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的静室之内,古朴而沉凝。
没有多余的陈设,四壁皆是粗粝的原石,上面刻着一些极其古老的符文。
符文沟壑中,沉淀着不知多少年的尘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檀香,不是药香,而是一种仿佛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沉甸甸的厚重感,让人不由自主便安静下来。
张远踏入静室的第一步,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里的天地元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倍不止。
而更让他心头微凛的是,那些元气并非无序地弥漫在空气中,而是以一种极缓慢、极沉凝的方式,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在流动。
仿佛整个静室本身,就是一座无声运转的阵法。
而阵眼——
他的目光落向静室深处。
那里,一方简陋的蒲团之上,盘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的须发皆白如冬雪,面容却并不显得枯槁。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历史。
他穿着最朴素的灰布麻衣,周身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耄耋老人。
但当张远的目光与他那双眼睛对上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全身。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古井无波,却又深不可测,仿佛两口通往地心深处的幽井,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沧桑与智慧。
那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张远,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全部看透的通明。
张远心中凛然。
以他两世的阅历,能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存在并不多。
而眼前这位老者,身上没有任何真元波动的痕迹,却让他体内的《九岳镇狱经》根基发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嗡鸣。
不是战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同源功法之间才会产生的、自然而然的共鸣。
磐石武宗太上长老,顾明。
那个传说中枯守镇岳链数十年、辈分高到连余白痕见了,都要执弟子礼的洞明强者。
“弟子张九,见过顾前辈。”张远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顾明微微颔首,抬起枯瘦的手掌,示意他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那动作缓慢而从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是刻意拿捏的架子,而是久居高位、历经沧桑之后自然沉淀下来的气场。
“周镇海。”顾明的声音平缓响起。
一直侍立于静室角落的周镇海浑身微微一震,恭敬地应道:“弟子在。”
“上茶。”
“是。”
周镇海应声而动,从静室一侧的暗格中取出一套粗陶茶具。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点,每一步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打扰到静室中的氛围。
这个在外界以山岳之威,震慑群雄的半步金刚境强者,在这位老者面前,恭顺得如同一个刚刚入门的学徒。
张远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目光平静,姿态从容,既不拘谨,也不放肆。
这份定力,让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茶香袅袅升起,在沉凝的空气中蜿蜒流淌。
顾明没有多余的客套,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青阳公子,你可知,世间修行,不过刚刚起步。”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刻意加重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如同一块千钧巨石沉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沉甸甸的涟漪。
张远目光微凝。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他知道,这位站在东南江湖顶点的强者,不会无的放矢。
“蜕凡三境——”顾明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后天、先天、宗师,不过武道入门。强身健体,超越凡俗,仅此而已。”
“走到宗师巅峰,不过是刚刚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
他屈下一根手指。
“洞玄三境——”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分,“引动天地之威,化天地元气为己用,方可称为真正的强者。”
“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推开了武道的大门,能够看到天地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道痕’。”
他又屈下一根手指。
“再其上,神通境。”顾明的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掌神通,握造化,已是陆地神仙般的人物。到了这一步,举手投足之间皆蕴含大道真意,一人可抵一军,一念可摧山岳。”
“你所见过的那些所谓高手,在神通境面前,不过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蝼蚁。”
这两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道惊雷在静室中炸响。
侍立于侧的周镇海身躯微微一颤,额头上的冷汗又密了一层。
他困在半步金刚境多年,自知距离神通境还有多远。那是他穷尽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境界。
然而张远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的心中确实没有太多波澜。
顾明所说的这些,他数年之前便已心知肚明。
镇武卫中,有不少关于神通境的介绍。
他手上,也有几件关乎神通层次的宝物。
但让他真正凝神的,是顾明接下来要说的话。
因为这些只是铺垫。
真正的重点,是铺垫之后的那个“然而”。
果然,顾明话锋一转。
“然而,这仍非终点。”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仿佛带着岁月的锈迹和沉甸甸的分量。
“蜕凡、洞玄、神通,不过是基石。真正的修行,始于洞明之上。”
“那是触摸大道法则、引动天地之威的门槛。到了那个层次,你与天地之间不再是对抗,也不再是借用,而是——”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
“共鸣。”
“道则共鸣,天地同力。一念可引九霄雷霆,一念可唤万壑长风。”
“那才是真正的大逍遥、大自在。那是凡俗武者穷尽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世界——”
“而在那里,战斗的规则、力量的本质、甚至时间与空间的概念,都与你如今所理解的截然不同。”
张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共鸣。
这两个字,让他体内《九岳镇狱经》的根基,与老者的话语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呼应。
他想起自己在镇岳链幻境中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镇压万古的意志,那封禁幽冥的力量,或许就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共鸣”。
“请前辈赐教。”他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