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罢废,是重光十四年五月的事。
那一道诏书,是蔡述真亲手拟的。
沈仲文后来在史馆翻到原件时,对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很久。
蔡述真的字,向来以清瘦挺拔著称。
可那一道诏书上的字,笔画微微发颤,尤其是最后的“钦此”二字,几乎不成形状。
内阁一罢,胡惟庸彻底没了束缚。
唐方生被夺了兵权,改任太傅,一个体面而无实权的虚职。
秦云的羽林军被一分为三,其中两支调归五军都督府,只留一支拱卫皇城。
蔡述真还挂着天工省宰相的名头,可天工省的奏折,现在必须经中书省转呈。
三省六部,入目所及,尽是胡惟庸的人。
【八月,惟庸尽掌三省六部,又收羽林军一二支于麾下。时人谓曰:中书省令,重于圣旨。】
重光十四年八月,胡惟庸做了一件事。
他把羽林军中的两支:左羽林与后羽林以“拱卫京师”的名义,调到了自己府邸周边驻扎。
美其名曰“护驾”,实则将这两支禁军攥在了手心里。
秦云手里只剩下右羽林一支,孤掌难鸣。
沈仲文记得,那段时间应天城的官员们上朝,要先看胡惟庸的脸色,再看明帝的帘子。
因为帘子后是无声的,而胡惟庸的嘴里,有实实在在的官位和俸禄。
“胡相今日气色甚好。”
“胡相昨日批的那道折子,下官拜读了,真是字字珠玑。”
“胡相辛苦,为国操劳,社稷之幸。”
这些话,沈仲文在史馆里都听腻了。
可他没有写进史书。
因为史书要记的是大事,而这些,不过是些阿谀之词罢了。
真正的大事,在重光十五年。
【十五年春正月,惟庸率百官久跪重光殿,请立余怀瑾为太子。上曰:否。】
那日的情形,沈仲文是后来听殿上的小太监说的。
胡惟庸带着六部尚书、九寺卿、五监正,乌泱泱跪了一地。
从辰时跪到午时,从午时跪到申时。
胡惟庸的膝盖跪得发紫,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了血。
帘子后,明帝只回了一个字:“否。”
就一个字。
胡惟庸抬起头,额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盯着那道帘子,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恨意。
【三月,惟庸以天工省宰相蔡述真为蛮夷,诬以谋逆,奏请调定国公唐方生、蔡述真赴齐鲁。诏许之。】
这道诏书下来的时候,满朝哗然。
谁都知道蔡述真是冤枉的。
她是天工省的人,整天跟蒸汽机、水力锻锤打交道,连应天城都很少出,怎么可能“勾结蛮夷”?
可胡惟庸硬是编出了一整套罪名,还说蔡述真私通倭寇,欲献天工秘术于外邦。
明帝准了。
唐方生和蔡述真,一前一后,灰溜溜地出了应天城。
走的那天,沈仲文站在城门口远远看着。
唐方生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蔡述真坐在马车里,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脸。
马车经过沈仲文身边时,蔡述真忽然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沈仲文记了很久。
因为蔡述真的嘴角,居然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五月,惟庸与余怀瑾谋逆,号‘清君侧,正国本’,率兵围景司殿。定国公唐方生突至,羽林军哗变,斩惟庸、怀瑾于阵前。】
沈仲文写到这里时,墨迹未干,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重光十五年五月十七日,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胡惟庸终于动手了。
他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正国本”。
口号写在一面巨大的白绢上,由两个壮汉举着走在队伍最前面。
胡惟庸自己披甲执剑,骑一匹黑马,身后跟着余怀瑾,再往后是三千精兵。
一路从承天门杀到景司殿,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胡惟庸骑在马上,志得意满。
景司殿的门被撞开时,胡惟庸第一个冲了进去。
殿内昏暗,只有几盏烛火。
明帝坐在御座上,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胡惟庸提剑上前,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一阵骚动。
他转头。
殿门外,唐方生骑一匹白马,持一杆银枪,正缓缓而入。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羽林军,至少有两千人。
他们盔甲鲜明,刀枪出鞘,将胡惟庸带来的人马团团围住。
胡惟庸愣住了。
他明明打点好了。
五军都督府那边收了银子,羽林军中的几个千户也答应按兵不动。
他甚至亲自去见过秦云,秦云虽然没松口,可也没阻拦。
他算准了每一步,怎么会——
唐方生没有回答他,他只是抬起手,银枪往前一指。
就这一个动作。
胡惟庸身后那三千精兵,忽然齐刷刷放下了兵器。
胡惟庸猛地回头,看见自己最信任的那个千户,此刻正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他又去看余怀瑾,余怀瑾的脸色比他还白。
【六月,上临朝,复起李善长为相。以惟庸逆案,大索天下,斩首十余万,牵连百万。】
明帝再次出现在朝堂上的那天,沈仲文也在。
他站在史官的位置上,远远看着帘子被掀开。
明帝走出来时,步子很慢,确实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可他坐在龙椅上,抬起眼扫过群臣的那一刻,沈仲文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睛,一点也不像病人。
“李善长。”明帝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得很。
“臣在。”李善长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比致仕前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大半,可腰杆挺得笔直。
“朕请你回来,你可愿意?”
李善长跪下,行了大礼。
没有说愿意,也没有说不愿意。
只是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很响。
明帝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沈仲文太熟悉了。
他在起居注里见过无数次,每次明帝要做什么大事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胡惟庸一案。”
“着三法司会审,凡与逆谋有涉者,不论亲疏,不论出身,一律严查。”
“斩。”
那一个斩字落下来,沈仲文看见殿上好几个官员的腿软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个“斩”字,砍掉了十万多颗脑袋。
牵连的人数,超过了百万。
整个淮西集团,几乎被连根拔起。
中书省空了,六部空了,连地方上那些跟胡惟庸通过信的知府、知县,也一个没跑掉。
应天城的血,流了整整一个月。
史称:重光第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