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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粗陶茶杯，缓缓啜了一口。
那动作极慢，慢到茶水在杯沿上几乎凝滞。
在这片刻的沉默中，张远注意到老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投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仿佛在凝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良久，顾明放下茶杯。
那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在静室的沉凝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些话，本来不该对你说。”顾明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多了一丝沧桑，“你太年轻，修为太低，知道得太多，反而容易成为心魔。”
“但你与旁人不同，你是老夫等了六十年的人。”
张远的心头微微一动。
“你可知道，”顾明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张远身上，那双古井般幽深的眼眸中泛起了一丝追忆的光芒，“千年前，这片东南大地，并非如今这般五宗割据的局面。那时，只有一个名字——”
“九岳宗。”
张远点点头。
他体内《九岳镇狱经》的根基在这一刻轰然嗡鸣。
仿佛，被这三个字唤醒了一缕沉睡千年的记忆。
太上长老莫问心说过关于宗门根源的只言片语。
《九岳镇狱经》中那篇残缺的“九狱篇”，难道那就是九岳宗真正的核心传承？
“彼时，人族强盛，万族隐退。”顾明的声音如同翻开了一卷泛黄的史册，“九岳宗统御东南，一令既出，山海齐喑。”
“宗内神通境大能坐镇，洞明境强者云集，便是放眼整个大虞，也是一等一的大宗——”
“鼎盛之时，九座主峰各有峰主坐镇，门人弟子逾十万，威震四方，群雄俯首。”
他微微阖上双眼，仿佛那些画面正在他的眼前重新浮现。
“然，盛极而衰。”
“东海深处，妖族崛起。”顾明的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上古大妖掀无边海啸，驱百万妖兵，欲淹没东南，吞噬人族疆土。”
“那一战的惨烈，非你所能想象——海啸遮天，巨浪如山，妖气弥漫之处，天地变色。”
张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五年前的记忆。
滔天的洪水吞噬了整座小镇，他站在屋顶上看着无数熟悉的面孔被洪水卷走。
他和王子腾坐在木桶里，随水波荡漾。
而东海妖族掀起的海啸，只会比那更恐怖千百倍。
顾明似乎并未注意到张远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他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刻骨的沧桑。
“那一战，堪称人族存亡之战。”
“九岳宗倾巢而出，天下名门正派、散修巨擘，齐聚东海之滨。”
“那一战，神通境大能喋血长空，血洒碧海，将天都染成了红色。”
“洞明境强者如草芥般陨落，成片成片地从天空坠落，像是被收割的麦子。”
“山河破碎，天地同悲。东海之滨的礁石，被大能之血浸透了数十年，至今仍有残存的道痕在风中哀鸣。”
周镇海在一旁听得心神激荡，双拳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这些秘辛，他作为磐石宗内门第一人，也只是零零碎碎地听说过一些片段，从未如此完整地听闻。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些画面，天空中的大能们如同流星般坠落的画面。
“九岳宗宗主，当世第一人，修为通天彻地的绝世强者，连同数位太上长老，皆在那场大战中力战而亡。”
顾明的声音变得沉重如铅。
“他们在最后一刻，燃烧精血，献祭神魂，以生命为代价发动了九岳封镇，才将那些上古大妖镇压于东海之底。”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了东南人族的千年太平。”
静室中，寂然无声。
只有粗陶茶杯中袅袅升起的茶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张远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有些低沉：“那《九岳镇狱经》的九狱篇……”
“遗失大半。”顾明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宗主与太上长老战死时，九狱篇的传承还未来得及完整地传给下一代。”
“他们的陨落太过突然，而九狱篇的传承，又只有宗主和太上长老才有资格掌握。”
“此战之后，核心传承残缺，宗门元气大伤，人心离散，再不复昔日辉煌。”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中满是无奈与苍凉。
“此后，辉煌一时的九岳宗再也无力统御各方。”
“残存的弟子与长老各执一部分传承，各立门户。沉渊一脉，继承了九岳宗的‘渊’之真意和《九岳镇狱经》的主体框架，自视为九岳正统。”
“磐石一脉，继承了‘岳’之真意和镇岳链的守护之责。”
“玄剑一脉，继承了九岳剑道中的‘快’字诀。巨力一脉，继承了力量的‘爆’字诀。”
“铁骨一脉，继承了肉身的‘韧’字诀。这，便是五宗分裂的根源。”
“也是我等武道之上，那层无法寸进的枷锁。”
不只是五宗，其实九岳传承是散落东南各地，再无法真正凝聚。
张远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他的面上依旧平静，但心中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千年前，九岳宗，东海妖族，覆海蛟，五宗分裂。
这些词汇如同散落在时间长河中的碎片，被顾明这番话串联在了一起，拼凑出了一幅宏大而悲壮的历史画卷。
但更让他心中震动的，是另一个念头。
原来他所修炼的《九岳镇狱经》，竟是千年前那尊威震东南的九岳宗的镇宗功法。
而在镇岳链幻境中感受到的那种镇压万古、封禁幽冥的意志，正是当年九岳宗宗主与太上长老们献祭生命时留下的最后力量。
就在这时，顾明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然而，东海妖族，不过是冰山一角。”
“三国纷争，亦是表象。”
“青阳公子，你可知——”顾明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显露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锋利，“在这片天地之外，还有更古老的封印，镇压着远比妖族更加恐怖的存在？”
张远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镇岳链幻境中那镇压万古的意志，想起《九岳镇狱经》中数次提及却又语焉不详的“镇锁幽冥”。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功法中的一种意象，但顾明的话，却似乎在告诉他——
那不是意象。
那是事实。
“请前辈明示。”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了几分。
顾明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万界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