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路的消息,是蜀郡工头老陈带回来的。
他跑完蜀地五条支线的收尾工程后,照着念念的吩咐往南多走了三天,翻过两道山梁,找到了那个叫芦坪的村子。
回到咸阳时,老陈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的老树皮纹路里嵌满了黄泥,进偏殿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念念正在桌上翻进度单,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老陈,立刻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老陈叔,你回来了!芦坪那边怎么样?”
老陈单膝跪下要行礼,被念念一把拽住袖子。
“不跪,先说!”
老陈站直了,从怀里掏出一截用树皮包裹的竹筒,拧开盖子,倒出一小段竹简来。
“翁主,芦坪村……”
他顿了一下,喉头滚了滚。
老陈:(ˊ̤ₒ̤﹏̤ₒ̤ˋ̤)
“那地方,臣这辈子没见过那么难走的路。从最近的县城过去,要翻一道半人高的石坎,再趟过一条齐膝的溪沟,然后钻一片荆棘林。臣的鞋走到半路就烂了,光脚踩着碎石走完最后一截。”
念念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村子大吗?”
“三十四户。全挤在一个山坳里,房子是石头垒的,顶上盖茅草。”
老陈把那段竹简展开,上面是他手画的简易地形图,歪歪扭扭,但标注详细。
“从县城到芦坪,直线距离不到三里。但中间隔了一道石坎、一条溪、一片荆棘,绕路走的话要走六里多。老汉实地看了一圈,如果把石坎炸开填平,溪上架一座三丈宽 of 石桥,荆棘林清出一条两车宽的道来,整条路三里出头就够了。”
念念接过地形图,蹲到地上研究,手指沿着老陈画的线路划了一遍。
“石坎是什么石头?”
“石灰岩,一敲就碎。”
“溪底深不深?”
“最深处到臣的腰。春夏涨水,可能到胸口。”
“桥的两端有没有硬岩做桥基?”
“溪两边全是大块岩石,天生的桥墩位置。”
念念:(ˊ̤ˆ̤ω̤ˆ̤ˋ̤)
“三里路,石坎炸平,溪上架桥,荆棘清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冲老陈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给念念三天时间,方案和图纸全部画好。老陈叔带队去修,这是大秦最后一条路。”
老陈的眼角跳了一下。
“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
念念的声音平平稳稳的,两只手背在身后,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修完这条路,大秦的路网就齐了。”
老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扎着双髻的六岁半娃娃,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三年前,他还是咸阳宫里一个修偏殿的老工匠,被一个三岁的小丫头踩着板凳喊“柱子歪了”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小娃娃是不是在胡闹。
三年后,他跑遍了大秦的山川河谷,亲手修了十几条路,磨秃了三把锤子,才真正明白这个小丫头到底在做什么。
“翁主。”
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汉保证,这条路修出来,跟秦直道一个标准。三里碎石路,绝不偷一锤子的工。”
念念冲他笑了一下,门牙的缝隙透出一截舌尖。
“念念信老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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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老陈带着十二个工匠和两车工具出发了。
又过了十五天,芦坪村的消息辗转经县城,经郡守府,飞马传回了咸阳。
念念拆信的时候是傍晚,芸娘刚把晚饭端进来,热粥的白气在烛光里绕了两圈。
信是施工队的队长写的,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明显的涂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下的笔。
“翁主亲启。芦坪村三里路面已完工。石坎炸平,石桥架好,荆棘道清出。路面碎石加水泥,按翁主图纸标准施工,经老陈工头验收合格。”
念念看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竹简两端。
芸娘端着粥站在旁边,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了一句。
“翁主,怎么了?”
念念没回答,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半段不再是工程报告,而是队长自己加的一段话。
“翁主,队伍到芦坪那天,全村三十四户人都站在村口看。有个拄拐的老汉问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臣说来修路。老汉问修什么路。臣指着脚下的羊肠小道说,把这条路修成石板大路。老汉站了好一阵没说话。臣问他怎么了。他说他等了一辈子,年轻时想走出去看看,路太难走,走到半道上摔断了腿,后来就再没出过村。他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有人来修路。”
芸娘:(ˊ̤˘̤ₒ̤˘̤ˋ̤)
念念的鼻头酸了一下,赶紧用袖子蹭了蹭。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老汉问臣,是谁让你们来的。臣说是安国翁主。老汉说,翁主多大了。臣说六岁半。老汉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去了。第二天一早,他拄着拐走了那条新路,从村口一直走到县城。他说这是他四十年来第一次走到县城。
念念把竹简放下,低着头坐了好一会儿。
小黑从桌底钻出来,湿鼻头拱了拱她的膝盖。
小黑:(ˊ̤ᴥ̤ˋ̤)♡
念念摸了摸它的耳朵,深呼一口气,仰头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把泛上来的水汽逼回去。
“念念没事。”
她声音闷闷的,把竹简卷好塞进袖子里,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芸姐,粥好喝。”
芸娘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角,什么都没说,只是多添了一勺红枣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