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身来,将那柄“断渊”剑握在手中,剑尖抵着船板。
海风灌入他的袖口,吹得袍袖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姿却稳如磐石。
他望向那越来越高的巨浪,望向那即将破出海面的黑色妖影,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决绝的笑意。
“今日——”
“再来一场。”
……
沧浪江上。
大船。
夜色已浓。
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越来越明显的腥咸气味。
那是海水的气息,也是妖气的气息。
张远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入海口。
那里的海浪,比别处大了许多。
水面之下,隐隐可以看到巨大的暗流在翻涌。
那些暗流不是自然形成的。
每一道暗流的涌动,都与深海中某种庞大存在的呼吸同步。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子腾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片翻涌的海面。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扯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张兄弟,那条老泥鳅上钩了。”
张远点点头。
不远处的江岸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夜色中,一支约二十人的骑兵队伍,正沿着江岸疾驰而来!
队伍前方,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展开。
那是大虞禁卫军的标志!
张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那支骑兵在岸边勒马停住,为首一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又有数道身影跟着跳下马来,快步往船头的方向走来。
他们的步伐沉稳,身姿挺拔。
那领头之人张远认得。
张石。
当年他赐姓的那批孤儿之中的一个,十二磐石少年之一。
三年前,他将这批人留在了皇孙身边,负责贴身护卫。
此刻,张石一身禁卫军的制式铠甲,腰间挎着一柄制式长刀,面容经过三年军旅的磨砺,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一股沉稳的锐气。
他快步走到船头,在张远面前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公子!皇孙殿下命我等前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殿下说东南之战,就是大虞之战。他麾下所有力量,任凭公子调遣!”
“我等十二磐石卫,外加禁卫军精锐三百人,已在后方十里处集结完毕,只等公子一声令下!”
张远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点点头。
这代表皇孙的态度。
不只是支持他张远,更是皇孙踏足朝堂的标志。
“起来吧。”
张远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翻涌的海面。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打完这一仗。”
王子腾站在他身旁,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海面。
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败了,所有人都会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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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
第一道浪头升起的时候,海岸边守夜的渔民还以为是寻常夜潮。
直到那道浪没有落下。
它越升越高,越涨越猛。
如同一面黑色的水墙,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浪头之上,密密麻麻的身影在翻涌。
夜叉、妖兵、巨大的海兽。
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芒,如同千百盏鬼火,在海面上浮动。
紧接着是第二道浪。
第三道。
整片东海都在翻腾。
海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掀起层层叠叠的巨浪,朝着岸边奔腾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妖气,腥咸得令人作呕。
那道妖气之浓烈,让岸边的草木都开始发黄枯萎。
覆海蛟踏浪而行。
它已经化出了半龙之躯。
百丈长的黑色蛟身盘踞在巨浪之上,鳞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它的头顶,那对刚刚长出一截的龙角上缠绕着暗金色的雷电,每一声雷鸣都引动周围的海水随之震颤。
黑色的蛟龙之躯,如同一条移动的山脉,携带着万钧之势,逆流而上,直扑海岸。
夜空中,乌云翻涌。
雷电在云层中穿梭,照出它那狰狞的轮廓。
海岸边。
数道身影同时飞身而起。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中年壮硕的汉子,有手持铁杖的独臂武人。
他们是驻守东海沿岸的几位金刚境修行者。
以及一位龙象境宗门宿老。
他们在此镇守多年,见识过无数次妖患,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但没有人后退。
那白发老者踏空而立,海风吹动他身上的灰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穿透了风浪的咆哮,直抵那片翻涌的妖潮。
“覆海妖王!前方是我大虞疆土!止步!”
浪头之上,覆海蛟那双幽绿的竖瞳缓缓转动,落在那老者身上。
它没有回答。
甚至连一句呵斥都没有。
它只是抬起一只前爪。
那只爪子覆满了黑色的鳞甲,指尖如钩,泛着冷冽的寒光。
然后,朝着那几道身影的方向,随意地挥了一下。
“轰——!”
一道漆黑的妖力匹练,从它的爪尖激射而出,裹挟着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一道撕裂天幕的黑色闪电,狠狠地撞在那几道身影之上!
那白发老者首当其冲,双臂交叉格挡,浑身真元暴涨。
但在那道黑色匹练面前,他的防御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
他身后的几人同样无法幸免。
那道妖力匹练的力量太过恐怖,根本不是同级别的力量。
那是洞明境的伟力,是他们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领域。
一道接一道的身影被击飞,有人重重地摔在沙滩上,有人落入翻涌的海浪之中,生死不知。
覆海蛟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它收回爪子,继续催动浪潮向前推进。
仿佛,刚才不过是随手拍死了几只嗡嗡作响的蚊虫。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八年未见,你还是这幅德行。”
覆海蛟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缓缓转过头,幽绿的竖瞳锁定了一个方向。
海滩边,一块嶙峋的礁石上,一个灰袍老者正负手而立。
海风吹动他那满头的银发和身上的旧灰袍,但他的身姿却稳如磐石,仿佛脚下那块被海浪冲刷了千年的礁石。
莫问心。
他的身旁,插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旧,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那柄剑插在礁石上,剑身微微倾斜,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
覆海蛟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老东西,你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