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忍不住问道:“里正,这词儿是啥意思?您跟咱们说白话成不?”
“简单得很!”许坤环顾众人,“下田干活都在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手脚利索谁下死力气,谁在田埂上偷懒大家伙心里难道没杆秤?!”
他指着旁边的许栓子道:“就拿许栓子来说!许栓子他一亩地能打二百八十斤麦子,往后在队里,许栓子一天全力侍弄的地,他的工分就算作最多的‘十分’!
“每天收工回村,大家伙就在村公房大坪前评议!后生们自个儿跟许栓子比!你觉得自己今天翻地翻得比许栓子还多你就自个儿往上报‘俺今天干得猛,自报十一分’!
“要是觉得自己身子虚只能拔拔草,干的活计只有栓子的一半,那你就照实报个‘五分’!少干一成减一分,多干一成加一分!自个儿先掂量清楚再报出来!”
许老四却立刻咂摸出味儿来,挑刺道:“里正,那要是有人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明明只干了三分力气,非得梗着脖子往上瞎报那怎么整?!”
“这就要靠后头那两个字——‘公议’!”
许坤眼中闪过锐芒:“全队是以五到十人为一个小组!别人干了多少,同组的伙计全看在眼里!
“别人翻了一亩地,你才刨了六分地就坐在地头捉虱子,你敢厚着脸皮报十分?!”
“公议的时候,同组的当场就能骂你,只要组里大伙不同意,你的分数就算作废!”
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那要是……要是同组的几个人私下串通好了呢?咱俩拜把子,你给我保十分,我也给你保十分,糊弄村公房咋办?”
“哈哈!当老子当年在玄甲军里没管过斥候兵是吧?!”
许坤冷笑一声:“告诉你们,生产队里的小组全是大活人,绝不定死!每隔旬,公房便会打乱重编,交叉轮换!今天你跟许二蛋一组,下旬你就得跟张老汉一组!
“而且,每日各小组划定地块任务,不仅组内互评,组与组之间还要互相挑刺!下工时各组互相给对方打分!”
许坤沉声道:“你们那点小聪明全收起来!朝廷均田后每家每户的亩产就摆在那里,每年地里能收上来的粮食是差不多的!并不是虚报分就能掉粮食下来!
“粮食总量就这么多,到头来折腾的还是你们自己!”
这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许多人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
许坤自己只是照本宣科,把《农业月报》上的法子搬了过来,他虽觉得此法妙极,却并不完全明白背后的道理。
这套“自报公议”之法,实则是后世华夏在特殊的历史关口,基层干部为破解大锅饭人浮于事琢磨出的人性至理。
看似纷繁杂乱,实则在乡间扎下根,运转起来却最为省心不过。
它精准拿捏了农民的人性弱点,小农自私且都想少劳多得;可小农亦患不均,绝不会容忍旁人比自己少流汗却多拿粮食!
一旦将评价的权力交到彼此手中,自我维护的本能便会化作无情的监察网,任何人想要保全自己的口粮,唯一的途径便是公正地审视身旁的同伴,逼得所有人老实下力。
工厂生产,一个铁匠打了几柄马刀一目了然,可要是农业耕作,你草除得净不净、土翻得深不深、种子埋得匀不匀,短时间根本无法分别,非要等几个月的时间才能看出来端倪,到那时再去追责黄花菜都凉了!
但若是若想将种地也变成细则的规章制度,纵使调动所有小吏也是杯水车薪。
而且这套方法后来被西方的一些大企业给用上了(如福特研发体系)在特定领域的“自报公议”,其精髓就像那句圣人云“持刀分羹者,必居末席而食”!
谁也没有一言九鼎的权力,每个人都必须公平才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这还有更深层的影响。
以往田赋折算全捏在里正、保长或宗族族长手中的账簿之上,哪家添丁加赋全系于一人之喜怒,百姓不得不卑躬屈膝。
而自报公议,生生将这个权力重新握到了人民手中!
在长安政务院里,亲自操刀编撰《李有才下乡记》的李越,故意用白话简单的文字来表述,他所要做的就是将这枚火种,借由官办刊物播撒到大唐各道县乡的土壤中。
虽只是微渺的火星,但它自下而上唤醒了基层自治,最终会在大唐的疆土上掀起狂风般的文明裂变!
此刻的许坤自然料不到这般深远,他只是看着台下交头接耳的村民,胸中只觉痛快无比。
“里正……照这么说,谁也占不去便宜,老实人不吃亏,出大力的人拿大头?!”一名中年汉子眼中放光。
“废话!老子当年在阵前立军功一颗人头就是一转勋级!生产队里一样不论亲疏,全凭地里的真把式说话!”
“好!算俺一个!俺跟着许栓子干!”
“俺家也入伙!老张头,咱两家的旱地连着,一道划给生产队整平!”
“里正,俺虽断了左臂,但能挑粪能守水渠!俺自报四分工给生产队打下手成不?!”一名退伍老兵激动得眼含热泪,颤声喊道。
“如何不成?!”许坤朗声道,“生产队里只要有心力,做有益大家的事皆算工分!”
当场,公房大堂内便有四成以上的农户在生产队约定上按下手印。
剩下的六成乡邻虽然眼中满是心动,但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谨慎仍让他们有些犹疑,推托着要回家再合计合计。
许坤也不催逼,他深知农村的差事急不得,等开春破土,当这四成人马在许栓子和农学博士的指点下引来清泉、将仙兔养得溜圆之时,剩下的六成人自会抢着挤破公房的门槛。
“妥了!入队的各家把名册画押,明日巳时,壮劳力随许栓子勘察地界,老汉们随老子去村后踏勘水塘!”
许坤将名册卷起,抬头看着堂下那群燃起热望的汉子:“公事说完了,今日大伙既然来得齐整,也该兑现昨日的诺言了吧?”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纷纷泛起淳朴敦厚的憨笑。
“里正,咱今儿真能识字啊?”
“俺这粗笨手指头握惯了镢头,真能写得出字来?”
许坤大笑着转过身,从桌下抱出一块黑漆木板,那是他依着县衙学堂模样自制的“黑板”,又摸一块白石灰块。
“昨日许栓子靠着识字看懂了农学博士的仙法,一亩地硬多收了八十斤麦子,许巧娘靠着识字把仙兔养成大雪球!今天,我就教你们认十个最顶用的字!”
“学完这十个字,我就不给你们念那些朝廷官文!省的你们打瞌睡,便依着《农业月报》后头的故事,给你们讲个新鲜的评话,名唤《王大爷进城奇遇记》!”
满堂汉子哄然叫好,搬着矮凳往前直凑。
初春,一场春雨落在许家村干涸起伏的泥土上。
屋外雨珠细密,而在这间漏风的旧公房里,呼出的热气与笑声交织在一起。
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们瞪大眼睛,听着许坤用带兵打仗的粗豪嗓门,绘声绘色地讲着那个同样面朝黄土的王大爷,是如何跌跌撞撞闯入了仙气缭绕的百丈高楼;
讲他如何把水龙头当成龙王爷显灵的法器,只要插在墙缝里便能喷出水来;
讲他如何惊骇于不耗灯油的琉璃玉壶,只需在墙上一按,便能引下日头照亮厅堂……
庄稼汉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因王大爷的笨拙哄笑起来,时而又为那些闻所未闻的长安城里的仙界异象惊叹不已,一个个心驰神往起来。
在这一刻,没有青史留名的王侯将相与帝王雄主,历史的浩荡车轮却被这群庄稼汉向前推了一大步。
千年之后,当西方的史家翻阅着盛唐卷宗,试图探寻那场令东方巨龙起飞源头之时,他们也无比困惑:
“他们目不识丁且赤贫如洗……他们究竟是凭借何等伟力,自发筑出了这超时代的体制?靠的是什么?!”
而当世华夏的学者面对这般疑问,往往只是合上典籍神色从容,淡淡说道: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