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断断续续商讨了一会儿。
可谓是一条龙服务,将余怀瑾未来三个月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自有人会上书请立太子。”
胡惟庸说着话时,仿佛已经看见了余怀瑾登基称帝的那天。
李善长点头称是,余怀瑾也点头。
“好了,”李善长站起身来:“我还有点事,暂且告退。”
胡惟庸作揖:“老师您慢走。”
余怀瑾作揖:“李相慢走。”
李善长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如墨,月亮被薄云遮住,只透出一层朦胧的光。
应天城的街巷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更鼓。
李善长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背有些驼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下意识紧了紧衣领。
这一刻,他感到疲惫。
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爬满全身。
他做了大半辈子的官,从明帝起兵时就跟着,到如今已经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里,他见过太多人起,太多人落,太多人死。
他自己也多次站在悬崖边上,靠着谨慎和一丢丢的运气,方站在了如今这个位置。
可这一次,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
他还感到迷茫。
明帝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死活不立太子?
堂堂一国之君,为何尽搞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李善长想不明白。
他自认看人很准,可余朝阳这个人,他从头到尾都没看透过。
他能做的,就只有相信自己的直觉。
相信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歙县苦站一个多月的李善长直觉!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在石板路上,白得像霜。
李善长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到了景司殿外。
他停下脚步。
李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余朝阳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根鱼竿,鱼线垂进殿角的水池里。
那水池是余朝阳命人修的,引了活水,养了几尾锦鲤。
此刻余朝阳手里握着鱼竿,眼睛盯着水面,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满面红光,整个人都精神无比,远没有外界传得那般病入膏肓。
李善长在他身后站定,目光落在旁边的鱼兜上。
鱼兜是空的。
李善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幽幽开口:
“陛下诶……”
余朝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您可是害苦了老臣啊!”
余朝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善长。
月光和灯光交汇在他脸上,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眼神却深得像那池水。
“善长,来,坐。”
他拍了拍身边的另一张矮凳:“朕钓了半宿,一条都没上来。”
“你帮朕看看,是这池子里没鱼,还是朕的饵不对。”
李善长看着余朝阳递来的鱼竿,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撩起袍角,在余朝阳身边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接过鱼竿。
先试了试竿身的弹性,又拉了拉鱼线,动作熟稔得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
他从旁边的饵盒里捏起一团饵料,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饵料是上好的,掺了虾粉和香油,发酵得恰到好处。
他熟练地搓成两颗小丸,挂在钩上,手腕一抖,鱼线划出一道弧线。
铅坠带着饵料悄无声息地没入水中,浮漂立在水面上,稳稳当当。
‘怎么可能会没鱼嘛。’
李善长盯着那枚浮漂,暗暗摇头。
这池子引的是活水,日日有人换水投食,锦鲤养得肥嘟嘟的,他方才进来时分明看见水面下有红影晃动。
技术差就是技术差,非得往饵料上扯。
钓鱼这门手艺,他太熟了。
年轻的时候,李善长穷得一塌糊涂,家里常常揭不开锅。
别人钓鱼是消遣,他钓鱼是糊口,一条鱼就是数天的伙食。
他没少在这上头下功夫,河沟边、野塘旁,一蹲就是一天。
就这么练出来的手艺,他自认十拿九稳。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两盏铜灯燃着,灯焰不时跳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池水黑沉沉的,月光从殿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面上,白得发亮。
远处传来几声更鼓,二更天了。
李善长收回目光,盯着水面,忽然开口:“陛下。”
余朝阳嗯了一声,没回头。
“您把余怀瑾推到前台来,是为了借坡下驴,还是……”
李善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单纯的权宜之计?”
余朝阳的浮漂轻轻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慢悠悠地提竿,饵料还在,鱼没咬钩。
他把竿重新甩出去,动作随意得很。
李善长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滚。
推余怀瑾出来打擂台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余朝阳一手策划的。
三个月前那个深夜,余朝阳把他召进景司殿,说的那些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明帝说,善长啊,朕需要一个棋子。
明帝说,你来当这个执棋人,朕在幕后看着。
明帝还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于是李善长回去,把胡惟庸叫来,说了那些“煌煌大势”的话。
于是他让余怀瑾去城南搭粥棚,去修桥,去置义田,去抗洪。
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余朝阳的意思办的。
胡惟庸以为这是老师的手笔,百官以为这是李相在推人打擂台,满朝文武都在猜李善长是不是要做权臣了。
可李善长自己心里清楚,他里里外外,都是明帝的形状。
开什么玩笑。
老子当年在歙县苦站了一个多月,风里来雨里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奋斗了十几年才混到如今这个位置。
造反?
除非明天明帝嘎嘣一下死在景司殿,否则他李善长万万不可能动那个心思。
余怀瑾这个人,推出来容易,收回去也容易。
明年随便找个由头废了就是。
可问题是,为什么要推?
如果只是为了堵群臣的嘴,大可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如果是为了借坡下驴,承认自己不立太子是错的,那更没必要。
李善长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