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偏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内心的波澜,然后继续说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那双粗糙的大手在张远的肩上又重重拍了两下,声音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激动和欣慰:“张大哥后继有人!我等兄弟,也不怕九泉之下无颜见他了!”
张远看着面前这位眼眶微红的中年将领,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
因为他从对方的目光和话语中,已经读懂了那份沉甸甸的情义。
那是袍泽之情,是同生共死之后,刻进骨头里的牵挂。
“我是黑麟军左营偏将,赵克敌!”那黑甲偏将松开一只手,在自己胸口的铁甲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声响,“当年在你爹麾下做百夫长!”
“雪狼口那一战,我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奉命突围求援,你爹带着剩下的人断后……”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才继续说道:“等我们带着援军赶回去的时候,你爹已经……”
“他身上中了二十七箭,人已经没了,但还拄着刀站在雪地里,眼睛睁着,望着北边……”
赵克敌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双粗糙的大手,始终没有离开张远的肩膀。
周围的人群,此刻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低声议论张远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那些刚才还在猜测“张振山之子”是什么来头的人,全都神色各异,有人沉默,有人动容,有人若有所思。
袁绍龙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张远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身旁的一个随从低声嘀咕了一句:“张振山……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陈耀站在张远身侧,整个人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的大脑此刻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着。
我刚才是不是劝他去考文职来着……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邢将军眼睛揉不得沙子……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这么尴尬过。
张远沉默了片刻,然后后退半步,双手抱拳,向赵克敌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右手握拳,左手覆于右拳之上,微微躬身。
那是军中晚辈见长辈的礼节。
“张青阳,见过赵将军。”
赵克敌看到那个军礼,眼眶又是一酸。
但他忍住了,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张远的拳头,将他的双手拉了下来。
“叫什么将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但更多的是亲近和热切,“叫叔父。”
张远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善如流地改口道:“见过叔父。”
“诶!”赵克敌大声应了一声,咧嘴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他那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开来,像是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多年的老石头忽然被阳光照亮了。
他一把拉住张远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掉似的,转身就往大帐的方向走:“走!跟叔父去大帐说话!”
“你还没吃午饭吧?军中虽然粗茶淡饭,但管饱!”
“当年你爹最爱吃我烤的羊腿,你小子应该也爱吃吧?走走走!”
他扯着张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邢道荣一眼:“老邢!你也来!你那坛藏了十年的竹叶青,今天该开了!”
邢道荣坐在战马上,笑着摇了摇头,但没有拒绝。
他策马跟了上来,与赵克敌和张远并肩而行。
校场上,三千二百名少年,鸦雀无声地目送着那三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直到他们消失在将台后方的大帐之中。
然后人群炸开了锅。
“张青阳?张青阳是谁?”
“不知道啊……没听过这个名字。”
“邢将军竟然认识他?而且看起来关系匪浅!”
“何止是认识!没听到吗?他爹是张振山,是那位赵将军的旧上司!”
“关系户啊这是……”
“也不能这么说……邢将军的眼界有多高咱们都知道,能让他亲自打招呼的人,能是普通人?”
“也是,可我确实没听过张青阳这个名字。庐阳府那边的?”
“好像是丰明县的吧,没听说过有什么出名的人物。”
人群中,只有一两个零星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张青阳……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但很快就被周围嘈杂的议论声淹没了,没有人注意到那几句低语。
此地相距庐阳府数千里。
张远闭关三年,此时距离他庐阳府青云榜扬名已经过去八年。
袁绍龙站在原地,望着大帐的方向,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对身旁的随从说道:“不过是个靠父辈余荫进来的罢了。镇武卫试炼讲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关系就能通过的。”
“明日试炼开始,我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大能耐。”
陈耀依然站在原地,整个人还处在恍惚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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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之中,炭火烧得正旺。
这是一座标准的镇武卫行军大帐。
帐幕由厚实的牛皮缝制而成,内衬一层防水的油布,足以抵御东南沿海的潮湿海风。
帐内陈设简洁。
正中一张长方形的榆木案几,几面上铺着一张磨损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着东南沿海的布防点和巡卫路线。
案几两侧各摆着几只厚实的矮凳,角落里立着一副铁架,架上挂着几件换洗的甲胄和一柄备用的横刀。
炭火炉在帐角噼啪作响,将整个帐内烘得暖意融融。
赵克敌掀帘走进来的时候,已经解了头盔,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
他的脑袋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油光,几道陈旧的伤疤,从额角延伸到发际线,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坐坐坐,别拘束!”他大步走到案几边,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伸手拍了拍旁边的矮凳,“这是军中,没那么多讲究。”
张远也不推辞,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将腰间那两条黑布包裹的长刀解下,靠在一旁的帐柱上放好,动作自然而不刻意。
赵克敌的目光在那两条黑布包裹上扫了一眼,没有多问。
他冲着帐外喊了一声:“伙房!把烤好的羊肉端上来!”
帐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