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开始变了。
最初的幻境,是一片安静的燃烧旷野,火焰从地缝中涌出,像这片大地在呼吸。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呼吸变得急促了。
地面开始起伏,火焰开始翻涌,那些原本伏在裂缝中的火苗,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一条一条地竖了起来。
旷野上的地形,开始扭曲。
丘陵隆起又塌陷,峡谷裂开又合拢,赤红色的岩石像活物一样蠕动,将整片大地揉成了一团正在变化的面团。
有人在火焰中看到了一双双眼睛。
起初以为是错觉。
直到第一声惨叫,在旷野深处响起。
那声惨叫又尖又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惨叫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又被火焰的嗡鸣声吞没。
火灵出现了。
它们从火焰中诞生,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火影,慢慢地凝出四肢,凝出头颅,凝出狰狞的轮廓。
它们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猎手,循着活人的气息,在幻境中搜寻着猎物。
一名散修正沿着一条燃烧的河谷狂奔。
他身后,三道火灵紧追不舍,每一步都踏出灼热的气浪,将他逼得走投无路。
他拐过一道弯,前方却是一堵断崖。
他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那三道步步逼近的火灵,脸上血色尽褪。
他拔剑,剑尖发颤,声音也在发颤:“别……别过来……”
火灵没有停。
第一道火灵扑了上来,张开火焰凝成的巨口。
那名散修的剑刺进火灵体内,像刺进一滩滚烫的铁水,剑身瞬间融化。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火焰已经将他吞没。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扭曲、挣扎、消散,只留下一缕黑烟,被风卷走。
三道火灵没有停留,循着下一个活人的气息,继续追猎。
幻境里,修行者的数量,正在飞快地减少。
有人躲进岩缝,被火灵从岩缝里拖出来。
有人祭出法宝抵挡,法宝在火焰中融化。
有人拼尽全力杀了一道火灵,却被更多的火灵围了上来。
整片幻境,变成了一座猎场。
而猎手,是火灵。
张远走在燃烧的旷野上,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那些火灵身边时,火灵会停下脚步,火光跳动,像是在打量他。
然后,它们会绕开他,去追别的猎物。
他的气息,让那些火灵本能地感到危险。
他走了一程,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片喊杀声和惨叫声。
他身形一动,飞掠了过去。
一片燃烧的洼地里,一队修行者正被火灵围杀。
火灵足有十几道,将七八名修行者围在当中,火焰凝成的利爪一次次落下,逼得他们背靠背,狼狈抵挡。
最外面的一名青年已经撑不住了,他的一条手臂被火焰燎得焦黑,单膝跪地,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身后,一名女弟子死死攥着符箓,嘴唇发白,声音都带了哭腔:“师兄……师兄我撑不住了……”
那名青年咬牙,声音嘶哑:“撑住!再撑一会儿!”
他话音未落,一道火灵已经绕到了他身后,利爪高高扬起。
他听到风声,想回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那利爪落下的前一瞬,一道青色的火焰,无声地掠过了那片洼地。
青色火焰所过之处,十几道火灵,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无声地消散。
火灵消散的那一刻,周围的热浪也跟着退去,洼地里的空气,骤然凉了下来。
那名青年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愣在原地。
他面前,那些追了他们一路的火灵,已经全没了。
他缓缓抬头,看见洼地边缘,站着一道青袍身影。
那道身影负手而立,青焰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随即熄灭,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洼地里,七八名修行者全都呆住了。
有人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有人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那名青年最先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朝着那道青袍身影深深一拜:“多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身后,那名女弟子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跪下来磕头:“谢谢前辈!谢谢前辈!”
其他人纷纷跟着拜倒。
有人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那些火灵……十几道火灵,一下就没了?”
“那道青色的火……我连看都没看清……”
“前辈……前辈是什么境界?”
张远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名青年,又看了一眼那个吓得哭出来的女弟子,开口,声音平淡:“往东走。那边的火灵少一些。”
他说完,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的感谢声、议论声,被他抛在身后。
一名散修从人群里探出头,看着那道远去的青袍背影,低声喃喃:“我认得他……他就是那个拿了焚天令的人……”
“那个灭了炎谷宗的人……”
“他一个人,抬手就灭了十几道火灵……”
他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下去。
张远走远了。
他走出那片洼地,脚步不快不慢。
他方才出手时,指尖触到那些火灵消散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火灵的“灵”。
那些火灵,虽然只是幻境凝成的造物,但它们体内,同样蕴含着一丝火焰的本源。它们不是单纯的火焰,而是有“灵“的火焰。
那丝“灵”,与他的青焰吞噬过的“形”,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形,是火焰的骨架。
灵,是火焰的魂魄。
他忽然停下脚步,闭上眼。
掌中,青焰浮现。
它比方才,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青焰的轮廓没有变,颜色没有变,但张远能感觉到,它体内多了一缕微弱的意识,像一头刚刚睁眼的幼兽,好奇地打量着他。
火之形,火之灵。
他的青焰,正在一点一点地补全。
他睁开眼,望着掌心的青焰,目光沉静。
再往前,便是火之本源。
他的神通,趋近了圆满。
同一片幻境,另一处。
一座由岩浆凝成的高台上,一名披着赤色长袍的老者,正站在高台中央。