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焚天宗主宗的山门,轰然洞开。
一队队披甲弟子从山门中涌出,火把连成一条长龙,顺着山道蜿蜒而下。
号角声在群山间回荡,一声接一声,惊起满山的夜鸟。
数十道遁光冲天而起,拖着各色的尾焰,划破暗红色的夜空,朝玄火宗的方向压去。
九脉之中,愿意听调的各宗,也纷纷点齐人手,汇入大军。
黑夜里,那支队伍越滚越大,像一条苏醒的火蛇,游过山野。
数日之后。
玄火宗外围的旷野上,一片黑压压的军阵扎下了营。
旌旗遮天,甲叶碰撞,杀气盈野。
大帐连成一片,火把彻夜不熄,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而玄火宗这边,也在备战。
玄火宗大殿中,灯火通明。
宗主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内那几位各脉赶来的宗主、长老,缓缓开口:“焚天宗的大军,已经到了谷外三十里。”
“诸位既然来了,便是与玄火宗同进退。”
“今日这一战,要么,焚天宗从此不敢再对各脉颐指气使;要么,咱们这些人,一起埋在这座山下。”
殿内,一片沉默。
烛火晃动,将每个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离火宗主坐在左首,手边搁着一柄出鞘的短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刀背。
阳炎宗主坐在右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可他的眉心,一直微微蹙着。
再往后,几位长老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有人的手在发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得没有节奏。
有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茶水已经凉了。
有人一直盯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怕什么。
坐在客卿位上那个青袍少年,始终没有开口。
他面前的案上,放着那枚焚天令。
黑铁令牌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殿内那几位宗主,之所以敢坐在这里,敢与焚天宗对抗,一半,是因为那门交换来的完整神通;另一半,是因为那个少年。
而那个少年,从头到尾,只说过一句话。
“他们来,就让他们来。”
消息传得很快。
焚天宗讨伐玄火宗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方圆千里的大小宗门。
第三日,一处无名小山门。
守山的老者坐在石阶上,看着山下大道上络绎不绝的遁光,啐了一口,对身旁的弟子道:“焚天宗和玄火宗,要打起来了。”
弟子一愣:“打起来?为了什么?”
“听说是为了一个外人。那人拿了焚天令,灭了炎谷宗,现在躲在玄火宗。”
“焚天宗这是要杀鸡儆猴啊。”
老者嗤笑一声,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打吧打吧。两虎相争,咱们看戏。”
第三日,另一处。
一座小宗门的议事堂里,几位长老围坐,面色都不太好看。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焚天宗若赢了,必定清算各脉。谁没出兵,谁就是下一个炎谷宗。”
“咱们没站队,到时候交不出传承,交不出人,就是灭门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玄火宗若赢了……那个少年,就是新的九脉之主。”
“他手里有焚天令,有六道火系神通。他若学焚天宗那样,要各脉低头,要各脉交出传承……”
他没有说完。
但座中所有人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夹在两座山之间的小草,两头都怕。
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像是要把积压了许多年的东西都吐出来。
第三日,酒肆里。
两个散修靠在窗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
左边那个喝了一口,砸了咂嘴:“焚天宗压了咱们多少年了?收税,收人,收传承,稍有不从,就是灭门。”
“如今有人敢站出来跟它对着干了,我敬他是条汉子。”
右边那个接过话头:“玄火宗要是真能赢,这九脉之主的位子,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传下去,焚天宗要是输了,咱们就倒戈。”
“焚天宗要是赢了……”
“赢了再说。”左边那个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总得有人先站出来。”
谷外三十里,焚天宗中军大帐。
夜深了。
帐内只点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忽明忽暗。
焚天宗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玄火宗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
帐帘掀开,一名斥候闪身进来,单膝跪地:“宗主。玄火宗联合了离火宗、阳炎宗等数脉,兵力不下万人。”
“那个青袍少年,一直在玄火宗大殿中,没有离开。”
焚天宗主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叠传讯玉简,那是各脉暗地里递来的消息。
有的表忠心,措辞恭敬,说愿为焚天宗效死。
有的含糊其辞,说宗门事忙,恐难及时赶到。
有的,干脆没了音讯。
他一封一封地看完,一封一封地放下。
他心里清楚,那些没有音讯的,都在等。
等他赢,还是等玄火宗赢。
他把最后一枚玉简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望向谷口方向。
夜风掀动帐帘,灌进来一股带着硝烟味的凉气。
“传令。明日卯时,进攻。”
“一战,踏平玄火宗。”
卯时。
天光未亮,暗红色的天幕还压着山脊。
焚天宗的大营中,号角声骤然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连绵的号角声中,大营的辕门轰然洞开,一队队披甲修士列阵而出,兵刃如林,旌旗翻卷,朝玄火宗的方向压去。
脚步声汇成闷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谷口另一侧,玄火宗的山门上。
一道青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压来的黑潮,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玄火宗主、离火宗主、阳炎宗主,以及各脉赶来的长老,一字排开。
有人握着兵刃。
有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有人抬头望天,天边那一线暗红,正缓缓亮起来。
山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卷起砂砾,呜呜作响。
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两军对峙。
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