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立刻回答赵克敌的话。
他放下手中那块羊肉,用旁边的粗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赵克敌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
他沉默了好几息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下拍得极重。
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他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释放出来。
“你们这些小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
更像是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涉险时的无奈。
那种又急又没办法的无奈。
“那等层次的大战,你们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们这些年轻人,成家立业,开枝散叶,往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去那种凶险的战场上拼命?”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
在他看来,张远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在军营里老老实实练功、攒资历、等根基扎实了再上战场。
而不是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去硬撼洞明境的妖王。
那不是扬名立万的机会。
那是九死一生的赌博。
张远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伸手又撕下一块羊肉,嚼了几口咽下。
然后他抬起目光,看着赵克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多谢叔父教诲。”
赵克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邢道荣:“老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振山大哥的儿子这是没了依靠,你们镇武卫当我黑麟军都死绝了吗?”
他的语气,重了不少。
邢道荣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向张远,语气平静地问道:“覆海蛟,听说是你亲手杀的?”
张远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你现在,已经有阵斩洞明之力了?”
张远这次没有立刻点头。
他想了想,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语气坦诚而冷静:“借天道之力斩的。
若真的独自直面洞明境的存在,以我目前的修为,也不敢说有必杀的把握。”
“那一剑引动了沉渊宗上古封印的余韵。
加上朝廷供奉院七位神通境和十位洞明境的力量加持。
再加上断渊剑本身对妖族的克制。
多重因素叠加之下,才将那关键的一刀斩了出去。
若单论自身修为,我与真正的洞明境之间,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他说得很坦诚。
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足,也没有夸大自己的战绩。
这样的坦率,让赵克敌再次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张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了面前这个少年。
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赵克敌都听得清清楚楚。
沉渊宗上古封印,朝廷供奉院七位神通境十位洞明境,断渊剑,引动天道之力。
这些词汇,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一个普通武者心惊肉跳。
而这个少年,却将这些事情像说家常一样平静地说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亲手斩杀了覆海蛟!
那个东海妖主之一,那个洞明境的妖王!
就被面前这个穿着半旧青袍、刚刚还在老老实实吃烤羊腿的少年,一刀斩下了头颅。
赵克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变换了好几次。
困惑,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几种情绪交替闪过。
最终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上。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邢道荣。
又转回来看了看张远。
再转回去看了看邢道荣。
如此反复了两次。
然后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中带着无限感慨。
“你们爷俩……到底瞒着我干了多少事?”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无奈。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像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兵,忽然发现自己身边这个看起来还需要关照的晚辈,已经走到了比他更远的地方。
邢道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但他的嘴角,在茶碗的遮挡下微微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说实话,张远的成长,他也很意外啊……
张远低头撕下一块羊肉,蘸了蘸盐碟,送入口中。
他不紧不慢地嚼着。
帐外,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
那声音夹杂着远处校场上,其他少年们喧闹的声响。
那声音从帐外隐隐透进来,和帐内的炭火味、羊肉香混在一起。
构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仿佛外面那个充满了期待和忐忑的热闹世界,与这座军帐中正在发生的这场沉默而深刻的对话,并不存在于同一个时空。
赵克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从盘子里抓起一块羊肉,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要用咀嚼来消化刚才那番对话带来的冲击。
嚼了好一会儿,他咽下去。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张远。
声音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还有隐隐的骄傲:“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
他一定比我们所有人都高兴。”
张远停下咀嚼的动作。
他垂着眼帘看着手中那块羊肉,沉默了片刻。
“希望吧。”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吃肉。
赵克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战场上嘛,各种意外都有。
但这少年斩了覆海蛟的龙头。
然后,现在又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吃他烤的羊腿?
赵克敌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羊腿,又抬头看了看张远那张平静的脸。
然后他缓缓把羊腿放回盘子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吃不下。
就在这时,邢道荣放下茶碗,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赵兄弟刚才提到试炼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远身上落定。
“刚好,这次试炼的具体安排,青阳你看怎么定?”
赵克敌猛地转过头看向邢道荣。
目光中满是困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让一个来参加试炼的少年,自己安排试炼任务?
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