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洞的队伍天没亮就钻了进去,出来时后晌的日头已经歪过了山脊。
领头的石匠叫张石锤,两条胳膊比念念的腰还粗,从洞口爬出来时满脸泥浆,手里攥着一截麻绳,绳子上每隔一臂远打了一个结。
念念从草棚底下蹿出来,小黑紧跟其后,大尾巴甩成了风车。
“怎么样?通不通?”
张石锤先喘了几口粗气,蹲下来把麻绳在地上拉直了。
“翁主,通!”
他从头数到尾,一个结一个结地指。
“八百二十步,老汉的步子约莫两尺半,合下来两里出头。出口在山那边一条干河沟里,亮堂堂的,风灌得呼呼响。”
念念:(ˊ̤ˆ̤ω̤ˆ̤ˋ̤)✧
“里面宽不宽?顶够不够高?”
“大部分地方宽敞得很,两架马车并排走都撞不着顶。”
张石锤拿炭笔在地上划了一道窄杠子。
“就是中间有一截收窄了,大概一百步左右,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
他又在窄杠子上头点了几个点。
“这一段洞顶在渗水,石壁上湿淋淋的,脚底下踩着一层泥,滑得人站不稳。”
蒙恬从后面凑上来蹲下,盯着地上那张图皱眉。
“这渗水治不治得了?路修好了被水泡烂了,不白忙活一场。”
蒙恬:(ˊ̤≖̤ω̤≖̤ˋ̤)
念念接过张石锤的炭笔,在窄杠子旁边画了一个剖面。
“张叔叔,渗水均匀吗?有没有哪个地方是成股往下淌的?”
“没有,均均匀匀的,像石头在出汗,一层一层往外洇。”
“那就好办。”
念念在剖面两侧各画了一条槽。
“均匀渗水说明暗河离洞顶还远,水是沿着石灰岩的细裂隙慢慢渗下来的。只要在窄段两侧洞壁各凿一条排水槽,巴掌宽,两指深,水归了槽,再顺着排水沟引走,路面就干了。”
老陈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凑上前。
“翁主,凿排水槽,得费多少天的工?”
老陈:(ˊ̤ₒ̤△̤ₒ̤ˋ̤)
“窄段一百步,两组石匠从两头往中间凿,一天凿五步,十天合拢。路面铲平和铺石板同步干,不耽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指着洞口分派。
“老陈叔叔,翠屏山和铁壁山那两队按昨天的图纸开工。隧道这边念念亲自盯。张叔叔,你带石匠今天就进洞,先从两端把路面铲起来。”
张石锤咧嘴应了声好,转身招呼人去搬铁锤火把。
小黑蹲在念念脚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冲着黑漆漆的洞口嗅了两嗅。
小黑:(ˊ̤ᴥ̤ˋ̤)ゞ
念念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小黑你也要进去哦,给念念看路。”
当天下午,第一批工匠举着火把钻进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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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念念几乎天天泡在洞里。
第五天,宽敞段的路面铲平了,碎石铺好压实,石板从洞外一块一块搬进来往上拼。念念蹲在地上用手掌丈量缝隙,起身冲搬石板的工匠喊。
“这两块之间缝大了,塞碎石填平,水不能从缝里渗到底下去!”
工匠擦了把汗赶紧返工。
第十天,洞壁上每隔十步安了一盏油灯座,铁片弯成半圆钉进石缝里,灯芯浸了念念特调的慢燃油脂。
张石锤举着火把照了一圈,咧嘴笑了。
“翁主,您这排灯往洞里一摆,活像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了。”
“那就叫洞星。”
念念从一盏灯底下走过去,仰头看了看灯焰。
“一盏能烧四个时辰,够工匠干一个班次。”
第十五天,她带着小黑钻进窄段检查排水槽进度。
槽已经凿了大半,巴掌宽两指深,渗下来的水乖乖顺着槽往低处走。她蹲下来摸了摸石板路面。
干的。
念念拍了拍手站起来,声音在窄段里回荡。
“张叔叔,槽子真漂亮!再有十来天就能收工了。”
张石锤的声音从洞深处传过来,带着回音。
“翁主放心,弟兄们铆足了劲儿,绝不掉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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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天,清早,隧道两端引水沟畅通,全段石板铺完,洞壁裂隙灌了水泥浆,排水槽从窄段一路延伸到两个出口,八十六盏油灯座全部就位。
念念站在入口处拿着清单一项项核。
“顶部加固,好。排水,好。路面,好。通风。”
她抬头,穿堂风带着草木气息从洞口灌进来。
“天然通风,够用。”
最后一个勾打完,她把清单卷起来塞袖子里,转头看着后面停着的一辆满载石料的牛车。
“就它了。装得最重,它能过去,什么车就都能过去了。老陈叔叔,让车走!”
老把式抖了一下缰绳,老黄牛哞了一声,慢吞吞迈进洞口。
两侧油灯把牛车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板路面上只有轻微的辘辘声。
念念跟在车后面走,手指划过加固层的洞壁,干燥,扎实。
穿过窄段,车厢两侧离壁还余一拳多,排水槽里的细水声跟车轮声搅在一起。
半个时辰不到,前方亮了。
牛车从另一头出口驶出来,阳光兜头浇下。洞外乌泱泱站了半个山坡的人,翠屏山铁壁山的工队赶来看热闹,蜀郡本地山民翻山越岭来瞧稀罕。
牛车出来那一刻,山坡安静了一息,然后哗地全炸了。
“过来了!从山肚子里出来了!”
“满车石头,走得跟在平地上一样!”
蒙恬站在洞口边上,看着那辆稳稳当当的牛车,嘴里蹦了一句。
“翁主,您这劲头,比愚公还狠。愚公嫌山碍事想搬走它,您嫌山碍事,直接把它肚子掏了。”
念念从车后面走出来,眯着眼睛笑,两个酒窝挤得满满的。
念念:(ˊ̤•̤ᗜ̤•̤ˋ̤)
人群最前面,一个拄拐的白发老山民杵在那里,嘴唇抖了半天,两条枯柴似的腿一弯,跪到了地上。
蒙恬伸手要扶。
老人家摆了摆手,浑浊的眼里全是水光。
“老汉活了七十年,翻一趟横断山要走一整天,碰上雨天半条命都得搭进去。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从山肚子里走过去,还是坐着车走的。”
念念走过去弯腰拉他。
“老爷爷起来,路修好了,以后再也不用翻山了。”
老山民攥住她的小手,指节粗粝得像老树皮,好一阵才借力站了起来。
蒙毅站在一旁,竹简搁在膝头,笔尖刷刷地写,末尾添了一行:始皇二十九年冬,安国翁主凿横断山为隧,车马通途,蜀民泣拜。
蒙毅:(ˊ̤ₒ̤ᗜ̤ₒ̤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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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行军帐篷里,念念缩在毯子里翻开袖口。
面板亮了。
【蜀道核心主路改造完成。翠屏山石板路,铁壁山升级栈道,横断山溶洞隧道,三段全线贯通。】
【五条支线同步施工中,预计一个月内完工。】
【全国基础设施覆盖率:93%→95%。】
【大秦命运线偏移度:96%→97%。】
小黑趴在她脚边,大尾巴盖住了她的脚背。
“还差两个点。”
她翻了个身,从毯子里伸手够到旁边写好的信。
信的末尾是:父皇,横断山通了。蜜柑快熟了,念念给您留了一筐,甜的。
连同这封信一起飞回咸阳的,还有她连夜赶出来的西北戈壁施工方案。
那才是下一块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