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郡。
节度使府。
萧焕山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中捏着一盏茶,目光却落在桌案上那封刚刚送到的密报上。
密报上的内容很简单。
覆海蛟已下令召集万妖,明日午时逆流而上,直取白浪滩。
萧焕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冷笑。
“到底是妖……”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个掌令使激他,他就真的上钩了。”
身旁一个幕僚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大帅,那咱们……”
“不急。”萧焕山抬起手,止住了幕僚的话,目光中闪过一丝精光,“等妖族先动。等他们和镇武卫的人打起来,打到难解难分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东南舆图前,目光落在白浪滩的位置上。
“到时候,本王的水师战船封锁海面,周元朗的私军堵住陆路,西蜀的苍狼军从侧翼切入那个张青阳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逃不出这个口袋。”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等这一战打完,东南三郡,就再也没有人能挡本王的路了。”
幕僚连忙躬身:“大帅英明!”
萧焕山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丰明县。
那里,曾有一个叫张远的少年,杀死了他的儿子。
虽然镇武卫百般掩饰,但他知道,他儿子萧千绝就是死在张青阳手上。
“张青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一阵从牙缝中挤出的寒风,“你等不了多久了。”
与此同时。
南源郡王府。
周元朗同样收到了妖族即将出动的消息。
他坐在书房中,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指尖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身旁的管家低声道:“王爷,覆海蛟已经召集万妖,明日午时就要冲上白浪滩。”
“萧大帅那边派人传话,说请王爷做好准备,等妖族与镇武卫打起来,咱们的人从鹰愁峡方向压过去,直接断了他们的退路。”
周元朗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只是说了一个字,但那双垂下的眼睑下,却闪过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
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
东海。
镇海军防线。
霍青站在哨塔的最高处,目光沉沉地望向海面。
海面上,风浪比平时大了许多。
远处的天际线,隐隐泛着一层浑浊的黄色。
那是海底的泥沙,被搅动后才会出现的颜色。
一只只海鸟惊慌地从海面上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仿佛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哨塔下方,一名亲兵快步跑上来,单膝跪地:“将军!海上探子回报蛟渊方向有大量妖气涌动!”
“预计今日夜间,就会有大规模妖兵开始集结!”
“明日午时前后,可能就会对我方防线发起冲击!”
霍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沉地问了一声:“镇武卫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回将军,掌令使已经到了大河渡口,正在往东海方向赶来。”
“但按照目前的速度,至少要到今夜深夜,才能进入东海近岸水域。”
霍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来不及等他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哨塔下方,那一排排整装待发的镇海军将士。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平静与沉稳。
三年来,霍青日日操练水师,加固沿海防线,等的就是这一天。
“传我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营地,“所有人,一级战备。沿海哨塔全部点燃烽火,凡有妖兵登陆,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弓箭手上墙,弩炮装填,所有战船起锚出港,沿海岸线展开。”
“如果海妖冲上来——”
他的目光一沉,声音中带上了一种无法动摇的决绝。
“那就拼死一战。”
“镇海军,绝不后退。”
众将士齐齐抱拳,声音震天:“诺!”
霍青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海面,望向更远的地方在那片海天相接处。
一艘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渔船,正在巨浪之中孤独地漂浮着。
那艘船,已经在海面上停了很久了。
……
巨浪滔天。
海面上,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在浪涛中上下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被拍碎。
但它每一次被浪头压下,都会在下一刻重新浮起来。
顽强得不像一艘渔船,倒像是不肯沉没的一块顽石。
船头,一个灰袍老者正盘膝而坐。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粗陶茶碗,碗中茶水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在海风中袅袅升起。
他的身侧,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旧,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那剑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已经睡了很久很久。
莫问心。
他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正在翻涌的海面。
海面上,天色越来越暗。
远方的海浪越来越高,一道接一道,如同奔腾的白色巨兽,朝着岸边不断扑来。
空气中,那股妖气越来越浓,浓到连普通人都能嗅到那股腥咸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莫问心只是坐在那里,喝着他的茶。
他喝得很慢,仿佛这碗茶是他此生喝过的最后一碗,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味。
茶碗见底了。
他将碗放下,轻轻拂去衣摆上沾到的一粒沙,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身侧那柄横放的长剑断渊。
剑柄入手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酝酿着风暴的海面。
浪涛已如山崩,天海之间,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正在被撕开,一股属于上古大妖的气息,正从那道裂口中缓缓渗出。
莫问心的银发被海风吹起,在风中凌乱地飘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平静的从容。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在海涛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那一战,老夫没能斩了你。”
“让洪水倒灌,沿岸百姓殒命。”
“这笔账,老夫记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