的板子,那就是蜀地郡守报告里说的“栈道”。
板子底下是几十丈的深涧,水声轰隆隆的,雾气往上翻涌,把栈道的尾巴吞了半截。
念念:(ˊ̤°̤ₒ̤°̤ˋ̤)
“蒙叔叔,这个栈道,人真的在上面走吗?”
蒙恬的脸色不太好看。
“走。蜀地山民走了几百年了。每年摔死的人,报到郡守那儿就是一笔数,报不上来的更多。”
念念缩回车厢里,拿起炭笔在随身带的本子上刷刷写了几行。
小黑趴在她脚边,耳朵贴着车板,被底下传上来的水声震得耳尖一直在抖。
小黑:(ˊ̤ᴥ̤ˋ̤)~
车队在山腰的一处平地上停了下来,蜀郡派来接应的工头老陈已经带着二十几个工匠等在那里。
老陈四十来岁,脸晒得像块老树皮,手上全是茧子和疤。
他看见从车上跳下来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六岁娃娃,后面跟着一条比娃娃还高的大黑狼,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这位就是,翁主?”
蒙恬从马上翻下来,拍了拍老陈的肩。
“翁主虽然小,但她画出来的图纸修出来的路,你们都走过。少废话,给翁主说说这边的情况。”
老陈赶紧收了惊讶的表情,蹲下来跟念念平视。
“翁主,这条主路要翻三座山。第一座翠屏山还好说,山势缓,可以绕。第二座铁壁山陡了些,但老栈道的底子还在,能改。最难的是第三座。”
他转头指了指远处一座黑黢黢的大山。
“横断山。”
那座山跟前两座完全不一样。
山体浑圆厚实,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磨盘横在路中间,两边看不到头,上面云雾缠绕,连山顶都瞧不见。
“翻不过去?”
“翻不过去。”老陈摇头,“山坡全是碎石页岩,踩上去就往下滑。山顶一年有半年在下雨,泥石流三天两头来一趟。老栈道试过在它半腰上架,塌了两回,死了七个人,后来就没人敢碰了。”
念念盯着那座山看了好一阵,眉头拧紧。
“绕呢?”
“往南绕要多出一百六十里,还要过两条大河。往北绕更远,二百里开外才能找到能走的谷道。”
念念蹲到地上,用炭笔在平地的泥土上画了几条线。
“先不管横断山,前两座山的方案,念念心里有数。”
她在第一条线上画了一排小方块。
“翠屏山走石板路。山势缓,不用水泥。就地开采山石,凿成板,一块一块铺上去,中间留缝填碎石,雨水从缝隙渗走。跟南方设计的山区方案是一个路子。”
第二条线上,她画了一排插在崖壁上的短横杠。
“铁壁山走升级栈道。把原来的烂木桩全拆了,换成铁钉加水泥锚固,打进崖壁里。横梁用硬木加铁箍,路面铺厚石板,两侧加铁索护栏。”
她画完回头看老陈。
“老陈叔叔,你手底下有多少石匠?”
“石匠三十二个,铁匠八个,木工四十六个。”
“够了。翠屏山和铁壁山同时开工,分两队。石匠和木工各分一半,铁匠全归铁壁山队。念念把详细图纸今晚画出来,明天一早开干。”
老陈使劲点了点头,眼睛里头的惊讶已经全变成了服气。
方案定完了,念念的目光又落回远处那座横断山上。
啃不动,绕太远。
她站在山腰的平地上盯着那个黑乎乎的轮廓出神,虎牙项链被山风吹得轻轻晃。
蒙恬走过来,在她身后站定。
“想什么呢?”
“念念在想,有没有第三种办法。”
“什么第三种?”
“不翻,也不绕。”
蒙恬挠了挠头。
“不翻也不绕,那还能怎么走?钻进去?”
念念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当天傍晚,营帐扎好之后,念念没有回帐篷,而是带着小黑沿着横断山的山脚转悠。
蒙恬带了十个兵跟在后面,手按刀柄,警惕地盯着四周。
小黑的鼻子一直在地面上嗅,走走停停,忽然在一处灌木丛前站住了,耳朵刷地竖起来,尾巴绷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了?”
念念拨开灌木,看见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能容两个成年人并排进去,周围的岩壁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洞里透出一股凉飕飕的穿堂风。
念念蹲到洞口前,伸手摸了摸岩壁。
石灰岩。
溶蚀地貌特有的石灰岩,被地下水冲刷了千百年,内部形成了天然的空腔。
她捡起一块石子朝洞里扔了进去,侧耳听。
石子弹了两下之后,声音越来越远,一直到听不见了,都没有传来落水声。
念念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念念:(ˊ̤✧̤ᗜ̤✧̤ˋ̤)
她站起来,猛拍了一下身边的灌木。
“蒙叔叔!”
蒙恬三步并两步跑过来。
“翁主怎么了?”
“这是溶洞!”
念念指着那个洞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天然的溶洞,风是从那头吹过来的,说明这个洞是通的!说不定能通到山的另一边!”
蒙恬探头往洞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往外灌。
“翁主的意思是?”
念念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把两个酒窝都挤了出来,虎牙项链在胸前晃得叮当响。
“不用翻山,也不用绕。”
她指着那个洞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从山肚子里穿过去!”
蒙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蒙恬:(ˊ̤;ω̤;ˋ̤)
念念已经蹲回洞口前,炭笔在地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溶洞内部如果足够宽敞,就加固洞壁,铲平路面,设通风口,两端修引水沟防倒灌。这样一来,就是一条现成的隧道。不用开山,不用架桥,直接从山肚子里打通一条路!”
蒙恬蹲下来看她画的截面图,洞壁加固层,路面石板层,排水沟,通风口,一样一样标得清清楚楚。
他咽了口唾沫。
“翁主,这事儿能成?从古到今没人在山肚子里修过路。”
念念抬起头,炭笔横在手里,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火星子。
“从古到今,也没人造过纸,没人烧过水泥。”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天一早,派人进去探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横断山,嘴角弯弯的。
“大秦第一条隧道,就从这里开始。”
山风从洞口灌出来,吹得她的小揪揪和虎牙项链一起晃。
小黑蹲在洞口边上,朝着山的那一头嗅了嗅,大尾巴甩了两下。
风的那头,是山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