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坤继续说道。
“全村年轻力壮的汉子,像许二蛋这十七个后生全编入农耕队!由许栓子担任队长,拿着农学博士开出的小册子,统一使用全村凑齐的铁犁,按仙家耕法现耕全村的熟地!
“村里上了年纪干不动重活的老卒叔伯,全编入后勤队!看着咱们村后那个荒废了三十年的旧水塘了吗?那是前隋大业年间修的旧坝,集中人手重新挑土垒石修缮起来!引涡水入塘蓄水灌溉,麦收之前要让全村另外一半旱地,全部变成旱涝保收的水浇田!
“全村的媳妇娘们,跟着许巧娘学养长毛仙兔!咱们把兔子集中在村东荒庙的大棚里一块养,打草梳毛都是她们的活!
“村里多年撂荒的荒坡薄地,全由生产队开垦出来,作为村公田!新开出的粮食扣除借贷,全村按劳均分!”
“谁家的地都不会撂荒,谁家的口分田朝廷都休想收走!绝不让出大力的后生吃亏,也绝不让老汉们饿死!!”
这番话听得满场数百人浑身激动!
原本走投无路的穷后生和担心以后的孤寡老汉,在这一刻找到了主心骨!
然而,庄稼人毕竟骨子里精明,人群中一名年长的小地主老汉忍不住问道:
“里正!这生产队听着是提气!可各家田亩肥瘦不一样,后生出力有一百斤、两百斤的气力分别,老汉们只能烧水打下手!这工钱和粮食怎么算?!算不公道,秋后全村还不得打破头?!”
许坤闻言大笑起来。
他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将怀里那本散发着墨香的《农业月报》高高举起:
“问得好!明天天一亮,村里凡是喘气的年轻后生,还有各家各户能主事的,全都给我到公房来扫盲学字!
“我给你们好好念念这册子里,能让咱们全村都吃上白面的神仙策!!”
自打前两日许坤在村公房大坪里宣布要搞“许家村农业生产队”之后,整个许家村便无法安分来了。
当天夜里,各家各户的油灯几乎亮到了后半夜,凡是家里有能拿主意的,全都召开了关乎全家肚皮的家庭小议。
许坤把规矩立得明白:生产队绝不强求,自愿入伙。
想跟着许栓子学种地的,签字画押进队;心里犯嘀咕舍不得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按原样自个儿侍弄,村公房绝不逼人。
但有一条铁律:村后那个前隋大业年间修的水塘子荒废了三十多年,如今重新开挖清淤、引涡水支流进村,这是惠及全村的公事!
倘若你不进生产队,不替那些挖土筑坝的人家代耕土地,那不好意思,不进队的各家必须分摊出几斗麦子或杂粮,作为补贴修塘劳力的“帮工粮”!
对于修水塘这事,全村破天荒地没有一个人嚼舌根子。
那村后的水塘子,大家伙骨子里早想修了。
若真能把坝筑结实挖出纵横贯通的水渠,涡水就能直接引到村头,往后天旱不用跑三里地去挑水浇地,村里的干旱薄田立时便能化作旱涝保收的半水浇田,这是功在当代的实在事。
从前之所以烂了三十年没人管,皆因小农散户心眼太碎。
许家怕多挑了一担土,李家怕少占了一瓢水,一盘散沙谁也不服谁,若是没有军旅出身压得住全村的强硬里正挑头,这等大工程根本无从谈起,如今许坤仗着天子亲兵退役的虎威立规矩,大家自然举双手赞成。
至于许巧娘挑头办的长毛仙兔集中饲养,村里的汉子们也没啥异议。
在大唐的乡野,妇道人家并非田间开荒翻土的正经劳力,平日里也不过是纳鞋底织粗布、伺候公婆孩子。
如今跟着许巧娘把各家的仙兔集中挪到村东的大草棚里,由许巧娘按县里教的法子照料防疫,女人们只需轮流打扫兔棚割些干草野菜喂养,活计轻省不说,剪下兔毛送到县里就能换回铜钱,按各家入股的兔子只数一分清清楚楚。
真正让全村汉子整宿睡不着觉的,全在那几十亩口分田和永业田上!
大家伙馋许栓子那一亩地收二百八十斤麦子的手艺,更盼着夏收后能抢种上亩产数千斤的仙粮,可真要让他们把自家地拿出来跟全村一起合种,老农们心底的疑虑仍然挥散不去。
说到底,全天下人都怕两个字,不公!
村后头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里,许老四还有张老汉的本家兄弟几个蹲在门槛上,裹着破袄正压着嗓子嘀咕。
“真要把地合在一块儿?”
“那哪成啊!大家伙一块儿下地,秋后把打下来的粮食平分?这不是扯淡吗?!”
“就是!许二蛋那帮小兔崽子啥德行你们不知道?平日里游手好闲,真要是合了伙他们到了地里出工不出力,拉泡屎蹲半个时辰,咱们老实巴交在地里累得吐血到头来跟他分一样的面馍馍?!那老子宁可让地荒着!”
庄稼汉从来不笨,算盘珠子拨得比谁响。
当年在前隋世家豪强的庄园里当佃户做苦役,对抗剥削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偷奸耍滑和浑水摸鱼!这套糊弄上头的老把戏他们比谁都熟门熟路。
正因为自个儿心里清楚人性,大家才横竖拿不定主意。
吵到半夜三更谁也拿不出章程,末了只得闷哼一声:“明儿一早,且去公房大堂瞧瞧!看小三(许坤小名)嘴里那套故事,到底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
翌日清晨,浓雾未散。
村公房的正堂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
许坤身着半旧的圆领袍坐在八仙桌后,手里捧着碗白水,笑呵呵打量着台下面孔。
“昨儿夜里,各家各户门缝里的灯亮得挺欢实啊!”
许坤抿了口水,“吵够了没有?来,谁先站出来说说,大伙心里到底犯什么嘀咕?”
堂下沉默了片刻,随即许老四壮着胆子站了出来:“里正,您昨天说的大道理,全村都没二话!”
“可唯独这合伙种地……大伙心里犯嘀咕啊!真要是一块儿下田秋后平分粮食,要是干多干少一个样,这收成怎么分?!老实人岂不是倒了大霉?!”
“对啊!里正,这大锅饭可不能吃啊!”
“要是许二蛋到了地里只看不干,咱们怎么办?!”
人群里响起附和之声。
堂下的许二蛋臊得通红,梗着脖子想争辩,却被许坤抬手制止了。
许坤非但没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问得好!你们要是连这个都不问,我反而要骂你们全是糊涂蛋!”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扬起手中的那本《农业月报》:“昨天就说了,报里那位退伍老兵早就料到了你们这点小算盘!想治懒汉靠的就是四个字‘自评公议’!”
“自评公议?”众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