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放下手中的羊肉,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上的油。
然后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公文。
那公文封面,是镇武卫制式的淡黄色硬纸。
上面加盖着一枚朱红色的方印。
不是东南镇抚司的印,而是镇武卫总衙的印。
他将公文展开平铺在案几上。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密集,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纸。
“镇武卫总衙的消息,三天前传到东南镇抚司的。”
张远的手指在公文上点了一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东南道苍梧郡西北,青岩山一带,发现了外域生灵的踪迹。”
赵克敌的眉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
“外域生灵?!”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声音中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那种东西,不是一直在西南边境被林将军堵着吗?怎么会出现在东南?!”
“这就是问题所在。”
张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克敌和邢道荣。
“西南那道裂缝一直在扩大。
这几年,从裂缝中渗透过来的外域修行者,越来越多。
林将军的防线虽然守住了正面,但难免有漏网之鱼绕过关隘,潜入大虞腹地。”
张远的手指在公文上轻轻敲了敲。
“这批潜入东南的外域修行者,数量不明,修为不明。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
他们擅长幻化,精于暗杀,能够在人群中隐匿行踪,极难追踪。”
赵克敌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不再困惑了。
当外域生灵这四个字出现在谈话中的时候,任何一个在大虞军中待过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比东海妖族,更危险的存在!
张远继续说道:“所以,这次试炼的任务,就与此有关。”
他从刀鞘侧袋中取出一卷地图,在案几上展开。
那是一幅苍梧郡西北的地形图。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的标注精细入微。
上面用朱砂画了几个圈,标注着不同层次的区域范围。
“我建议,将这次试炼任务分为三层。”
他的手指在地图最外圈,画了一个大圆。
“最外层,方圆三百里的封锁线。
这层任务由修为较低、缺乏实战经验的试炼者负责。
主要职责是封锁进出这片区域的通道。
发现可疑目标后,传讯示警。
遇到外域修行者时不主动交战,保持距离,跟踪监视,等待援军。”
他的手指往内圈移动,落在地图上一片标注为橙色的区域。
“第二层,由修为在中上层次、有一定实战经验的试炼者负责。
进入封锁区域内,搜寻并就地格杀发现的外域修行者。
这一层需要猎杀,风险更大,但也是试炼的核心内容。”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最中心的一个朱砂红点上。
那片区域标注着“青岩山深处”。
“第一层任务,由少数精锐负责。
寻找外域修行者潜入大虞的真正通道。
锁定入侵之地的具体位置,然后封锁入口。”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赵克敌。
声音诚恳:“试炼者大多修为不高,缺少实战经验。
若真的与外域修行者正面遭遇,恐怕会伤亡不小。
所以,还要劳烦叔父和麾下的黑麟军将士策应支援。
在关键时刻出手保护试炼者的安全,防止出现大规模伤亡。”
赵克敌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动作,有些机械。
那是一个人在接收了太多信息后,本能地做出的反应。
他的目光从那幅地图上移开。
又落到那份公文上。
再缓缓移到张远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上。
他上下看了好几遍,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
终于开口问道:“青阳,你到底什么身份?”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那不是对张远的质疑。
而是一种在面对远超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时,本能产生的不确定感。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权限,才有资格在一场镇武卫的正式试炼中安排任务、划分层级、调遣黑麟军配合策应。
他只知道,这绝不是普通少年能做到的事!
邢道荣没有等张远回答。
他靠坐在矮凳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朱砂红点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透出一种凝重的意味。
“三层任务,封锁、猎杀、查源。布置得很周全。”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远。
“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举措。
外域修行者进来了,杀一批,封一条路。
迟早还会有下一批从别的地方渗进来。
封锁方圆三百里,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下一次。”
他直视着张远的眼睛:“青阳,这一次的试炼,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层的任务?”
张远迎着邢道荣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那一层,是我的任务。”
他放下手中的地图,坐直了身子。
目光与邢道荣平视。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校场上隐隐约约的人声。
“镇武卫总衙的调令。正四品都指挥使试炼。”
赵克敌手中的羊腿,从他张开的指缝间滑落。
“啪”的一声掉在了盘子里,溅起几点油星。
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因为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正四品。
都指挥使。
这两个词分开来,每一个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合在一起,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那张嘴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好半天没有合上。
镇武卫三十六都指挥使,那是大虞镇武卫体系中真正的封疆大吏!
每一都指挥使统辖一方的镇武卫力量,节制数郡的镇武节度!
说白了,一人掌万军,三郡之地,镇武卫系统内,都指挥使就是天!
十六岁。
面前这个坐在他帐中吃烤羊腿的少年,十六岁!
正四品!
赵克敌那双在战场上从未颤抖过的手,此刻微微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正四品,都指挥使试炼,十六岁的正四品?
青阳,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邢道荣看着赵克敌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畅快。
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