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的身体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双目之中,青光流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种澎湃到极点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磅礴的妖力,几乎要溢体外。
“这是……”
他抬起头,望向海面上那道青色的身影。
张远也在看着他。
两人隔空对视了片刻。
然后,王子腾咧嘴一笑,竖起一根大拇指:“谢了。”
张远也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与王子腾之间,不需要言语。
这是生死之间的交情。
转过身,张远望向那道悬浮在海面上的苍老身影。
莫问心也在看着他。
两人隔着数百丈的海面,彼此对视着。
莫问心缓缓收起了手中的断渊剑。
剑上流转的光芒慢慢沉寂,重新变得古朴而沉默。
这柄千年重器,沉渊武宗的传承之物,似乎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使命。
莫问心的嘴角露出一丝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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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岸边。
潮水已退。
金色的天穹重现清朗,露出被乌云遮蔽的星空。
星光格外清澈,仿佛被涤荡过一般。
覆海蛟的尸体,已经被镇海军用铁链拖上了岸。
那颗巨大的蛟龙头颅,被插在一根临时立起的粗大木桩上,面朝着东海的方向。
镇武令规矩,诛杀妖王,悬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那就是覆海蛟啊……”
“爹,覆海蛟那老妖终于死了,您可以瞑目了。”
不远处的礁石边,数以千计的百姓围拢。
这些都是八年前那场大水,失去家人的岸边百姓。
更远处。
张远坐在礁石上,双刀横放于膝上。
从莫问心踏足东海,到他出关,发出镇武诛杀令。
再到整个东南江湖,官军闻令而动,山海震动,万里倾覆,这一战,可见他的谋划。
但这一切都只是表象。
他张远还没有真正的实力左右这一切。
他只是顺应大势,推动战局。
毕竟,他不可能让朝堂敕封妖王,也没有资格邀请皇子东巡。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步伐沉稳而有节奏,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是军中人才有的步伐。
张远站起身,抱拳开口:“见过霍帅。”
镇海军,霍青。
霍青伸手拍拍张远肩膀,然后在一旁的礁石上坐下,同样将手中刀横放于膝上。
张远重新坐回去。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望着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大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风吹过,带来海水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
海面上,那些被击沉的妖船残骸还在冒烟。
零星的火光在远处跳动,像是散落在海面上的残星。
远处,传来镇海军将士们清理战场的吆喝声,以及铁链拖拽妖族尸体的沉闷声响。
这等斩获,十年未有。
不管是对于镇海军还是对于江湖武者,都是一场大胜。
转头看向张远,霍青先开了口。
“这一局,朝廷布了多久,你知道吗?”
他看着张远,目光中带着一种考较的意味。
“三年。”张远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
不是猜测。
这是他身为庐阳府镇武卫掌令使,聚合所有信息后,报出的准确数字。
霍青并不意外张远知道准确时间。
镇武卫镇压大虞天下,这些讯息,都会交在张远的案头。
张远看着远处涌动的浪头,声音响起。
“三年前,镇武卫的调令开始密集起来。”
“沉渊武宗附近的几个县城,增设了镇武卫分驻点,表面上是整治地方治安,实际上是封锁消息、控制路口。”
“也是三年前,庐阳府镇武卫的府库,开始大量采购疗伤丹药和弓弦箭矢,比往年多出近三倍的量。”
“这些账目,都在镇武卫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三年前,皇孙周成从北齐归来,大虞与北齐三年无战事。”
霍青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示意张远继续往下说。
“皇孙归虞与东海之乱的布局,是同一时间启动的两条线。”张远的声音平静如水,“北齐既定,那么东海之乱的布局,就是为了清剿外部隐患,同时震慑内部不安分的势力。”
“两条线,互不干扰,却又遥相呼应。”
张远的声音停住。
这些话之中透出的讯息太过重大。
如果换另外一个人,他绝不会说。
但是霍青不同。
大虞四大顶尖战将,执掌镇海军,面前这位掌握的讯息,不比自己少。
霍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感慨。
“张振山生了个好儿子。”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感叹了一句,然后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猜得不错。这一局的真正棋手,是陛下本人。”
他抬头望向那片恢复平静的海面。
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道路,仿佛通向某个遥远的彼岸。
“陛下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但脑子一直都清醒得很。”
“这三年,他一边让御医放出病重的风声,一边暗中调集供奉院和镇武卫的力量,布下了这一局。”
他缓缓道来,语气平静而不带波澜,像是一个旁观者在一件已经发生过的往事。
“目的有三。”
“第一,平东海。”
东海妖族盘踞海域千年,一直是东南沿海的心腹大患。
大虞这些年,在东海耗损的财力物力,庞大到难以想象。
“这一次,朝廷借着覆海蛟发动总攻的契机,以诛杀覆海蛟为号令,逼迫东海十三妖王签订盟约。”霍青面色透出几分崇敬,“陛下许了他们镇守使的官职和与民通商互市的权利,他们付出的代价是,配合朝廷封镇东海底下的上古大妖,并调集兵力随大虞南下。”
东海妖族桀骜不驯,这次能收大虞敕封,是借了覆海蛟突破的契机。
能抓住这等契机,可见大虞皇帝的权谋手段。
张远静静地听着,目光望向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靠岸的金色楼船。
“第二,平江湖。”霍青的声音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