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邢道荣笑了好几声,才收住。
然后他看着赵克敌说道:“看来青阳还真是没跟你我说到底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都督大人,是真的看重他啊!”
赵克敌的目光猛地一缩。
都督大人!
这四个字从邢道荣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
大虞军中,被称为“都督”的人物屈指可数。
而那几位,无一不是跺一跺脚整个大虞都要抖三抖的存在!
一位都督,亲自关注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试炼安排。
这背后的分量,他不敢往下想!
邢道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目光转向张远,声音压低了些许:“四皇子东巡持巡海式出镇东海。
朝廷供奉院和东海妖族结盟。
南境和西境的兵力调动。
这些事凑在一起,你觉得只是冲着南赵去的?”
他没有等张远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皇城之中的博弈,比你想象中更激烈!
陛下在东海布了一局。
但那局不只是给东海妖族看的,也是给玉京里那些人看的!
而你要接的那个都指挥使之位,恰好卡在东南和西南之间的咽喉处。
这个时候把你放到那个位置上,你觉得,只是因为你能打?!”
张远没有回答。
但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邢道荣不再往下说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而一旁的赵克敌,这位在黑麟军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此刻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在张远和邢道荣之间来回转了好几趟,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听不太懂邢道荣最后那几句话里的深意。
但他至少听懂了一件事。
面前这个少年,他刚才还拍着肩膀,劝他“多吃点肉长身体”的少年,正在踏入一片他连边都摸不到的浑水之中。
那片浑水的名字,叫大虞朝堂。
他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低下头,默默把掉在盘子里的羊腿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嚼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大人物说话,我听不懂。反正,青阳,试炼的时候,黑麟军这边你放心。”
“叔父别的不行,保你后路无忧,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完,又狠狠咬了一口羊腿。
仿佛要把所有听不懂的、想不明白的事情,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
从军帐中出来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东边吹来,吹散了校场上空最后的余热。
夕阳斜照在连绵的营帐上,将整片营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校场上,那些白天还在喧哗的少年们,此刻已经各自散去,回到分配好的营帐中整理行装、检查兵刃,为明日的试炼做最后的准备。
张远沿着营帐之间的土路往回走。
腰间那两条黑布包裹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他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路旁那些形形色色的营帐。
有的帐中传出呼喝声,有人在趁着最后的空闲练拳。
有的帐中传出争论声,有人在对明日试炼的规则进行激烈的讨论。
有些帐前坐着独自磨刀的身影,夕阳在他手中的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走过其中一座营帐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座比其他帐篷都大了一号的营帐,帐门前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昂首的虎头。
那是巨鲸帮的标志。
帐内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在分配着明日的人员安排。
“第一队负责正面突击,第二队策应,袁少帮主,您明日身边需要安排几个帮手?”
“不用。”那是袁绍龙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和傲气,“人多反而碍事。”
张远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他走过一座正在飘出药草味的伤兵营,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帐篷前停下。
帐篷不大,里面要住四个人。
张远弯腰掀开帐帘时,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陈耀正盘腿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低头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柄铁脊短刀。
听到帐帘被掀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到是张远,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复杂的神情。
他放下手中的短刀,站起身来,搓了搓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犹豫了三息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那个……今天下午在校场上,我不知道你是……”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干脆一咬牙说了实话:“我不知道你是振山将军之后,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我放了个屁,别往心里去。”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说完之后,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张远,像是一个闯了祸的孩子在等待大人的宣判。
一个战死校尉之子,他身上所承载的东西很重。
陈耀让张远去试炼文职,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侮辱。
张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自己的行军床边坐下,解下腰间的双刀靠放在床头的木柱旁,随口说道:“你又没说错什么。”
陈耀愣了一下。
“你那时候不认识我,说的那些话是出于好意。”张远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对一个陌生人说那种话的。”
陈耀怔怔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然后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没什么好生气的。”张远声音平静。
陈耀重新坐下,拿起铁脊短刀继续擦拭,但擦了两下又停下来,抬头看着张远,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你放心,明日试炼正式开始之后,我虽然修为不高,但从小在山里长大,爬山涉水、追踪痕迹这些事,我还是拿手的。”
“试炼区域的地形,我在家时就看过县志和堪舆图,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放心,我护着你。”
张远看着陈耀,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微微点了点头:“好。”
陈耀见他答应,像是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擦刀。
他的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一些。
夜深了,营帐外喧闹声渐次平息下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张远盘膝坐在行军床上,五心朝天。
他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之中,一道光幕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