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再站起来。
但这一次,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到了极限。
膝盖颤抖着想要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这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他的右拳撑着擂台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纹丝不动。
而李正龙,虽然同样浑身浴血、站立不稳,但他还站着。
他的剑拄在地上,剑身弯曲成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看着单膝跪地、已经力竭却依然死死撑着的赵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之前那个清朗从容的剑修:“赵锋……你我之间,没有胜负。但规矩便是规矩,先倒地者……输。”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赵锋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他的膝盖颤抖着,一点一点地离开地面,一寸、两寸、三寸——
然后再次轰然跪下。
他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李正龙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递。
剑尖抵在了赵锋的咽喉之前一寸之处,停住,没有再前进。
他握住剑柄的手在剧烈颤抖,但那剑尖纹丝不动,稳稳地停在那个位置上。
这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
象征着,他还有最后一剑的能力,而赵锋已经无力格挡。
然后他抬头看向裁判,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可以……宣判了。”
裁判愣了一瞬。
他见过无数场战斗,但像这样惨烈、这样胶着、这样让人不知该如何评判的场面,却是头一遭。
他定了定神,高声宣布:“玄剑门李正龙,胜!”
话音刚落,李正龙便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剑当啷落地,整个人仰面朝天倒在了擂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如同风箱。
他赢了,但赢得多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赵锋依旧单膝跪在擂台上,低着头,身体因为力竭与剧痛而不断颤抖。
他的肩膀、脖颈、右臂,浑身上下到处都在流血,擂台上的血迹大半都是他的。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弯曲,没有塌陷。
他败了。
但他没有丢沉渊的脸。
沉渊内门方阵中,不知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全部起立。
他们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浴血、单膝跪地却脊梁不弯的身影,眼眶泛红,双拳紧攥。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中所蕴含的力量,比任何欢呼呐喊都更加震撼人心。
看台上的嘲讽声消失了。
那些之前还在对沉渊宗冷嘲热讽的看客们,此刻全都沉默了。
有些人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即便是最铁石心肠的人,在看到一个人用这种方式打完整场战斗之后,也无法再说出任何刻薄的言语。
张远静静地看着擂台上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赵锋与李正龙的实力差距,原本在伯仲之间,甚至略逊半筹。
但他用意志力和以伤换伤的决心,硬生生将差距抹平了。
尤其是他在左肩受伤之后做出的每一个决策,以伤换伤、以血换血、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都展现出了战斗智慧和心理素质。
此人缺的不是天赋,不是意志,而是更好的功法和更系统的指点。
若能得遇名师,必成大器。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眼被弟子搀扶下台的李正龙:“剑法不错,心态也好,能在那种状态下稳住剑尖不刺下去,说明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尊严。”
想到这里,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场战斗虽惨烈,但在他的视角看来,依然只是两个尚未真正踏入武道殿堂的学徒在切磋罢了。
若是由他来面对李正龙的那一剑,他至少有十种方式可以轻松破解,每一种都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不过,也够用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侧不远处。
沉渊内门方阵。
赵锋正被几位同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坐下,身上的伤口被紧急包扎。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是死死地盯着擂台的方向,目光中满是不甘。
至此,沉渊武宗内门在甲组零分。
毫无悬念的垫底,倒数第一。
陈岳山长老坐在观礼台上,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他在以极大的毅力压制着胸中翻涌的情绪。
他旁边的吴清源长老面色阴沉如水。
他们看向那些低头的内门弟子。
怪赵锋吗?
赵锋是沉渊内门唯一站着倒下的人。
他拼到了最后一刻,拼到力竭跪地,拼到对手也浑身浴血。
他用一拳一剑的硬碰硬,让所有嘲笑沉渊的人闭上了嘴。
赵锋已经拼尽全力了。
怪谁呢?
怪那些连几招都撑不过的弟子?
怪自己?
怪宗门多年来的衰落?
太多的不甘与无奈在此刻交织,沉甸甸地压在两位长老心头。
而更让他们感到刺痛的,是那个残酷的对比。
昨日外门横扫甲组,张九登顶魁首,沉渊宗的名字第一次在五宗演武中被所有人记住。
而今日,仅仅隔了一夜,内门便以一败涂地的耻辱垫底,将昨日那点来之不易的荣光碾得粉碎。
巨大的反差,如一盆冰水,狠狠泼在昨日还热血沸腾的沉渊众人心头。
赵锋拼出的尊严虽然惨烈,但终究不能改变零分垫底的事实。
张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若有熟悉他的人在此,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芒在微微闪烁。
那是他在思考、在算计、在权衡某种利害关系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他看到了沉渊宗的溃败,更看到了这溃败背后隐藏的机会。
就在这时,内门方阵中,一个年轻弟子忽然抬起了头。
他眼睛红红的,看着张远,嘴唇动了动。
“如果……如果让张九去打内门……”
声音很轻很低,但在死寂一片的内门方阵中,却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